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脚下的不在乎

“你看这羊粪蛋子,”他踢了踢脚边几粒黑乎乎的东西,
“刚拉出来的时候还冒热气呢,招苍蝇。搁这儿晒三天,硬得能蹦起来打你膝盖——谁还嫌它臭?”

车往天山脚下开,路就越发不像路了。石子儿硌得轮胎一跳一跳的,像在抗议我这外来客的不请自来。窗外的绿,是那种不管不顾、泼天泼地的绿,从山脚一直晕染到半山腰,让山顶那点终年不化的雪,瞧着都有些孤零零的。空气里有草被晒暖了的腥气,混着远处融雪溪流的凉意,一股脑儿涌进来,冲得人没脾气。

就在一片坡地上,我瞧见了他。一个老头,裹着件辨不出本色的棉袄,蹲在那儿,像块土黄色的石头生了根。他身前是几十只羊,白的像未化的雪块,黑的像移动的墨点,散在绿毡子上,低着头,只顾啃。整个世界,除了羊咀嚼草叶的细碎声响,和偶尔一声懒洋洋的“咩”,就再没别的动静。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成了那头顶慢悠悠飘过去的云,看着在动,实则赖着不走。

我走过去,递了根烟。他撩起眼皮看看我,又看看烟,接过去,就着我递上的火点了。深吸一口,灰白的烟从他鼻孔里慢腾腾钻出来。

“看风景?”他问,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草。

“算是吧。也……看看人。”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人有啥看头。不如看羊。”他拿烟头指了指羊群,“你看它们,吃了睡,睡了吃,天塌下来有角顶着。从不为明天掉膘发愁。”

我乐了,在他旁边的土坎上坐下:“您这活得明白。”

“明白?”他嗤笑一声,像是听了句顶无聊的废话,“活到头了,就剩个‘过’。日子是块粗砺石头,你越拿手心去攥,去琢磨,它越硌得你生疼。你摊开手,由它在你掌心里躺着,风刮日晒,它自个儿就光了,滑了,没脾气了。”

他顿了顿,用脚跟碾灭了烟蒂,那一点红光在黄土里挣扎一下,就灭了。他用下巴颏朝远处点了点,那里是更巍峨的雪山,沉默地切割着湛蓝的天穹。“瞧见那山尖的雪没?千百年了,化了冻,冻了化,下面的石头被搓揉成什么样,它不在乎。它就在那儿,白着,冷着。你在乎?你在乎得过来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动作有些迟缓,却自有一股稳当。他走到羊群边,忽然抬起脚,随意踢了踢地上几粒黑溜溜的羊粪蛋。那些粪蛋子干透了,硬邦邦的,被他踢得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你看这羊粪蛋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刚拉出来的时候还冒热气呢,软塌塌,稀溜溜,招苍蝇,惹人嫌。搁这日头下晒三天,风吹三天,嘿,硬得能崩起来打你膝盖骨。”他斜睨我一眼,“到了那份上,谁还嫌它臭?捡回去,还能填炉子,暖一暖灶膛。”

我一时语塞,望着那些滚远的黑粒粒,在阳光下竟有些亮闪闪的。这比喻太糙,太狠,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划开了些什么。我们那点斤斤计较的得失,反复咀嚼的悲喜,那些夜不能寐的“意义”与“价值”,在老人这几句话面前,忽然就显得那么黏稠,那么不堪一击。可不是么,许多事,许多人,许多牵肠挂肚、夜不能寐的情由,在当下那一刻,滚烫,酸臭,纠缠不清,仿佛是天大的事。可你若真能把它晾在那儿,不与它纠缠,不给自己心里一遍遍地“过电影”,让日子——这最无情也最公允的风与日头——去吹它,晒它。等时过境迁,等它彻底“干”了,硬了,再回头一看,它或许就只是脚边一颗可以随意踢开的硬石子,甚至,还可能有点意想不到的、废物利用的实在。

老人不再理我,嘴里发出几声短促的吆喝,拢了拢羊群,慢悠悠地朝坡下另一片更丰茂的草甸去了。羊们温顺地跟着他,像一片灰白的云,缓缓飘向绿色的山谷。我坐在原地,没动。远处,天山的雪峰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坚定的光芒,那光不温暖,却有一种巨大的洁净。近处,融雪汇成的溪水在不远的谷底哗哗地流,那声音清亮亮的,冲走落叶,带走泥沙,一刻不停,也从不回顾。

我忽然觉得,我这一路带来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那些关于未来的盘算,关于过去的遗憾,此刻都被这糙砺的风,这冷冽的光,这不停息的流水,给吹淡了,照透了,冲远了。它们或许并未消失,但就像那晒干了的羊粪蛋,不再散发恼人的气味,只是静静地躺在某处,成了这天地间最无关紧要、却也最自然不过的一个存在。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我学着老人的样子,也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然后,朝着与羊群相反的方向,沿着那条硌人的石子路,慢慢往回走。心里头,竟真像是空了一块。不是空虚,是空阔。能听见风在里面穿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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