腊月二十八这天,林深拎着行李从江州南站出来,六年没怎么好好回过家的他,终于带着“年薪五十万”的名头,重新站回了这座小城的风里。
站台的热气还没散干净,门一开,冷风就直往人领口里灌。林深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拽了拽,拖着箱子跟着人群慢慢往外走。广播声、脚步声、行李轮子和地面的摩擦声混在一块,乱糟糟的,偏偏让他觉得踏实。
江州的冬天和北京不一样。北京的冷干得发硬,像刀子,江州的冷带着水汽,钻骨头缝里。刚到出站口,他就闻到一股混杂的味道,长江边的潮气、路边摊的油烟、谁家门口新放过的鞭炮味,还有很淡很淡的腊梅香。那一瞬间,他恍惚了一下,像是突然被人从北京快节奏的地铁和写字楼里拽出来,硬生生按回了少年时代。
六年了。
这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二十出头、眼睛里全是锋芒和不服气的男孩,变成一个在大厂里学会沉默、学会熬夜、学会管理情绪、也学会在会议室里不动声色和人过招的成年人。短到他一想起高中时候晚自习下课后,和张浩他们蹲在校门口吃烤肠,好像也就是前几天的事。
“深深!”
林深回头,一眼就看见了父亲林国栋。
林国栋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衣,跑得有点急,额头上都冒了汗,脸上却全是笑。视频里不觉得,这么一照面,林深才发现父亲是真的老了,鬓角白了一片,肩背也不如以前那么直。
“爸。”
他把箱子放在一边,过去抱了抱父亲。
林国栋拍着他的背,力气还是那么大,声音却明显发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妈一大早就在催我,怕晚了接不到你。”
林深笑了笑:“高铁又不会跑。”
“那可说不准,万一你出来晚了呢。”林国栋接过他的箱子,“你妈在家做饭,弄了一大桌,全是你爱吃的。”
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林深看着父亲提箱子的背影,心里有点堵。他本来想说自己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时候争这个没意思,父亲高兴,他就让父亲高兴一会儿。
车还是家里那辆开了很多年的旧轿车,车门一关,里面有种淡淡的皮革和烟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林国栋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开始念叨:“你这次回来待几天?公司那边批假了吗?年三十能踏实在家吧?”
“能,我请了年假,过完初六再走。”
“那就好。”林国栋明显松了口气,车子慢慢驶出站口,“这两年你一直不回来,你妈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每次过年,看人家儿子女儿都回来了,她就嘴硬,说年轻人工作忙,忙是好事。其实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林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低声说:“以后尽量多回来。”
“你有这句话就行。”林国栋高兴起来,话也多了,“这两年江州变化挺大,南边新开了商圈,老城区那边也要改造了。你大伯家那头,陈峰现在更出息了,市发改委的科长,听说领导很器重。你大伯逢人就夸,走路都带风。”
提到陈峰,林深只是“嗯”了一声。
林国栋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小时候关系挺好的,长大后见得少了。明天晚上你大伯请全家吃饭,给你接风,也正好大家聚聚。”
“好。”
“你表姐陈静也回来了,孩子都两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林国栋感叹了一句,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妈还说,让你回去把你房间看看,床单被罩都新换的,前两天刚晒过。”
车子开进熟悉的小区时,林深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恍惚。楼还是那栋楼,墙皮更旧了点,楼下的小卖部换了招牌,理发店还在,连门口那只总爱趴着晒太阳的黄狗都还在。很多东西变了,可也有很多东西没变。
母亲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一看见他,眼圈就红了。
“瘦了。”这是她第一句。
林深哭笑不得:“妈,我挺好的。”
“你每次都说挺好的。”母亲握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脸都小了一圈,北京那边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真没有。”
“行了,先回家,饭都热着。”母亲嘴上这么说,眼神却还舍不得从他脸上挪开。
进了家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连带着厨房里炖汤的香味一起钻进鼻子里。客厅没什么大变化,电视柜还是老样子,沙发套换了新的,墙上那几张他中学时候拿的奖状竟然还贴着,边角都发黄了,母亲却显然舍不得撕。
他的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平整,桌子一尘不染。窗台上多了盆绿萝,长得挺好。
“你妈天天给你打扫。”林国栋把箱子放下,“就怕你哪天说回来就回来。”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快洗手吃饭,鱼要凉了。”
这顿饭吃得很慢。
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藕汤、蒜苗炒腊肉,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卤牛肉。全是林深爱吃的菜。母亲不停给他夹,没两分钟,他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够了够了,妈,你自己吃。”
“你吃你的。”母亲看着他,越看越高兴,“在外面哪有家里吃得好。”
林国栋把珍藏的酒翻了出来,给自己和儿子都倒了一点:“来,喝一杯。咱们爷俩好几年没在家里一块喝了。”
酒一入口,林深就觉得胃里暖了起来。
“工作还顺利吧?”林国栋问。
“还行,前段时间刚升了职。”林深说得很轻描淡写。
母亲赶紧接上:“视频里你不是说带团队了?手底下有几个人?”
“七八个吧。”
“那不小了。”林国栋点点头,脸上的骄傲压都压不住,“年纪轻轻,在北京大公司带团队,真不错。”
母亲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爸跟我说,你现在年薪五十万,是真的吗?”
林深被问得有点无奈:“差不多吧。”
母亲一听,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感叹一句:“五十万啊。”
在江州这种城市,五十万不是个小数目。哪怕她不太懂税前税后,不太懂期权绩效,也知道这是个很吓人的数字。
“你们别老盯着这个。”林深笑了笑,“在北京开销大,没你们想得那么夸张。”
“再大也比我们这边高多了。”林国栋喝了口酒,“你大伯前阵子还说,陈峰一年全部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万,还是算上绩效和各种补贴。你这一个人顶他两个。”
这话一出来,母亲赶紧瞪了丈夫一眼:“一家人,老拿这个比什么。”
林深也笑笑,没接。
可话题既然起了,难免要往下走。
“其实我这次回来,还有件事想跟你们说。”林深夹了口菜,语气很平静,“我打算在江州给你们换套房子。”
筷子停了一瞬。
母亲先反应过来:“换什么房,住得好好的。”
“这房子太老了,楼层也高,没电梯。以后你们年纪再大一点,上下楼不方便。”
“我们才多大年纪。”林国栋嘴上逞强,心里其实是动了的,只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再说,你的钱留着自己用,北京那边买房多难,你不得攒着?”
林深笑了笑,笑意里有点自嘲:“北京买房?再攒十年吧。”
他说得轻,可父母都听出了里面那点无奈。
在北京这些年,他过得不算差。名校毕业,进大厂,升职加薪,外人看来一路顺风顺水。可真要说轻松,那是假的。房租像永远填不满的坑,地铁永远挤,项目永远急,凌晨两点改需求、周末开会、和同事互相配合又互相提防,这些他从来没跟家里细说过。说了也没用,只会让他们跟着担心。
饭后,母亲洗碗,林国栋坐在客厅里看春晚预热节目。林深回了自己房间,本来想开电脑看会儿工作消息,刚坐下,手机就震了。
张浩发来的。
“回来没?”
“刚到家。”
“出来喝点?”
“今天不行,明晚家宴。”
“又是你大伯家那个局?”
“嗯。”
“那你保重。”
林深看到这句,差点笑出声:“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不知道?你那个表哥陈峰现在不是越来越有官样了么。你俩要是碰上,我都替你尴尬。”
林深靠在椅背上,指尖停了一下,回了句:“应该还好。”
张浩那边很快跳出来一串字:“你想多了。我上次在路上碰见他,喊了他一声,他点个头就过去了,跟领导视察似的。算了,不说他。后天聚?老地方。”
“行。”
放下手机,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零零碎碎的鞭炮声,时近年关,整座城的空气都像被火药味和炊烟泡过一样,有一种旧式的热闹。
林深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六年前他第一次离开江州去北京,心里憋着一股劲,觉得总有一天要混出头,要让所有人看看,他不是那个“爱折腾、没定性”的孩子。现在他确实算混出点样子了,可回来以后,心里那口气反倒没那么足了。
人好像就是这样。真走远了,反而没那么想证明什么了。
第二天晚上,江州饭店灯火通明。
这地方在江州算有点分量,婚宴、升学宴、接待重要客人,很多人都爱往这儿选。大厅里铺着厚地毯,暖气开得足,服务员脚步都轻。
林深跟着父母进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伯林国强坐主位,大伯母正跟人说笑,看见他们来了,立刻起身招呼:“来了来了,就等你们了。”
一圈叫下来,都是熟面孔。
陈静带着丈夫和孩子坐在里头,孩子一见生人就往妈妈怀里钻。几个不太常见的亲戚也在,个个脸上都带着过年时那种标准化的热情。
林深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陈峰身上。
陈峰穿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人坐得很直,正在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眼看了林深一下,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表哥。”
就这么简单。
林深也没觉得意外。
小时候的陈峰不是这个样子的。那会儿他会带着自己满院子跑,会在大人都睡午觉的时候偷偷摸摸带他去河边捞鱼,也会在他被别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挡在前面。可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两个人慢慢就疏了。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就是联系少了,见面少了,观念也不一样了。再后来,一个去了北京,一个留在江州,之间像隔了层看不见的玻璃。
“深深现在了不起啊。”大伯一边让服务员上菜,一边笑着开口,“北大毕业,在北京大公司,听说年薪五十万?”
话音刚落,桌上立刻热闹起来。
“哎哟,五十万啊,那真是厉害。”
“还是读书有用,名校出来就是不一样。”
“深深小时候我就看出来聪明,现在真有出息了。”
这种场合最怕的就是集体夸奖。林深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只想赶紧把这阵过去。
“还行,运气好。”他说。
“可不是运气。”林国栋正逢高兴,忍不住替儿子多说了几句,“他自己拼出来的,大学那会儿就开始实习,后来读研也没闲着。”
大伯点头,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总结:“能在北京混出来,当然是本事。不过啊,年轻人也不能只看眼前。钱挣得多是一回事,稳定又是另一回事。深深,你这个年纪,也该想想长远了。”
来了。
林深心里想笑,面上还是端正:“大伯说得是。”
“你看陈峰,虽然工资没你高,但路子稳,前途清楚。体制内嘛,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大伯说到这儿,明显更来劲了,“你要是有想法,回来考个公务员也不是不行。陈峰在发改委,多少能给你点建议。”
林深还没开口,陈峰已经把手机放下了,淡淡接了一句:“互联网行业更新太快,不确定性大。趁年轻有选择,早点考虑也没坏处。”
这话说得不算难听,但也谈不上多中听。
林深笑了笑:“暂时还没想过,我先把工作做好。”
陈峰没再说什么,端起茶喝了一口。
席间气氛总体还算热闹。长辈聊家常,晚辈陪着笑,孩子在一边闹,大伯母忙着招呼这个招呼那个。江州饭店的菜做得讲究,摆盘漂亮,可林深没什么胃口。
等酒倒上来,敬酒的环节也就跟着来了。
按规矩,晚辈得挨个敬。林深先敬了大伯和大伯母,又敬父母,轮到陈峰时,他站起来,端着杯子,语气很自然:“表哥,我敬你一杯,新年快乐。”
桌上人都看着。
陈峰那会儿正侧头跟旁边一个亲戚说话,像是没听见。可也不能说完全没听见,因为几秒之后,他拿起杯子,在桌上轻轻碰了一下,眼神甚至都没完全转过来,嘴里含糊应了一声,算是完事了。
动作很小,时间也很短,可那一下,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停住了。
林国栋脸上的笑立刻僵了,母亲下意识在桌下扯了扯林深衣角。
林深手还举着,停了两秒,随即像没事人一样,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了,然后坐下。
旁边有人赶紧圆场:“哎呀,都是兄弟,不讲究这些,不讲究这些。”
又有人笑着说:“年轻人嘛,随意点好。”
可谁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林深耳边嗡了一下,脸上却一点没露出来。他甚至还给自己夹了块鱼,动作平静得很。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见陈峰不轻不重地说了句:“现在有些年轻人,成绩是有一点,可规矩还是差了点。”
这句话是不是冲着他来的,根本不用想。
林深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后半顿饭,他基本没怎么说话。谁问他,他就答,态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陈峰反倒成了席间焦点,一会儿说市里的某个规划,一会儿说哪个项目要落地,一会儿又提到领导对年轻干部的培养方向。别人听得认真,时不时附和两句,他说得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围着听的场面。
“我们最近也在推进智慧城市相关项目。”陈峰说这话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朝林深看了一眼,“深深在北京做互联网,应该比我们更懂吧?”
“接触过一些。”林深说。
“那挺好。”陈峰笑笑,“不过纸上谈兵和真正落地是两码事。政府项目牵涉广,不是技术好就能做,很多时候还得看协调、看资源、看规矩。”
林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懒得接。只是点了点头:“是。”
拍全家福的时候,事情更微妙了。
大家按辈分站好,林深和陈峰刚巧挨着。摄影师举着相机喊“三、二、一”的瞬间,陈峰很轻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大,可足够让两个人之间多出一点空隙。
别人未必注意到,林深却看得清清楚楚。
镁光灯闪了一下,照片定格。镜头里每个人都笑着,只有林深自己知道,那笑意有多薄。
回家路上,车里的气压很低。
母亲先打破沉默:“陈峰可能今天真是心情不好,不是故意的。”
林国栋冷着脸开车,半晌才憋出一句:“什么心情不好?没礼貌就是没礼貌。”
“你少说两句,大过年的。”
“我哪句说错了?”林国栋火气上来了,“深深敬他酒,他连头都不抬,像什么样子?当个科长了不起啊?一家人还端成这样,给谁看?”
母亲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林深靠着窗,看着外面一盏盏滑过去的路灯,声音很平:“算了,爸,没必要。”
“你还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林深扯了下嘴角,“就是觉得,没意思。”
这三个字一出来,车里更安静了。
他是真觉得没意思。
小时候陈峰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听话,懂事;他是那个聪明归聪明,但总让大人头疼的。后来他拼了命考上北大,以为自己终于从那个比较体系里跳出去了,结果兜兜转转,发现比较从来没有停过。你工资高,有人说你不稳定;你学历高,有人说你不接地气;你在大城市发展,有人说你漂着没根;你回来,又有人会拿别的东西衡量你。
好像无论怎么活,总有人觉得你差点什么。
到家后,张浩发来消息:“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
林深回:“你算得真准。”
“陈峰又摆谱了?”
“差不多吧。”
“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人现在就那样,走哪儿都跟自己头顶有灯似的。”
林深盯着对话框看了看,回了一句:“明天下午见面再说。”
第二天下午,王胖子烧烤店还是老样子。
店面重新装修过一点,桌椅新了,但墙上贴的明星海报和啤酒广告还是那么接地气。烤肉的烟从后厨一阵阵往外冒,油脂落在炭火上的滋啦声和人声混在一起,有种特别俗气又特别实在的热闹。
“这边!”
张浩坐在最里头,冲他招手。旁边还坐着李婷、赵明,还有几个高中同学。
一见面,张浩先上来给了他一拳,不重:“你小子,总算舍得回来。”
林深笑着回了一拳:“你这店气质越来越像老板了。”
“别废话,坐。”张浩把一瓶啤酒推到他面前,“先走一个,欢迎大厂高管回乡视察。”
“滚。”
众人都笑。
其实和老同学在一起最舒服的一点,就是不用端着。大家都知道彼此最狼狈、最中二、最不值钱的样子,所以现在混得好点差点,都能拿来调侃,没那么多弯弯绕。
李婷现在在市一中教书,头发扎得利落,说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快:“说真的,林深,你回来以后我第一反应就是,你脸怎么没以前那么臭了。”
“我以前很臭吗?”
“你高三那会儿,谁都不爱搭理,跟谁欠你钱似的。”
“那是学习压力大。”
“屁。”张浩拆台,“那会儿你满脑子都是编程比赛和清华北大,哪有空理我们凡人。”
笑闹了几句,话题自然又绕回现实。
“年薪五十万,到底什么概念?”赵明一边撸串一边问,“我在银行干到现在,一个月到手六七千,年终奖好点也就那样。你这真有点吓人。”
“税后差不多。”林深说。
桌上齐刷刷“啧”了一声。
张浩感叹:“咱们这帮人里,你算是拔尖了。”
“也没那么夸张。”林深实话实说,“北京消费高,房租、通勤、吃饭、社交,样样都是钱。真算下来,也没你们想得那么松快。”
“但怎么说也是五十万。”李婷托着下巴,“我妈要是听见这个数,能把我耳朵念掉。”
赵明笑:“别说你妈,我妈也得拿我和林深比三年。”
说着说着,就有人提起陈峰了。
“对了,昨晚你不是去你大伯家吃饭?”张浩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和你表哥现在关系到底怎么样?”
林深喝了口酒:“不怎么样,也不算差。”
“这话等于没说。”李婷撇嘴,“我去年在教育局碰见过他,跟他打招呼,他倒是客客气气回了,可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领导慰问群众。”
“对,就是这味儿。”张浩猛点头,“永远不失礼,但也永远让你觉得有距离。”
“他现在本来就是年轻干部,位置不一样,说话做事谨慎一点也正常。”林深替陈峰说了句。
张浩看了他一眼:“你还挺替他说话。”
林深笑笑,没解释。
他也不是替陈峰说话,就是越来越觉得,很多事外人看着简单,落到当事人身上,没那么容易一句“飘了”就能概括。
酒过三巡,大家聊得更开了。谁结婚了,谁离婚了,谁跳槽了,谁还在啃老,谁家里又催婚了,乱七八糟什么都聊。
聊到后来,赵明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市里最近是不是在搞智慧城市项目?我们行里前阵子还接了点相关的配套活儿。”
林深动作一顿:“已经启动了?”
“还在前期吧,听说挺受重视的。”赵明说,“你们公司不是也做这些吗?”
“嗯,接触过。”
张浩眼睛一亮:“你别说,你要是能接上江州这边的项目,那可有意思了。回头正面跟陈峰碰上,看你们谁先低头。”
“少看热闹。”林深笑骂一句,可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
吃完散场时,天已经黑透了。
江州冬夜的街道不算热闹,路边店铺亮着灯,人不多,车也不算堵。林深一个人慢慢往家走,走着走着,手机振了。
是公司邮件。
他站在路灯下点开看了一眼,目光一下停住了。
邮件是事业部群发的,标题很直接:关于江州等三地智慧城市重点项目组建及内部竞聘的通知。
江州,赫然在列。
他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跳一点点快起来。公司要成立专项团队,每个城市配一个项目经理,负责整体统筹和政府侧沟通。条件写得很清楚:五年以上经验,主导过大型项目,熟悉政企合作流程,有跨部门协调能力。
他站在冷风里,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这机会,说不上从天而降,但确实来得太巧。
如果竞聘成功,他就会以公司项目经理的身份回江州,常驻,直接和市里对接。那也就意味着,他极大概率要和陈峰打交道。
他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复杂。
北京那边平台更大,节奏更快,机会也多。回江州做地方项目,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往上走”。但另一方面,这又是独立带项目的机会,是真正意义上的从执行层往管理层迈一步。更重要的是,江州是他家。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明天你大伯让去他家吃饭,说陈峰昨晚态度不好,想跟你赔个不是。”
林深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动,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中午,大伯家。
市政府家属院和普通小区不太一样,环境安静,绿化好,楼体也显得更新。林深跟着父母上楼,刚进门,就闻到一股炖排骨的香味。
大伯母比昨晚还热情,端水果拿拖鞋,笑得合不拢嘴:“深深来了,来来来,坐,阿姨给你切了你爱吃的橙子。”
大伯在客厅里摆棋盘,见他们进来,也满脸堆笑:“昨晚有点仓促,今天就咱自家人,随便点。”
陈峰坐在沙发另一头,起身打了个招呼:“来了。”
“嗯。”林深点头。
气氛看上去比昨晚软和很多,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别扭还在。
坐了一会儿,陈峰忽然端起茶杯:“深深,昨晚我状态不好,怠慢了你,我以茶代酒,给你赔个不是。”
这话一出,几位长辈都松了口气,仿佛终于等到这一刻。
林深也端起杯子:“表哥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杯子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茶是热的,喝进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道歉是道歉了,可林深看得出来,陈峰并不是那种会低头认错的人。今天愿意开口,多半也是顾及长辈和场面。真要说完全释怀,还早。
不过有这一步,总比没有强。
闲聊几句后,陈峰果然把话题往工作上带了。
“你在北京那家公司,具体是做哪块?”
“云平台、大数据,最近主要做智慧城市解决方案。”
“江州也在推进这一块。”陈峰靠在沙发上,语气平稳,“不过市里对合作方要求挺高,不单看技术,还要看落地能力、风险控制和后续服务。你们公司之前有成型案例?”
“有,上海、苏州、深圳都做过一部分。”林深简单说了几个案例。
陈峰点头,继续问:“那政务数据安全呢?还有多部门系统打通的问题?实际推进时阻力不会小。”
这个话题一展开,两个人都认真了。前面那点家宴里的别扭,好像被工作暂时盖过去了。
林深回答得很专业,也很克制,不吹不虚。陈峰则始终带着审视,时不时追问一两句,问题都不算客气,但也都在点子上。
大伯他们听不太懂,只觉得这两个年轻人聊得像模像样,还挺高兴。
可聊着聊着,陈峰还是没忍住,又绕回了他的老观点:“说到底,这类行业变化太快。你现在收入高,不代表以后一直稳。你还年轻,真要想长远,体制内或者国企,未必不是个更好的选择。”
林深低头笑了笑:“每个人想法不一样吧。”
“我不是否定你现在的路。”陈峰看着他,“只是觉得,稳定其实也很重要。三十五岁以后,你们行业怎么办,你想过吗?”
“想过。”林深抬起头,语气不急不缓,“但稳定和成长有时候本来就是两回事。我要是只图稳定,当年也不会去北京。”
一句话说得不重,却明显带了点自己的态度。
客厅里有短暂的一静。
大伯赶紧打圆场:“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都对,都对。来来来,先吃饭。”
饭桌上,话题换成了婚恋。
大伯母特别热心:“深深,你现在条件这么好,怎么还没谈对象?阿姨认识几个不错的姑娘,要不要给你介绍介绍?”
“先不了,工作太忙。”
“忙归忙,终身大事不能拖。”大伯母说得认真,“陈峰都结婚了,你也得抓点紧。男孩子二十六七正好,再往后,工作忙起来更没时间。”
陈峰的妻子周雨就坐在旁边,穿着宽松毛衣,眉眼温柔,说话不多,只是偶尔笑笑。她给人的感觉挺舒服,没有那种端着的劲儿。
“深深这样的,找对象不难。”陈峰拿起筷子,像随口一说,“就是北京那边现实,没房子的话,条件再好也难谈得稳。”
桌上又静了一下。
大伯母赶紧笑:“哎呀,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先拼事业也正常。”
林深抬眼看向陈峰,语气还是平的:“北京房子确实难,不过总有别的办法。”
“那倒也是。”陈峰点点头,神情看不出什么,“以你的收入,攒几年总能凑个首付。”
表面上看,这话也没毛病。可林深就是听得不太舒服。不是因为被戳中现实,而是那种居高临下、仿佛什么都能被总结成一句“你应该怎样”的口吻,让人发闷。
这顿饭吃完,大家表面都客客气气,可真正轻松的,也没几个。
回家的路上,林国栋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你表哥这人,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别扭?明明是关心,听着就是让人不舒服。”
母亲叹了口气:“他在单位待久了,可能习惯了那种说话方式。”
“习惯什么?习惯拿腔拿调?”
林深坐在后座,看着手机里那封还没关掉的竞聘通知,忽然觉得脑子里有根弦一下绷紧了。
如果他接下这个项目,以后这种对话就不是饭桌上的几句闲聊了,而是真刀真枪的合作、博弈、磨合。到时候,他们一个代表公司,一个代表政府,关系只会更复杂。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那股想去试试的劲,反而更强了。
回北京的高铁上,他把竞聘通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车窗外景物飞快后退,他的思路却一点点清晰起来。
从职业发展看,这是个机会。能独立负责重点项目,不是每个人都轮得到。做成了,对履历是实打实的一笔。从个人情感上看,回江州常驻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能离父母近一点。这些年他们老得比他想象中快,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有愧。
至于陈峰。
说白了,他不喜欢那种被压一头、被审视的感觉。可越是不喜欢,越说明他心里还在意。真不在意的人,根本不会被刺到。
手机响了,是母亲。
“上车了吗?”
“上了。”
“到哪儿了?”
“刚过徐州。”
“那就好。”母亲那边像是站在厨房里,说话伴着切菜声,“你爸让我跟你说,昨晚和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陈峰这孩子吧,嘴硬,人其实不坏。”
林深笑了笑:“我知道。”
“还有啊,买房那事你真别急。你自己先顾好自己。”
“没急,我有数。”
母亲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轻了点:“你一个人在北京,别总撑着。累了就回来,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嗯。”林深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把电脑拿出来,连上热点,开始整理竞聘材料。
既然要做,就认真做。
接下来的一周,他几乎没怎么正常休息过。
白天上班,晚上整理项目经历、做方案、查江州相关政策、研究城市数字化建设案例,周末也待在工位上。总监知道他在准备,还特意找他谈了一次。
“江州这个项目,公司很重视。”总监坐在会议室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是单纯卖产品,是要做标杆。你如果真想竞聘,我建议你不要只从技术和交付角度写,要从政务协同、市民体验、长期运营这些维度一起考虑。”
“明白。”
“还有一件事。”总监看了他一眼,“我们做过基础背景摸排,江州市发改委那边的陈峰,跟你有亲属关系?”
林深没犹豫:“是我表哥。”
总监点点头,并不意外:“这既是优势,也是风险。你自己要想清楚。公司不会因为这个对你加分,也不会因为这个减分,但一旦你上了,边界得特别清楚。”
“我理解。”
材料交上去以后,又过了几天,面试通知下来。
面试阵仗不小。事业部总经理、技术负责人、HRBP都在。问题一个比一个细,从具体项目拆解,到危机预案,再到他怎么处理和地方政府、公司总部、外包团队之间的关系,几乎把他过去几年的经历都翻了一遍。
最后,事业部总经理问了那个最现实的问题:“如果江州项目由你负责,而陈峰恰好是政府侧重要对接人,你怎么处理亲属关系带来的影响?”
会议室里很安静。
林深沉默了两秒,开口时语速不快:“首先,不回避这层关系,因为回避没有意义。其次,把边界划清,所有关键事项走正式流程,不做口头承诺。最后,公私分开,工作场合按角色说话,私人场合按亲属关系相处。如果两者发生冲突,以项目原则和公司制度优先。”
总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面试结束后,他走出会议室,才发现手心都出汗了。
三天后,结果下来了。
他成功了。
事业部发出的任命邮件很简洁:林深,任江州智慧城市重点项目项目经理,下月起赴江州常驻。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公司楼下站了很久。北京的风刮过来,裹着灰尘和车流声,耳边全是匆忙。他抬头看着办公楼一层层亮着的灯,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走到一个岔路口。
这条路不见得比留在北京更光鲜,但它一定更难忘。
他先给父母打了电话。母亲一听,声音都拔高了:“真的?要回来工作了?”
“常驻,先一年多。”
“那太好了!”母亲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爸,你爸你快来,深深要回江州工作了——”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林国栋的声音:“真的?什么时候回来?住哪儿?家里住还是公司安排?”
林深失笑:“都还没定呢,你们先别激动。”
“谁不激动。”林国栋语气都带着笑,“回来好,回来好,离家近。”
挂了电话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陈峰的微信。
两个人平时联系不多,聊天框里大多是逢年过节的问候。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重打,最后只发了句最简单的:
“表哥,我下个月回江州工作,负责公司智慧城市项目,以后可能会有合作,请多关照。”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陈峰过了十分钟才回,两个字:“恭喜。”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挺像他的风格。
林深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笑,把手机收了起来。
三月初,林深带着两个行李箱,再一次回到江州。
这回不是过年,也不是短暂停留,而是实实在在地回来工作了。
公司给他租了间公寓,离项目指挥办公室不远,装修新,生活便利,勉强算个像样的落脚点。可他还是每周都回家吃饭,母亲高兴得不行,冰箱永远塞得满满当当,生怕他在外头饿着。
项目启动会安排在市政府会议中心。
那天一早,林深穿好西装,提早到了会场,把PPT、演示设备、纸质资料全检查了一遍。九点差十分,参会的人陆续进来。发改委、大数据局、城管、公安、交通、街道办,坐了满满一屋。
陈峰是跟着一位副主任一起进来的。
他一进门,会议室里有种很微妙的变化,不明显,但能感觉到。有人起身打招呼,有人让位置。他点头回应,神情很稳。看见林深时,他只淡淡点了下头。
主持会议的副主任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就把话头交给了林深。
林深站到前面,手心有一点潮,但神色很稳。他知道,这不只是一次简单汇报,更像是他正式回到江州后的第一场亮相。对公司,对政府,对陈峰,都是。
PPT翻开后,他慢慢讲了起来。
项目背景、顶层设计、实施路径、分阶段目标、试点街区选择逻辑、数据安全方案、预算控制、应急预案……每一部分都压得很实,没有空话。该亮能力的地方亮能力,该讲风险的地方讲风险,不夸大,也不怯场。
讲到后半段的时候,他注意到陈峰已经把手机放下了,正在看大屏,偶尔低头做笔记。
问答环节里,几个部门的人提的问题都很实际。
“老旧小区网络条件不行怎么办?”
“跨部门数据打通权限谁来协调?”
“预算内控制和后期维护责任怎么分?”
林深一一接住,不急不慌,能回答的当场答,涉及后续协调的就明确列进下一步方案。
最后,陈峰开口了。
“林经理,我有个问题。”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些。
“你们这套方案总体看没问题,但我想问的是,项目做下去以后,如果市民对数据采集产生疑虑,甚至出现舆情风险,你们怎么处理?不要泛泛说原则,我想听具体机制。”
这个问题挺刁钻,也很关键。
林深早有预案,直接调出备用页,开始讲数据采集公示、居民知情机制、第三方监督、投诉反馈和风险响应流程。他没回避风险,反而讲得比前面更具体。
讲完后,陈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可以。建议把居民沟通机制再往前提,不要等问题出了再补救。”
“好,我们会调整。”
这一来一回,像过招,也像试探。
会后,副主任对方案表示认可,要求各单位积极配合,先按试点推进。等领导都走了,会议室里人渐渐散去,林深正在收资料,陈峰走了过来。
“方案不错。”他说。
林深抬头,有点意外。
“谢谢。”
“比我预想得更扎实。”陈峰语气平平,但这已经算是难得的肯定了,“不过后面真正推进,难的不是汇报,是落地。”
“我知道。”
“知道就好。”陈峰看着他,停了两秒,又补了句,“工作上,有问题就按流程来找我。别想着走近道,也别怕麻烦。”
“明白。”
这大概算是两个人在正式工作场景下,第一次建立起明确的合作规则。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像上了发条。
项目一启动,林深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千头万绪。技术方案要细化,设备采购要盯,街道和社区要沟通,部门之间的协调要跟,供应商要压进度,内部团队要带,还要不断向总部同步情况。白天跑现场,晚上开会,回到公寓经常已经十一二点。
最先出现分歧的,是试点片区的选择。
公司团队原本按照技术实施便利度和可控性,优先推荐新区和几个条件较好的街道。林深最初也是这么想的,毕竟项目刚开始,先做出效果最重要。
可在协调会上,陈峰直接提出异议。
“老城区必须进第一批试点。”
林深皱了皱眉:“老城区基础设施弱,改造成本和协调难度都更高。我们建议第二阶段再进,先确保首批成效。”
陈峰翻着手里的材料,语气很稳:“如果只在基础好的区域试点,那得到的数据没有普适性。项目不是做给领导看的样板间,是要真能落地。”
“但首批试点一旦推进受阻,整体节奏都会受影响。”
“林经理。”陈峰抬头看他,眼神很直接,“你现在考虑的是项目成功率,我考虑的是城市覆盖公平性。两者都重要,但排序不一样。”
会议室里一静。
林深一时没接上话。
陈峰继续说:“老城区老人多、基础差、对新技术陌生,如果这部分人群被排除在首批之外,外面会怎么理解这个项目?智慧城市最后是不是只服务新区和年轻人?这个风险你考虑过吗?”
这话一出来,其他几个部门的人都没吭声,但表情已经说明问题了。
林深沉默几秒,点了点头:“可以,我们调整方案,把老城区纳入首批。”
会后他确实有点憋闷。
不是因为输了口舌,而是因为陈峰说得有道理。他明知道有道理,还是会因为对方说的人是陈峰,而本能生出一点抵触。这种情绪让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晚上张浩来找他吃饭,见他脸色不太好,问了两句。听完事情经过,张浩啧了一声:“要我说,陈峰这回还真没错。”
“你也站他那边?”
“不是站谁那边,是这事本来就该这么想。”张浩咬着串,“你在北京待久了,做项目肯定先想着怎么快、怎么稳、怎么拿结果。但政府项目不是纯商业逻辑。老城区那帮老头老太太要是啥都享受不到,回头骂的可不是陈峰,是整个项目组。”
林深看着桌上的啤酒,半天才笑了一下:“我发现你现在比以前会讲道理了。”
“那当然,我开店这些年,见的人多了。”张浩得意了两秒,又认真起来,“深深,说句心里话,你是有本事,但有时候还是太想证明自己了。想快点做出成绩,这没错。可一急,视角就容易窄。”
这话说得很实在。
林深回去以后,把原方案又翻出来,重新改了一遍。既然老城区要进首批,那就不能只是硬塞进去,而是要真的针对那里的特点做调整。老年人多,就增加适老化服务界面;网络基础差,就做更稳妥的设备部署;社区沟通难,就提前安排现场宣讲和志愿者协助。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新方案去找陈峰。
陈峰看得很仔细,看完抬头:“一晚改的?”
“嗯。”
“适老化这块是你新加的?”
“老城区居民年龄层偏大,不能照搬新区逻辑。”
陈峰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点明显的认可:“这就对了。技术不是摆在那儿让人适应它,而是它得先去适应人。”
这句话林深记了很久。
试点正式启动后,节奏越来越快,问题也越来越多。可奇怪的是,他和陈峰的磨合反而越来越顺。
陈峰还是严格,文件一个字都能给你挑出来;方案稍有疏漏,他当场就指出来;会议上也不会因为是表兄弟就给半点面子。可与此同时,只要是合理诉求,他也从不拖延。街道协调、部门联动、审批节奏,他都推进得很快。
林深后来才慢慢明白,陈峰不是针对他,陈峰是对所有工作都这样。甚至对他,已经算克制了。
转折发生在一次舆情风波里。
老城区试点中,有一批智能垃圾桶装了监测设备,其中一个点位因为摄像头角度问题,被居民拍下来发上本地论坛,说“政府拿高科技盯着老百姓扔垃圾”,帖子一夜之间转了上千条。底下评论很难看,什么“监控过度”“形式主义”“拿纳税人的钱瞎折腾”都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林深还没醒透,手机就被打爆了。
有公司同事,有街道的人,最后是陈峰。
“看新闻了吗?”陈峰声音很冷,“马上来发改委。”
林深赶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宣传口、街道负责人、项目专班都在。桌上摊着报纸和打印出来的论坛截图,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说事实。”陈峰把材料推过来,“这个摄像头到底会不会拍到居民隐私?”
“不会。”林深回答得很快,“它主要识别满溢状态和垃圾分类准确率,角度和采集范围都有限,且没有录音功能。居民是误解了。”
“误解怎么来的?”陈峰立刻接上。
林深顿了一下。
这才是问题核心。技术没问题,不代表公众一定买账。你设计得再合理,只要前端沟通不到位,人家就会觉得你在偷着做事。
街道负责人苦着脸:“现在居民情绪上来了,论坛删帖也压不住,今天早上已经有人来投诉了。”
宣传口的人说:“现在不是删不删帖的问题,是怎么给公众一个交代。你们如果继续只讲技术原理,没用。”
陈峰看着林深:“下班前,给我一个完整处理方案。包括技术整改、居民沟通、舆情回应,缺一项都不行。”
“好。”
回到项目办公室后,林深立刻开会。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先把问题掰开了。说到底,核心是信任。居民不信你,你解释再多都像狡辩。
最后他们敲了几条措施:先暂停争议点位的摄像头运行;在社区进行公开说明,邀请居民现场看设备怎么工作;加装物理遮挡模块,让居民有明确的可见控制感;设立热线,接受咨询和投诉;同时优化公示内容,不再只贴冷冰冰的技术说明,而是换成普通人能看懂的话。
方案定下来以后,林深拿着材料直接去了陈峰办公室。
陈峰看得很快,边看边问细节:“物理遮挡什么时候能改出来?”
“总部那边已经在做,三天内能安装到位。”
“居民说明会谁来讲?”
“我去。”
“你确定?”陈峰抬头看他。
“我去更合适。项目是我负责的,问题也该我来解释。”
陈峰看了他几秒,点头:“行。宣传口和街道我来协调,你把前线盯住。”
接下来那几天,林深真是连轴转。
白天在社区现场解释设备功能,晚上和技术团队远程改方案,半夜还得盯舆情反馈。有居民当面质问他:“你们是不是拿我们做实验?”也有老人压根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是一脸不安地问:“这个会不会天天看着我?”
林深从一开始的职业化解释,到后来越说越慢,越说越接地气。他开始意识到,很多人不是反对技术,他们只是怕自己在一堆专业词里变成被动接受的一方。
第三天下午,新的遮挡模块装好了。社区组织了一场现场演示,居民代表、网格员、媒体都来了。林深蹲在垃圾桶边,一步一步演示设备工作方式,解释数据怎么采集、采完去哪儿、谁能看、谁不能看。解释到最后,一个老大爷点了点头:“早这么讲不就完了嘛,我们又不是不讲理。”
现场不少人都笑了,气氛终于缓下来。
晚上回办公室,林深整个人都快散架了。他刚坐下没几分钟,门被敲了两下。
陈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了袋吃的。
“还没吃吧?”他把袋子放桌上,“周雨让我带来的,说你这几天肯定顾不上。”
林深愣了一下:“谢谢。”
“情况我听街道说了,处理得还行。”陈峰拉开椅子坐下,难得没那么公事公办,“居民情绪下来了,媒体那边口风也转了点。你这次反应挺快。”
“也是被逼出来的。”林深苦笑。
“吃一堑长一智。”陈峰看着他,“这件事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林深想了想,说:“以前总觉得把方案做扎实、技术做扎实就够了。现在发现不够。项目不是只面对甲方和领导,真正面对的是普通人。你得让他们看得懂,愿意信,愿意接受。”
陈峰点头:“这就是政府项目最麻烦,也最重要的地方。不是技术过了就算过。”
说完,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下周交流会,你代表项目组做汇报,重点把这次风波和处理经验讲进去。别只讲成绩,问题也讲。”
“好。”
那场交流会后来开得很成功。
省里和兄弟城市都来了人,林深在会上没有回避争议,反而把那次垃圾桶事件当成重点案例讲。怎么出的问题,为什么出,怎么改,怎么和居民重新建立信任,他讲得很实,也很真诚。
台下不少人都在点头。
会后有领导评价:“技术项目能主动讲问题,不粉饰,很难得。”
林深下台时,掌心全是汗。走到会场外边,陈峰正站在走廊尽头接电话。等电话挂了,他走过来,说了句:“讲得不错。”
还是那四个字,却比第一次更有分量。
“谢谢。”林深笑了下,“其实这次要不是你当时一直逼着我们把居民沟通往前做,后面可能更难收。”
“不是我逼。”陈峰看了他一眼,“是这事本来就该这么做。”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你进步很快,这倒是真的。”
秋天的时候,项目第一阶段基本收口,整体效果超出预期。交通调度效率提升,老城区政务便民点使用率上来了,几个试点社区的居民满意度也不错。公司那边很满意,市里这边也把项目列成了典型案例。
林深终于稍微松了口气。
那天总结会结束得晚,等人都散了,陈峰叫住他:“有空没?去喝一杯。”
林深有点意外,但还是点了头。
他们去了江边一家不算吵的清吧。窗外是江水,灯一层层映在水面上,风吹得碎碎的。店里放着很轻的歌,适合说点平时不太会说的话。
酒上来后,两个人先碰了一下,谁都没急着开口。
还是陈峰先起的头。
“过年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正式道歉。”
林深看向他。
“那天你敬酒,我故意晾着你,是我不对。”陈峰自嘲地笑了下,“其实不只是那一次。这些年,我对你态度一直都不算好。”
“我知道。”
“你知道?”陈峰挑了下眉。
“猜得到。”林深喝了口酒,“不过我以前以为你是单纯看不上我这种在私企打工的。”
陈峰听笑了,笑完又沉默了几秒,才说:“有一部分原因吧。准确点说,我不是看不上,我是不服气。”
林深愣了下。
陈峰把杯子转了转,声音低了一些:“你从小就比我聪明。小时候大人夸我懂事、稳重,可一说到脑子好,还是会提你。后来你考上北大,去了北京,路越走越宽。我留在江州,看着稳定,可很多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工资不高,事情一堆,晋升未必全看能力,熬得人心里发空。”
“我有时候会想,凭什么你能那么自由地去试、去闯,做成了就有高回报;而我得一层一层熬,一步一步走,还不能出错。”
这话说得很直。
直得林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所以你每次回家,大家一提你,我心里就不太舒服。”陈峰苦笑,“尤其是‘北大’、‘年薪五十万’这些词,一听见我就烦。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是我自己心里没过去。”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其实我以前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留在江州,有房子,有确定感,有长辈眼里那种‘稳稳当当’的人生。”林深看着窗外,“我在北京这些年,表面上看混得不错,实际上总觉得脚底下是空的。房子买不起,行业变化快,哪天风向不对,可能就得重新来。你有你的压力,我也有我的慌。”
江面上有船慢慢开过去,灯拖出很长的一道线。
过了会儿,陈峰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谁也没比谁轻松。”
“是。”
“不过这半年共事下来,我得承认,你比我想的成熟。”陈峰看着他,“以前我总觉得你聪明归聪明,脾气太硬,不见得适合做这种复杂项目。现在看,你扛得住事,也肯低头改,这挺不容易。”
“你这算夸我吧?”
“算。”陈峰难得笑得很自然,“而且是实话。”
林深也笑了。
这顿酒喝到后来,很多话都顺了。
他们聊工作,聊家庭,也聊父母。林深这才知道,周雨怀孕那阵身体一直不太稳,陈峰一边忙项目,一边陪着跑医院,整个人绷得很紧。过年那会儿他确实状态差,不完全是故意找茬,但也确实把情绪带到了饭桌上。
“说白了,我那时候挺拧巴的。”陈峰说,“一方面怕别人说我照顾你,另一方面又怕你真做不好,把项目和我自己都拖进去。所以对你比对别人还苛。”
“我感觉到了。”林深很诚实。
“现在呢?”
“现在觉得,也正常。”林深笑了一下,“如果换我在你那个位置,说不定比你还别扭。”
陈峰听完,举起杯子:“行,那这杯就算翻篇了。”
“翻篇。”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
那晚回去的时候,江风有点凉,可林深心里很松。很多年积着的那点别扭,不可能一晚上全散干净,但至少裂口开了,风能透进来了。
之后的日子,关系确实一点点变了。
不至于立刻亲密无间,可比从前自然多了。工作上照旧认真,该争的还是争,该改的还是改;私下里,偶尔也会一起吃顿饭,或者在家庭聚会上多说几句。周雨有时候还会让陈峰带点家里煲的汤给林深,说他工作太忙,脸色不太好。
年底的时候,项目奖金发下来了,金额不低。林深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这笔钱连同自己存的一部分拿出来,给父母付了新房首付。
房子不算特别大,但位置好,楼层也好,带电梯,采光足。签完合同那天,母亲一路都像踩在云上,直到站进新房里,才真切地红了眼睛。
“真买了啊。”她摸着窗边,像是不敢信。
“合同都签了,还能有假。”林深笑。
林国栋站在阳台看了半天,嘴上还是那句老话:“太贵了,你这孩子,净乱花钱。”
可他说归说,眼里的高兴一点藏不住。
搬家那天,亲戚们都来帮忙。
大伯搬不动重的,就在旁边指挥,大伯母忙着收拾厨房,陈静带着孩子在客厅添乱又帮不上什么忙。陈峰脱了外套,和林深一块儿抬床垫、搬桌子,忙得额头冒汗。
林国栋一边擦桌子一边感慨:“这才像一家人嘛。”
大伯也跟着接:“就是。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
这话说得有点俗,但也没错。
晚上大家就在新房里吃了顿热闹饭。桌子不够大,还临时拼了一张。菜是母亲和大伯母一块做的,虽然累,大家却都吃得高兴。房子里人声一多,就有了真正的“家”的感觉。
饭后,林深去阳台透气,陈峰也跟了出来。
楼下小区灯亮着,远处还能看见江边那条光带。风不算大,吹在人脸上刚刚好。
“房子不错。”陈峰说。
“你帮着看的楼盘,当然不错。”
当初选房的时候,陈峰确实帮了忙。他找人问了开发商的口碑和后续规划,帮着避掉了几个坑。林深没说太多,但心里记着。
“接下来什么打算?”陈峰问,“项目结束后,回北京?”
“还没定。”林深靠着栏杆,想了想,“公司那边也想让我继续做区域项目,留江州也不是没可能。”
“真想留下,其实也挺好。”陈峰看着楼下,语气很淡,“这几年江州发展不慢,机会未必比北京少多少。当然,肯定没北京平台大,这是事实。”
“我知道。”林深笑笑,“以前我总觉得,离开大城市就是退。现在倒不这么想了。在哪儿,不全看城市大小,也看你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陈峰点头:“能想明白这点就不容易。”
停了停,他忽然说:“对了,我马上当爸了。”
“真的?”林深一下笑了,“什么时候?”
“医生说下个月。”陈峰脸上的表情明显软下来,带着点压不住的期待,“紧张得很。”
“你也有紧张的时候?”
“废话。”陈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铁打的。”
两个人都笑了。
那一刻,林深突然觉得很奇妙。以前他看陈峰,总觉得对方身上全是身份和棱角,像层层叠叠的标签:科长、体制内、别人家的孩子、骄傲、冷淡。可现在站在这儿,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快要当爸爸的普通男人,有压力,也有期待,会嘴硬,也会紧张。
人一旦从标签里走出来,就会变得真实很多。
又过了些日子,周雨顺利生了个儿子。
满月酒摆得不大,就请了亲近的亲戚朋友。陈峰抱孩子的样子明显还很生疏,小心翼翼的,但眼神软得不行。林深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慨。
原来时间真的会把很多东西磨平。
那些年轻时非争不可、非比不可的东西,到了后来,可能都会被生活本身一点点冲淡。你以为特别重要的面子、输赢、谁高谁低,真放到一个新生命、一顿团圆饭、一间亮着灯的房子前面,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转眼,又是一年春节。
今年在新房过年,比以前热闹得多。春联是新买的,福字是母亲挑的,窗花是陈静带孩子一块剪的,剪得歪歪扭扭,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喜气。
下午的时候,林深和陈峰一块在门口贴春联。
“左边再高一点。”陈峰仰着头看。
“这样?”
“行,正了。”
两个人贴完往后退一步,看着门上那一抹红,忽然都有点想笑。
“一年前咱俩还不这样。”陈峰说。
“是。”林深也笑,“一年前你连我敬酒都不看一眼。”
“还记着呢?”
“那肯定记着。”林深故意说,“我心眼可小了。”
陈峰被他逗笑了,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行,晚上我多喝一杯,算赔你。”
屋里传来母亲喊吃饭的声音,热气和菜香一起飘出来。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老人、小孩、亲戚坐得满满当当,连说话都得提高音量。电视里春晚背景声不断,厨房里还有汤咕嘟咕嘟冒泡,整个家像被热气包着。
酒杯端起来的时候,林深站起身,先敬了父母,再敬大伯大伯母。最后,他转向陈峰。
“表哥,新年快乐。”
陈峰也站起来,这次没有敷衍,没有漫不经心。他很郑重地举杯,和林深碰了一下:“深深,新年快乐。”
杯子碰出的那一声不大,可林深听着,心里忽然很静。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
吃完饭,大人们在客厅聊天,小孩围着茶几闹,周雨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一角,低声哄着。陈峰走过去接过孩子,动作依然不算熟练,却很轻。孩子在他怀里拱了两下,竟然安静下来。
“看什么呢?”陈峰察觉到林深的目光。
“看你当爹。”林深笑。
“少来。”
“挺像样的。”
陈峰低头看了眼孩子,嘴角有点压不住:“那当然。”
窗外忽然响起一串鞭炮,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在远处炸开,光从玻璃上闪过去。客厅里有人喊:“快看,零点快到了!”
倒计时声从电视里传出来,大家也跟着数。十、九、八……
在一屋子的笑声和烟火声里,林深端着杯子,往窗边站了站。
外面是江州的夜,热闹,明亮,带着点湿润的冷。屋里是父母,是亲戚,是吵闹,是饭菜香,是孩子的哭声,是所有琐碎又真实的人间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应该又是北京同事发来的新年祝福。他没急着看,只是把杯子轻轻举了一下,对着窗外,也像对着自己。
“新年快乐。”
给过去那些别扭、倔强、不服气,也给现在这份难得的松弛和明白。
他忽然觉得,人长大大概就是这样。不是变得多厉害,也不是终于赢过了谁,而是慢慢知道了,什么值得计较,什么其实可以放下;知道了不是所有关系都得分出高下,有些人绕了一圈,还是会回到你生活里;也知道了所谓衣锦还乡,不只是挣了多少钱,混到了什么位置,更重要的是,你回来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底气,脚下有没有根。
这一年里,他带着项目回了江州,也一点点把自己重新放回了这个地方。和父母更近了,和陈峰也终于把那层看不见的冰敲开了。往后是留在江州,还是回北京,甚至是不是去别的城市,他现在还没有想得特别死。可他没以前那么慌了。
因为他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漂着的。
家是,理解是,和解是,自己一步步做出来的那些事,也是。
客厅里有人招呼他过去打牌,张浩还发来一长串语音,内容不用听都知道,八成又是在外面和朋友喝高了,隔着手机喊他改天出来聚。母亲端着水果盘从厨房出来,嘴里念叨着让大家少喝酒。林国栋在和大伯争谁先摸牌,争得一本正经。陈峰怀里抱着孩子,站在灯下,眉眼柔和。
林深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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