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藏好,我老公马上到家……”
顾深的手臂僵在温以宁的腰侧。凌晨一点十七分,卧室里只有加湿器的嗡嗡声。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他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从下巴往上照自己的脸。白光里,五官扭曲成陌生的形状。温以宁被光晃醒,睁开眼——“啊。”
整个人弹起来,后背撞上床头板。
顾深关掉手电筒。打开床头灯。“以宁。你刚才说,‘我老公马上到家’。”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老公是谁。”
她的嘴唇在发抖。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建筑空间论》。书页间夹着一支笔,笔帽没盖,墨水洇了一小片。他拿起她的手机。密码没变。解锁。通话记录里,最近三个月有一个号码频繁出现。没有备注,但他认识那串数字。贺维庭。
他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最新一条是今晚十一点发的:“图纸第三版我看了,中庭采光还需要调。明天见面细说。”
顾深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这套图纸,是我三个月前被甲方否掉的方案。全世界只有我的服务器里有。以宁,你给谁了。”
她没有回答。
加湿器的水烧干了,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1.
三个月前,顾深在深圳的项目汇报会上发现了那件事。
对方是深圳一家中型设计公司,竞标同一个文化中心项目。轮到他们讲方案的时候,投影打开,第一张效果图出来,顾深的手就停住了。不是愤怒,是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冷。从手指尖蔓延到胸口。
中庭的桁架结构。斜撑角度。节点做法。
那是他的东西。
三个月前,他为这个项目做过一版方案,被甲方否了。理由是“太激进”。他把图纸归档,标记为“过程稿”,存在事务所的服务器里。那套图从来没有公开过。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服务器。
但此刻,它出现在深圳一间会议室的投影幕布上。表皮换了,立面改了,材料换了。但骨头没动。斜撑的角度——中庭那几根主桁架的斜撑——是他在草图纸上试了十七遍才定下来的。三十七度,不是结构最优解,是光线最优解。他算过,这个角度能让冬至日下午三点的阳光穿过桁架间隙,正好落在一层的某把椅子上。
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会选这个角度。
顾深合上面前的方案本。旁边的事务所合伙人孟棠看了他一眼。跟了他七年,她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出事了。
汇报结束。对方公司的技术总监走过来递名片,四十多岁的男人,发际线很高,笑容职业。顾深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深圳深建设计有限公司,技术总监,周培生。
“顾工,久仰。我们的方案您觉得怎么样。”
顾深把名片放进衬衫口袋。“中庭桁架的斜撑角度,你们怎么定的。”
周培生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结构专业算出来的。”
“结构专业不会算出三十七度。结构会算四十五度,或者六十度。三十七度不是结构解,是光线解。”顾深看着他,“我画的。那套图,你们从哪儿拿到的。”
会议室安静了。甲方代表、其他竞标方、周培生的同事,所有人。
周培生收起笑容。“顾工,这种话不能乱说。”
顾深从孟棠手里拿过自己的方案本。翻到某一页,放在桌上。左半边是他三个月前那版方案的中庭剖面图。右半边是刚才投影幕布上那家公司的方案截图。红色圆圈标出了七处完全一致的结构节点。
“第三处。斜撑与主梁的连接节点。我用的是隐藏式销轴,销轴直径四十五毫米,插入深度一百二十毫米。你们的图,直径四十六,插入深度一百二十。为什么差那一毫米。”他翻到下一页,“因为我原图标的也是四十五。你们怕完全一样,改了一毫米。但插入深度没改,因为你们不知道销轴直径和插入深度的比例关系是我自己定的。”
周培生的喉结动了一下。
顾深把方案本合上。“我不在现场追究。但这件事,没完。”
他走出会议室。孟棠跟在后面。深圳十月的阳光劈头盖脸,从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过来,白花花一片。
“顾工,要报警吗。”
“先不急。”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对面的楼。“回北京。调服务器日志。”
回北京的航班上,顾深靠窗坐着。孟棠在旁边用笔记本电脑查资料。舷窗外,珠三角的灯火渐渐稀疏,变成华北平原上零星的亮点。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很久以前的照片。温以宁站在他事务所的方案室墙前,墙上钉满了草图纸。她指着其中一张,侧过脸对他笑。那是他们结婚第二年。她去事务所等他下班,等了两个小时,不催,就站在方案室看图纸。他说你看得懂吗。她说看不懂,但好看。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涮羊肉。她问他,为什么每张图的中庭都要画一把椅子。他说,因为中庭是让人待的地方,椅子是“有人”的意思。
她把那片涮好的羊肉夹到他碗里,说,那下次你画一把两个人的椅子。
他画了。第八版图书馆方案,中庭的椅子从一把变成了两把。
那张图后来没有落成。甲方选了另一家事务所的方案。他把图纸归档,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献给以宁。愿你有光。
那行字现在还在。但那把椅子,被另一个人抄走了。
飞机开始下降。安全带指示灯亮起来。孟棠合上笔记本电脑。“顾工。服务器日志查到了。三个月内,那套图纸的访问记录只有两次。一次是你,一次是——嫂子的账号。‘学术合作’权限。访问时长四十七分钟。”
顾深看着舷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夜空。
“知道了。”
落地是晚上九点。他没有回家。去了事务所。
方案室的墙上,那版被否掉的图纸还在。中庭剖面、桁架节点、光线分析图。他用铅笔标注的斜撑角度,三十七度。铅笔的痕迹被手指抹过很多遍,有点模糊了。
他站在图纸前面。孟棠端了两杯咖啡进来,放在桌上,没说话,出去了。
他登录事务所的项目管理系统。调出温以宁的访问日志。某年某月某日,21:17至22:04,账号“温以宁(学术合作)”连续访问了三个文件:文化中心方案第三版全套CAD图、中庭桁架节点详图、光线分析模型。
IP地址不是学校的。是家里的。那天他不在北京,在成都出差。
他把日志截图。又把深圳那家公司的方案截图,和他的原图并排。红色圆圈一个一个标注上去。一共七处。每一处都配上技术说明。
做完这些,凌晨一点。
他关掉电脑。咖啡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窗外的北京,万家灯火已经稀疏了。
他拿起手机,给温以宁发了一条微信:“明天回家。”
她回了一个字:“好。”
2.
顾深在事务所的沙发上睡了后半夜。
醒来是早上六点半。脖子僵了,他坐起来,揉了两下。方案室的窗户朝东,此刻被晨光照得发白。墙上那张图纸,三十七度的斜撑,铅笔线在逆光里几乎看不见。
孟棠比他早。她端着两杯新的咖啡进来,头发还是湿的。事务所隔壁就是一家二十四小时健身房,她每天早上游一千米。
“顾工,深建设计那家公司的背景我查了。”她把咖啡递过来,“技术总监周培生,同济毕业,在深圳做了十五年。但他不是核心。”
“核心是谁。”
孟棠打开手机,划出一张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高大,鬓角修得整齐,穿亚麻衬衫,站在某个建筑论坛的背景板前面,手里拿着话筒。
贺维庭。
“周培生和贺维庭是同济的同班同学。硕士一个导师。毕业后周培生去了深圳,贺维庭留校读博,后来出国,前几年回来,在温以宁那个学院。”孟棠把手机放在桌上,“顾工。贺维庭和深建设计的关系,行业里不是秘密。他好几个横向课题的合作方都是这家公司。”
顾深端起咖啡。烫的,他吹了吹。
“还有。”孟棠坐下来,“贺维庭去年申报长江学者。他提交的代表性成果里,有一个‘大跨度假建筑空间的光线优化设计研究’,里面的案例就是这个中庭桁架。”
“他的案例是哪来的。”
“他没标注引用来源。”
顾深把咖啡放下。“孟棠。帮我一件事。”
“你说。”
“联系梁肃。学院副院长。约他见面。不要说图纸的事。就说,事务所想和学院谈新大楼设计的合作。”
孟棠看了他一眼。跟了他七年,她知道“谈合作”这三个字从顾深嘴里说出来,从来不是谈合作。
“好。”
上午九点,顾深离开事务所。北京十一月的早晨,空气里有烧煤的味道。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沿着路边走。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被环卫工人扫成一堆一堆。
他没有直接回家。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查了他名下所有的账户。结婚八年,他每个月往温以宁的卡里转两万,年底项目奖金到账再转一笔大的。累计下来,大约一百六十万。
“先生,您这张卡里现在的余额是——”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十三万四千八百元。”
顾深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帮我把最近两年的流水全打出来。每一笔。”
流水打了好几页纸。他站在银行门口一页一页翻。温以宁的消费记录不多。她不是爱花钱的人,衣服永远是素色,包用了好几年,边角磨白了也不换。
但有一类转账,最近半年频繁出现。转账对象是一个他没见过名字的账户:深蓝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金额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累计下来,八十七万。
加上几笔大额取现。总计流出一百三十多万。
他翻到最近一笔。两个月前,转入深蓝公司,二十万。
他把流水折好,放进口袋。给孟棠发了一条消息:“查一家公司。深蓝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法人、股东、注册地址、关联人。”
然后他打车,回家。
3.
家是顾深设计的。
结婚第三年买的房。一百四十平,四环边上。他画了全部装修图纸,从空间布局到家具尺寸。客厅有一整面墙做了书架,因为温以宁说,她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家里有一整面墙全是书。他给书架设计了四种不同高度的格子——大的放建筑图册,小的放她那些诗集。
书架现在塞满了。建筑图册和诗集挤在一起。
他开门进去。玄关的拖鞋有两双。她在家。今天周六。
温以宁从厨房出来。藏蓝色毛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拿着一把芹菜。看见他,手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明天回?”
“提前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芹菜放在案板上,她拿起刀。顾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八年前她第一次来他事务所,也是这个角度。她站在方案室墙前,歪着头看图纸。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时候她回头,说,顾深,你画的不是房子。
是什么。
是让人待得住的地方。
“以宁。”
刀停了一下。“嗯?”
“我今天去银行了。”
她把切好的芹菜拨到盘子里。动作没停,但芹菜段从盘子里掉出来几截,落在台面上。她没捡。
“咱们家的存款,我转了八年。一百六十万。现在剩二十三万。”他的声音不高,“剩下那些,去哪了。”
她把刀放下。刀背碰在案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妈去年做手术,花了些。”
“多少。”
“十几万。”
“还有呢。”
她没有回答。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的水落下来,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顾深从口袋里拿出那几张银行流水,展开,放在台面上。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深蓝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八十七万。分七次转的。”
他看着她。“这家公司,是你的还是贺维庭的。”
她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贺维庭说,他在做一个独立的课题。学校经费没下来,先借我的。等项目经费到了就还。”
“还了吗。”
她没回答。
顾深打开手机,登录学校的科研信息公开页面。贺维庭名下的在研项目,最近一个是一年前立项的,经费早已到账。他截了图,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和银行流水并排。
“他不是经费没下来。是根本没这个课题。那八十七万,不是借。是套。”
温以宁低下头。芹菜段还散在台面上,切口整整齐齐,每一刀间距都一样。外科医生一样的刀工。
“他还过一笔。”她的声音很低,“两个月前,二十万。他说剩下的等课题结题一起还。”
“那二十万,你还回共同账户了吗。”
沉默。
顾深打开手机银行。两个月前的流水,二十万到账当天,转出十五万到另一个账户。户主:温秀兰。她母亲。
“你妈的医药费。你拿了贺维庭还的钱填的。没告诉我。”
温以宁的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从脸上滑过,落在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不敢告诉你。”
顾深把流水折好,放回口袋。靠在门框上。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嗡嗡响。
“还有一件事。三个月前,你用‘学术合作’的账号,从事务所服务器里调了一套图纸。文化中心方案第三版。”
她的肩膀僵住了。
“那套图,后来出现在深圳一家竞标公司手里。中庭桁架的斜撑角度、连接节点、光线分析模型。全部一样。表皮换了,骨头没动。”
他把手机里那张对比图打开。红色圆圈标注的七处完全一致的结构节点。放在她面前。
“那家公司的技术总监,是贺维庭的同学。周培生。”
温以宁的手从围裙上松开。她拿起那张对比图。手在抖,不是手指,是整只手。
“他跟我说——他只是学术参考。他说他在做一个大跨建筑的光线研究,需要案例。他说就看一看——顾深,我不知道他会拿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的声音碎了。“后来。上个月。周培生公司的方案中标之后,我在行业公众号上看到了。我认出了中庭的桁架。我问他,他说他只是借鉴了思路,不算抄袭——他说他会处理——”
“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蹲下来。背靠着橱柜门,把脸埋进膝盖里。
“因为我不敢。因为我知道,我告诉你,一切就完了。”
顾深站在那里,看着她蹲在地上。芹菜段散落一地。水龙头还在滴。冰箱压缩机停了,厨房忽然很安静。
他想起八年前。她站在他事务所方案室里,歪着头看图纸。他问她,你看得懂吗。她说看不懂,但好看。那个姑娘,现在蹲在厨房地上,面前散落着没捡起来的芹菜。
“以宁。”
她没抬头。
“你站起来。”
她慢慢站起来。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再哭。
“那八十七万,贺维庭必须还。全部。图纸泄露的事,他要负全部责任。你做错的事,你也要负。”
她看着他。
“然后呢。”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出厨房。
走到玄关,他停下来。“下周。我约了你们学院的梁肃副院长。图纸的事,他会知道。”
他推开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他走进电梯。门关上。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4.
梁肃约在学院新大楼工地的对面茶馆见面。
茶馆不大,老榆木的桌子,紫砂壶。梁肃到得比顾深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普洱已经泡开了。他五十六岁,微胖,穿一件深灰色的老干部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茶杯不离手。
“顾工,稀客。”他站起来握手,手掌厚而软。
顾深坐下。服务员过来,他要了一杯白水。
梁肃倒茶,动作很慢,紫砂壶的嘴在茶杯沿上轻轻一磕。“顾工,你们事务所今年项目多不多。”
“还行。”
“行业不景气啊。学院新大楼这个项目,好几家事务所盯着。”他把茶杯推过来,“你们事务所方案做了吗。”
“还没。今天来,不是谈新大楼的。”
梁肃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放下来。
“谈什么。”
顾深从公文包里拿出四样东西。第一样:事务所服务器访问日志。第二样:他的原版图纸与深圳那家公司方案的结构对比图。第三样:贺维庭申报长江学者的材料里,那个“大跨度假建筑光线优化设计”案例的截图。第四样:深蓝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的工商信息。
他把第四样放在最上面。
“这家公司,法人是贺维庭的研究生。监事是贺维庭的表弟。注册地址是贺维庭表弟名下的商住两用房。过去三年,贺维庭经手的四个横向课题,累计有四十七万‘技术咨询费’转入这家公司。”
梁肃的茶杯搁在桌上。他拿起那张工商信息,看了很久。
“我妻子温以宁,从我家存款里转了八十七万给这家公司。”顾深把银行流水也拿出来,“贺维庭说,是借。还了二十万。剩下六十七万,没有下文。”
“温教授知道这钱是——”
“她知道。她不知道的是,贺维庭根本没打算还。”
梁肃把工商信息放下。靠进椅背里。窗外工地的塔吊正在转动,吊臂缓缓划过茶馆的玻璃窗。
“顾工。你说的这些,学院不是完全不知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贺维庭的事,零零碎碎有过反映。经费使用、论文署名、横向课题的真实性。但每次都不了了之。”
“为什么。”
“因为他的论文多。他的项目多。学院年终考核,科研分全靠几个高产的人撑着。贺维庭是其中之一。动他,学院自己的考核成绩就难看。”
顾深看着窗外。塔吊转到另一边去了。
“那图纸呢。”
梁肃沉默了一会儿。“图纸的事,比经费严重。经费是学校内部的事,图纸——涉及企业、竞标、商业机密。如果属实,不只是学术不端,是刑事。”
“属实。全部有证据。”
梁肃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然后他坐直了。“顾工。我跟你说实话。我愿意查。但学院纪委的力量有限。贺维庭在学术圈混了这么多年,关系网不浅。光靠内部调查,最多给他一个‘学术不端’的结论,停职两年,罚点款,过几年还能回来。”
“那需要什么。”
“外部压力。你们事务所起诉他侵犯商业秘密。竞标公司承认收受侵权图纸。警方介入。证据链完整,学院才能顶格处理——开除,移送司法。”
顾深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
“梁院长。如果我起诉,学院新大楼的设计合同,还会给事务所吗。”
梁肃看着他。短暂的沉默。
“顾工。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我在问。”
梁肃端起紫砂壶,给自己续了茶。茶水的声音在安静的茶馆里很清晰。
“新大楼的设计权,学院会优先考虑你们事务所。”他把茶壶放下,“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是因为你们事务所的方案,确实比别家好。”
顾深把四样材料收回公文包。
“梁院长。我要的不是优先考虑。”
“是什么。”
“是贺维庭的名字,从学院官网师资队伍里消失。是温以宁停职,配合调查,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是深蓝公司的账目全部公开,所有涉事人一个不落。”
他把白水喝完。站起来。
“这些做到了。新大楼的设计,我正常报价,不降点。方案你自己评。觉得好就用,不好就换别家。不和任何条件挂钩。”
梁肃抬头看着他。
“顾工。你这人,比贺维庭难对付多了。”
顾深没接话。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梁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周三。学院纪委会。你来。”
顾深推开门。茶馆外面的风灌进来,桌上的茶凉了。
5.
顾深从事务所搬了一把椅子回家。
不是普通的椅子。是他自己设计的那把。椅面微微凹陷,坐久了也不累。椅背的弧度经过计算,刚好托住腰椎。八年前他做了两把,一把放在事务所方案室,一把放在家里书房。温以宁说,这是她坐过最舒服的椅子。她说,顾深,你应该量产,肯定卖得好。他没量产。就做了两把。
现在,他坐在书房那把椅子上,面前是打开的电脑。屏幕上是贺维庭申报长江学者的电子版材料。孟棠黑进去的。
他翻到“代表性成果”那一节。
第三个成果:《大跨度假建筑空间的光线优化设计研究——以某文化中心方案为例》。
配图是他画的中庭剖面。光线分析图是他做的模型。斜撑角度的标注,三十七度。旁边附了一段文字:“本项目提出了一种基于冬至日光影优化的非对称桁架体系。通过将斜撑角度从常规的四十五度调整为三十七度,实现了光线在特定时段的精确落点控制。”
没有引用来源。没有任何标注说明这套图纸的原作者是谁。
顾深往下翻。致谢部分。贺维庭感谢了五个人:他的导师、学院的领导、课题组的同事、他的家人——最后一个是“温以宁教授,对本研究提供了宝贵的案例支持”。
宝贵的案例支持。
顾深看着那六个字。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收紧,又松开。
孟棠发来消息:“顾工。深蓝公司那个研究生,愿意交账本了。”
“条件。”
“他自己不被追究。他说他只是挂名法人,公章、账户、U盾全在贺维庭手里。他一年拿两万块钱,签过几份文件,但从来没见过公司的账。”
“答应他。”
一个小时后,孟棠发来一个压缩包。深蓝公司近三年的全部账目。Excel表格,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日期、摘要、金额、转入账户、转出账户、备注。
顾深一条一条看。四十七万“技术咨询费”转入。扣除税点和管理费后,转出到三个账户:贺维庭的个人账户、贺维庭表弟的账户、还有几笔标注着“温以宁借款归还”的——转回了温以宁的账户。
和银行流水对得上。二十万。
剩下的六十七万,全部留在贺维庭手里。
他还看到一笔特殊的支出。备注写着:深圳差旅。时间,正好是他那套图纸泄露前一周。金额,一万两千元。附件里有一张机票行程单:北京-深圳,乘机人贺维庭。
那张图纸,不是温以宁调出来之后贺维庭才看到的。是贺维庭专门飞了一趟深圳,亲手交到周培生手里。
顾深把那张机票行程单放大。日期、航班号、座位号。和贺维庭的出差报销单完全吻合。他把这张截图也存进了证据文件夹。
书房的窗外,北京的冬夜。远处住宅楼的灯光一格一格暗下去。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是他自己设计的。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温以宁打来的。他接起来。
“顾深。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低,周围很安静。
“家。书房。”
“我在楼下。我能上来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路灯旁边,一个穿深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那里,仰着头往上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站姿他认识。微微往左倾,因为左腿比右腿短了一点点。她走路的时候不明显,站着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重心放在右腿上。
八年了。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上来吧。”
他挂了电话。把证据文件夹关掉。电脑屏幕回到桌面。桌面的壁纸是一张草图纸的扫描件,他画的那张图书馆草图。中庭里两把椅子,并排着。右下角那行字:献给以宁。愿你有光。
门铃响了。他打开门。
温以宁站在门口。大衣没系扣,里面还是那件藏蓝色毛衣。头发散着,眼睛是红的。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口。
“顾深。贺维庭今天找我了。”
“说什么。”
“他让我把所有的责任担下来。图纸是我调的,钱是我借的,和他没关系。他说只要我担了,他在学院那边帮我说情。保我的教授职称。”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背一段别人的话,“如果我不担——他说他会把全部聊天记录公开。证明是我主动把图纸给他的。”
“你怎么说。”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躲。
“我说,不用你保。我做的事,我自己认。你做的事,你自己认。聊天记录你公开,全部公开。我的每一句话,我都认。你的,你自己看着办。”
顾深靠在门框上。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下来。
“他什么反应。”
“他挂了。”
沉默。声控灯又亮了。过道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顾深。我来,不是求你原谅。”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银行的汇款单。“这是八十七万。我把我妈那套老房子卖了。钱,还给家里。”
她把汇款单递过来。
顾深接过去。汇款单上,汇款人是温以宁。收款人是顾深。金额:870,000.00。附言写了一行字:归还家庭存款。
“房子是你妈的。”
“她同意的。她说,以宁,做错的事,自己还。”
他把汇款单折好,放进口袋。
“进来吧。外面冷。”
她走进来。门关上了。玄关的灯亮着,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
6.
周三。学院纪委的会议在行政楼三层。
会议室不大,长桌,米色桌布,每人面前一瓶矿泉水。梁肃坐在一头,旁边是纪委的两个工作人员,一个书记员。对面坐着贺维庭。
顾深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证人位置。
贺维庭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见顾深进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面前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梁肃开口。“贺老师,今天找你来,是关于三件事。第一,深蓝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和你名下横向课题的经费往来。第二,你申报长江学者材料中,某文化中心方案设计图纸的来源。第三,你与深圳深建设计有限公司之间的技术咨询合作。请你逐一说清楚。”
贺维庭把矿泉水瓶放下。“梁院长,深蓝公司是我一个研究生创业做的。我作为导师,帮他介绍过一些课题资源。经费往来是正常的校企合作。有合同、有发票、有成果。都是合规的。”
“那为什么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你表弟的房子?公章、账户、U盾全部在你手里?”
“我表弟是公司监事,我只是帮他代管财务。没有违规。”
梁肃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你那个研究生昨天提交给纪委的书面说明。他说,他只是挂名法人,每年拿两万块钱。公司的全部业务——签合同、开发票、转账——都是你在操作。他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实际经营。”
贺维庭的表情没有变。“他在撒谎。”
“他的书面说明里,附了你的微信聊天记录。需要我念吗。”
贺维庭的喉结动了一下。
梁肃念了。某年某月某日,贺维庭发给研究生的消息:“小陈,深蓝这季度报税,你把空白发票寄到我办公室。公章在我这儿,我一起盖。”
同一天,研究生的回复:“贺老师,发票抬头写什么?”
贺维庭:“等我通知。”
梁肃把那张纸放下。“贺老师。你需要解释吗。”
贺维庭没有说话。
梁肃拿出第二份材料。顾深提交的图纸对比分析。红色圆圈标注的七处完全一致的结构节点。
“这是顾深先生事务所的原版图纸和深圳深建设计公司竞标方案的对比。七处结构节点完全一致。其中第三处,斜撑与主梁连接节点的销轴直径——原图四十五毫米,深建的图四十六毫米,其他尺寸全部一样。顾深先生的解释是,深建设计故意改了一毫米,为了规避抄袭检测。你怎么看。”
贺维庭看着那张对比图。“我不清楚。这套图纸我没有见过。”
梁肃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深建设计技术总监周培生的书面证言。他说,图纸是你亲手交给他的。去年十月十四号。你飞深圳,住在南山一家酒店。当晚你在他办公室,用U盘拷给他的。”
贺维庭的脸色终于变了。
“周培生在撒谎。”
“他提供了那晚的办公室监控截图。你坐在他电脑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U盘。需要看吗。”
会议室安静了。贺维庭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梁肃把最后一份材料拿出来。深蓝公司的账目。“四十七万技术咨询费转入。扣除费用后,转给你个人账户的是——三十一万两千。剩下的转给了你表弟,还有几笔转回温以宁教授。这些,你有什么要说的。”
贺维庭没有说话。
“贺老师。学院纪委今天不是来听你解释的。”梁肃把材料收好,“是来通知你。从今天起,你停职,接受全面调查。你的研究生招生资格、课题申报资格、职称评定资格,全部暂停。调查结果出来之后,移交学校处理。如果涉及刑事,移交司法。”
贺维庭站起来。“梁院长,你这是——”
“这是学院党委的决定。全票通过。”
贺维庭站在那里。西装笔挺,鬓角整齐。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拿起桌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上。放回原处。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顾深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看顾深。声音很低。
“顾工。你赢了。”
顾深看着他。“贺老师。我没有赢。你也没有输。你只是终于被看见了。”
贺维庭推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很亮。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顾深站起来。梁肃走过来。
“顾工。温以宁的处理,学院的意见是:暂停教授职务,配合调查。后续怎么处理,看调查结果。”
“她知道了吗。”
“通知了。她在办公室等。”
顾深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另一扇门开着。温以宁站在那里。深蓝色大衣,头发扎着。看见他,她没有走过来。
他走过去。
“学院的处理,你知道了。”
“知道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银杏,叶子落光了,枝丫戳着灰白色的天空。
“顾深。我搬出去了。学校招待所。调查期间住那里。”
“好。”
她看着他。“你会起诉我吗。”
“不会。你是从犯,不是主犯。贺维庭才是。”
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顾深。那枚草图纸戒指——”
“在哪儿。”
“图书馆中庭的地基里。你设计的那座图书馆。去年浇混凝土那天,我去了。我把戒指放进去的。没有人看见。”
顾深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电梯叮的一声。
“为什么放进去。”
她低着头。“因为我想——就算我们分开了,那枚戒指也在一座图书馆的骨头里。那是你画的房子。它会在那儿。永远。”
电梯门开了。梁肃走出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顾深看着窗外。银杏的枝丫,光秃秃的。
“以宁。你知道我为什么画那把椅子吗。”
她抬头。
“因为我爸。”他停了一下,“我爸是建筑工人。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瘫痪十年。十年里他哪儿都去不了,就坐在一把椅子上。我画的每一把椅子,都是他那把。中庭、图书馆、文化中心,所有方案里,都有一把椅子。”
温以宁的眼眶红了。
“那枚戒指,你放在图书馆地基里。对。它是应该在混凝土里。”他看着她,“我爸一辈子没等到一把舒服的椅子。但他儿子设计的椅子,和一枚戒指,一起浇进了图书馆的地基。他会高兴的。”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顾深。我们还会见面吗。”
他没有回答。窗外的银杏枝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等图书馆落成那天。”他说。
他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以宁。那张图书馆草图,我改了一笔。原来写的是‘献给以宁,愿你有光’。现在改了。”
“改成什么了。”
他没有回答。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关上了。
走廊里,她站在原地。窗外的银杏枝丫,一动不动。
7.
三个月后。贺维庭案开庭。
顾深作为证人出庭。他带了三样东西:原版图纸的数字指纹时间戳、贺维庭发给周培生的邮件截图、深蓝公司的账目。
贺维庭坐在被告席上。深蓝色西装换成了普通夹克,鬓角的白发密了。他的辩护策略是全盘否认:图纸是学术交流中的正常借鉴,经费是横向课题的合法使用,影子公司是学生个人行为。
交叉质证环节。贺维庭的律师问:“顾先生,你如何证明我的当事人明知图纸是未经授权获取的?”
顾深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打印的微信截图。
贺维庭发给温以宁的。日期是图纸泄露前两周。“以宁,上次你说的那套图,中庭那部分,顾深还有更早的版本吗?我需要看一下他的思路演变。”
顾深把截图举起来。
“贺老师问我妻子的,不是‘图纸能不能参考’。是‘顾深还有更早的版本吗’。如果他以为这是正常学术借鉴,为什么要看‘更早的版本’?因为他知道,这套图不是公开发表的成果。是藏在事务所服务器里的过程稿。他知道自己在偷。”
法庭安静了几秒。
贺维庭的律师翻了一页材料。“反对。微信聊天记录属于非法证据——”
“审判长,这份聊天记录是温以宁本人自愿提交给纪委的。取证程序合法。”顾深把那份微信截图放下,“贺老师。我还有一份材料。”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图书馆工地的照片。中庭的基坑,混凝土刚浇筑完,表面还覆着养护膜。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去年十一月。
“这座图书馆,是我设计的。中庭的桁架,用的就是三十七度斜撑。不是被否掉的那版方案,是后来实际落成的这版。光线算过,冬至日下午三点,阳光会穿过桁架间隙,落在中庭正中央的一把椅子上。”
他把照片放在证人席上。
“贺老师。你偷了我的图纸去评长江学者。但这座图书馆,你偷不走。它在北京西北五环外的地上站着。中庭的桁架,每一根都是我画的。椅子,每一把都是我算过光线落点的。”
他转过身,看着贺维庭。
“你申报材料里写的那些‘光线优化设计’,在这座图书馆里,是真的。但那是我画的。不是你。”
贺维庭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最终判决。贺维庭侵犯商业秘密罪、贪污罪成立,有期徒刑五年。温以宁作为从犯,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
宣判那天,顾深没去。
孟棠去了。回来带了一张照片。法庭门口,温以宁走出来。深蓝色大衣,头发剪短了。她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纹,但眼睛是亮的。
“顾工。她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
“她说,那张图书馆草图上,你改的那行字,是什么。”
顾深站在方案室窗前。窗外,北京的春天,杨絮飘得到处都是。
“你告诉她。图书馆落成那天,自己去看。”
8.
图书馆落成是两年后的秋天。
顾深没有去剪彩。孟棠去了。回来带了一张照片。中庭的那把椅子,冬至日下午三点零七分。阳光从桁架间隙落下来,正好照在椅面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孩,仰着头,在看光。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不是顾深的,不是温以宁的。是那个女孩的。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今天阳光正好。谢谢盖房子的人。”
孟棠说,那把椅子的扶手上,有人刻了两个字母。S.Y。刻得很浅,像用钥匙尖划的。
顾深把那张照片钉在方案室墙上。和那张第十七版图书馆草图并排。草图的右下角,原来的那行字“献给以宁,愿你有光”被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献给在这座图书馆里坐过那把椅子的人。”
他拿起笔,在照片背面添了一行。铅笔,和那个女孩的一样。
“S.Y. 椅子收到了。光也是。”
他把照片重新钉回墙上。
窗外,北京的秋天。银杏黄了。杨絮早没了,换成了银杏叶,金黄色的,打着旋落下来。
事务所里,新来的实习生正在裁草图纸。裁纸刀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自己设计的,椅面微微凹陷,刚好托住腰椎。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顾深。”
那个声音。他八年没听到了,但还是一瞬间认出来。
“以宁。”
“图书馆,我去过了。冬至那天。”她停了一下,“椅子上的光,下午三点零七分,一秒不差。你怎么算的。”
“太阳高度角、方位角、桁架间距、玻璃透光率。算了很多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顾深。那行字,我看到了。‘献给在这座图书馆里坐过那把椅子的人。’”
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那个人了。”
“你是。你是第一个坐那把椅子的人。在草图上。你指着它说,好看。”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顾深。怒江边上,有一座希望小学。学院对口帮扶的项目。我申请了支教。下个月走。”
“多久。”
“两年。”
“好。”
“顾深。”
“嗯。”
“那枚戒指,还在图书馆地基里。我不会取出来。它是你的。”
电话挂了。
顾深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他拿起笔,在图书馆草图的右下角,又添了一行字。铅笔,字迹很轻。
“第二把椅子。怒江边。冬至日,下午三点。光也会落下来。”
他把笔放下。图纸卷好,放进图纸筒。
图纸筒的盖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了两个字。
“待续。”
(全文完)
番外·第二把椅子
五年后。顾深接到一个电话。
怒江边的希望小学落成了。他没有去剪彩。孟棠去了。回来带了一张照片。小学的中庭很小,只放得下一把椅子。冬至日下午三点,阳光从桁架间隙落下来,正好照在椅面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孩,仰着头,在看光。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铅笔,歪歪扭扭。
“今天阳光正好。谢谢盖房子的人。”
孟棠说,那把椅子的扶手上,也刻了两个字母。S.Y。刻得很浅。
顾深把照片钉在方案室墙上。和图书馆那把椅子的照片并排。两把椅子。同一束光。不同的人坐在上面。都仰着头。
他拿起笔,在第一张照片背面添了一行。
“光找到了第二把椅子。”
窗外,北京的冬天。银杏落光了。但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椅背上。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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