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帮我递一下纸巾。”

顾世恒的声音在杯盘轻响的餐厅里响起,带着一贯的、只在家才有的松弛语调。

坐在他左手边的林桐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自然地抽了两张纸巾,递到他手边。

递到一半,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的筷子也停在清蒸鲈鱼的上方。

圆桌对面,我母亲脸上慈祥的笑容凝住了。我父亲推了推老花镜,看向顾世恒,又看向林桐桐,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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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世恒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伸出去接纸巾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他右手边的我——他合法的妻子,他户口本上的配偶,他三年前在亲友见证下交换过戒指的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桐桐飞快地缩回手,那张柔软的纸巾从她指间飘落,掉在吃了一半的松鼠鳜鱼汤汁里,迅速晕开一团污渍。她那张总是精致得无懈可击的脸,瞬间褪去血色,却又在下一秒强撑起一个极其僵硬、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安冉,你看世恒,肯定是最近加班太累了,脑子都糊涂了。我叫桐桐,是你最好的闺蜜,可不是你老婆。”

她说着,还用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拍了一下顾世恒的胳膊,眼神带着嗔怪,也带着只有我能看懂的慌乱。

我缓缓将那块鲈鱼肉夹到自己碗里,抬眼,对上顾世恒还没来得及收拾好情绪的眼睛。那里面有惊愕,有尴尬,有一闪而过的懊恼,唯独没有我预期中该有的、对妻子解释的急切。

我笑了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是啊,肯定是太累了。”

我放下筷子,拿起公勺,给我母亲舀了一勺翡翠虾仁,又给我父亲添了半碗鸡汤。

“妈,爸,你们尝尝这个,李婶今天手艺超常发挥了。世恒他们公司最近在推一个新项目,他是总负责人,连轴转了好几个星期,人都瘦了。偶尔嘴瓢,正常。”

我的话,像一阵温和的风,轻轻拂过了餐桌上方那瞬间凝固的空气。

我母亲松了口气,连忙接话:“是啊是啊,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但也得注意身体。世恒,多吃点。”

我父亲也重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看了顾世恒一眼。

顾世恒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向我父母示意:“爸,妈,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我自罚一杯。”

他一饮而尽。

林桐桐也迅速恢复了常态,笑语嫣然地开始讲她最近在时尚活动上遇到的趣事,成功将话题带离了那个危险的泥沼。

家宴继续。

酒杯碰撞,笑语喧哗。

仿佛刚才那一声石破天惊的“老婆”,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口误。

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伴随着那一声称呼,轻轻碎掉了。不是轰然巨响,而是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无声,却清晰地预示着底下深不可测的寒冷深渊。

我叫安冉。

二十九岁,职业是室内设计师,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工作室。规模不大,但足够让我在云城这个繁华的都市里,拥有独立的经济来源和一份体面的、自己热爱的事业。

顾世恒,我的丈夫,三十一岁,一家知名科技公司最年轻的高管之一。英俊,多金,能力出众,待人接物永远彬彬有礼。是所有人眼中的模范丈夫,也是我父母心中无可挑剔的女婿。

我们是大学校友,相识于一次校园活动。恋爱三年,结婚三年。从校服到婚纱,从青涩到成熟,我们的感情路在旁人看来顺遂得近乎模板。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折,只有水到渠成的契合。

至少,在今天之前,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林桐桐是我高中时代至今的闺蜜。我们分享过青春期的秘密,挤过一张单人床,穿过彼此的衣服,甚至约定过将来要做对方孩子的干妈。她漂亮,时尚,活跃于各大社交平台,是个小有名气的时尚博主。她总说,我是她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婚后,她和顾世恒也很快熟悉起来。我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乐于看到我生命中最亲密的两个人能相处融洽。林桐桐来我家的次数很频繁,有时是找我聊天,有时是蹭饭,有时只是路过。顾世恒对她一直很客气,客气中带着对妻子好友应有的尊重。

我曾以为,这是幸福最稳妥的模样。

有热爱的工作,有体贴的丈夫,有亲密的挚友,有支持我的父母。

直到此刻。

那块鲈鱼肉在我嘴里味同嚼蜡。我细致地咀嚼着,咽下,然后微笑着听林桐桐讲一个网络段子,适时地弯起嘴角。

我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顾世恒放在桌下的左手,和坐在他左侧的林桐桐同样放在桌下的右手。

桌布很长,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切。

但我记得,刚才顾世恒说完“自罚一杯”后,他的手放下去过。

而林桐桐在讲段子前,她的手也似乎调整了一下位置。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是我想多了。

毕竟,那是顾世恒。是我认识了六年,同床共枕了三年的丈夫。是那个会记得我生理期,帮我揉肚子;会在雷雨夜把我搂在怀里;会在项目成功拿到奖金后,第一件事是带我去买我看了很久却舍不得下手的设计师项链的男人。

毕竟,那是林桐桐。是陪我度过失恋,帮我骂过渣男;是在我父亲住院时,连夜赶到医院陪护;是哪怕自己只有十块钱,也愿意分我五块的女孩子。

一顿家宴,在我的谈笑风生、父母的关怀叮嘱、顾世恒的偶尔应和以及林桐桐的刻意活跃中,终于走向尾声。

母亲帮着李婶收拾碗筷。

父亲拉着顾世恒在客厅喝茶,顺便问几句工作上的事——他总是不放心年轻人太过拼命。

我送林桐桐到门口。

“冉冉,今天……真是抱歉。”林桐桐拉住我的手,漂亮的杏眼里盛满了歉疚和不安,“世恒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太累了,你知道的,他们那种公司,压力大起来真是要命。”

她的手心有点凉,还有点湿。

我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笑容无懈可击:“说什么呢。咱俩谁跟谁,我还不知道他?一个称呼而已。倒是你,最近东奔西跑拍素材,脸色看着有点憔悴,早点回去休息。”

“嗯!”林桐桐用力点头,似乎因为我这句话真正放松下来,她抱了抱我,“冉冉你最好了。那我先走啦,明天约你喝下午茶!”

“好,路上小心。”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她窈窕的背影走向电梯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清脆,又有些空旷。

回到客厅,顾世恒正好起身。

“爸,妈,时间不早了,我和冉冉也先回去了。明天我们都还得上班。”

“哎,好,路上开车慢点。”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叮嘱。

父亲点点头:“注意身体,工作是忙不完的。”

“知道了,爸。”

顾世恒接过我递过去的外套穿上,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他的手温暖,干燥,包裹着我的手指。这个动作他做了千百遍,熟稔而亲昵。

我们和父母道别,下楼,走向地下车库他那辆黑色的SUV。

一路无话。

车载音响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是他喜欢的调子。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向后掠去,流光溢彩,却透不进车窗内这方狭小而沉默的空间。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

顾世恒似乎也无意打破这份沉默。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刚才……”在等一个漫长红灯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在家吃饭的时候,我……”

“累了就少说话。”我打断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关切,“回家早点洗个澡睡觉。项目再重要,也没身体重要。”

顾世恒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路灯的光恰好照进车里,落在他眼底。那里面有些复杂的情绪翻涌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和一句:“嗯。”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我的指尖,在黑暗中,轻轻抠着真皮座椅的边缘。

不是不怀疑。

不是不心痛。

只是,六年的感情,三年的婚姻,让我无法仅凭一个脱口而出的称呼,就宣判它的死刑。我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证据。或者说,我需要一个让自己彻底死心,或者彻底安心的理由。

或许,真的是我多心了。

或许,那真的只是一个疲惫至极下的口误。

毕竟,林桐桐是我最好的朋友。

毕竟,顾世恒是我的丈夫。

车子驶入我们居住的高档小区地下车库。停稳,熄火。

顾世恒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向我。

“冉冉。”

“嗯?”

“最近……我是不是忽略你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也许是真诚的歉疚。

我抬眼看他,笑了笑:“怎么突然这么说?你工作忙,我知道。我也没闲着啊,工作室接了两个新单子,也挺耗神的。我们这不是挺好的吗?”

他看了我几秒,伸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落下来,只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走吧,上楼。”

“好。”

我们一起下车,一起走进电梯,一起回到那个我们共同布置、充满回忆的家。

指纹锁发出清脆的“嘀”声,门开了。

温暖的光线从门内流泻出来,夹杂着空气中我喜欢的香薰蜡烛淡淡的雪松味道。一切如常,整洁,温馨,是我们共同经营了三年的小窝。

顾世恒在玄关换鞋,顺手将车钥匙放在鞋柜上的托盘里。

我弯腰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客厅。

“我先去洗澡。”顾世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去吧。我喝点水。”

我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边,倒了一杯凉水,慢慢地喝着。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主卧浴室传来的、隐约的水声。

杯子里的水,冰凉,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燥意。

我放下杯子,目光掠过客厅。

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因为我说喜欢窝在里面看书。地毯是去年从土耳其带回来的,花纹独特。墙上的画是我淘来的小众艺术家作品。每一样东西,都记录着我们一起生活的痕迹。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安冉,别自己吓自己。

我摇摇头,试图甩开那些不受控制的阴暗猜测。

或许,只是婚姻进入了平淡期。或许,只是我们都太忙了,缺乏沟通。或许,今晚家宴上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个令人不快的误会。

我拿出手机,下意识地划开屏幕。

没有任何新消息。

林桐桐没有再来信息解释或安慰。这不像她以往的风格。以往哪怕更小的一点尴尬,她都会发来一连串的信息,直到我明确表示不介意为止。

顾世恒的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顾世恒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带着沐浴露清爽的味道,是我挑的木质香调。

“我去洗澡。”我放下水杯,走向卧室。

“冉冉。”他叫住我。

我停在卧室门口,回头。

他站在客厅暖黄的光晕里,头发还湿着,有几缕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精英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柔和。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的心,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早点休息。”最终,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你也是。”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心底那裂开的第一道缝隙,似乎在无声地蔓延。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我,需要看清一些东西。

第二天是周六。

阳光很好,透过白色的纱帘,在卧室地板上投下明明晃晃的光斑。

我醒得很早,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身侧的顾世恒还在熟睡,呼吸平稳。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张熟悉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毫无防备。然后我轻手轻脚地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面包、鸡蛋、牛奶。我简单做了两份早餐,煎蛋的边缘微微焦黄,是我喜欢的程度,也是顾世恒习惯的口味。

餐桌上摆好餐具时,顾世恒也洗漱完毕走了出来。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看到餐桌,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坐下,很自然地拿起我涂好花生酱的吐司咬了一口。

“睡不着了。”我把热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工作室那边新接的单子,客户想法有点多,得提前想想方案。”

“别太累。”他喝了一口牛奶,语气寻常,“需要我帮忙看看吗?”

“不用,设计上的事,你又不专业。”我笑了笑,低头吃自己的煎蛋。

对话很日常,很平淡,就像过去无数个周末的早晨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的目光,会下意识地在他抬手时,掠过他手腕上那块我送他的机械表;在他低头看手机时,注意他屏幕的亮起和熄灭;在他起身去客厅拿东西时,耳朵会捕捉他脚步的走向。

我在观察。

用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静和疏离,观察着我同床共枕的丈夫。

“对了,”顾世恒吃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今天下午我可能要出去一趟。公司临时有点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周六也加班?”

“嗯,项目有点急。”他回答得很快,语气没什么波澜,“可能晚饭不回来吃了,你不用等我。”

“好。”我点点头,继续小口喝着牛奶。

心里某个角落,却微微沉了沉。

周六加班。急事。

多么常见,又多么……好用理由。

我没有追问是什么事,没有像以前那样叮嘱他再忙也要记得吃饭。我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顾世恒似乎因为我过于平静的反应而有些意外,他抬眼看了看我,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安静中结束。

顾世恒吃完就去了书房,说是要收几封邮件。

我收拾了碗筷,回到卧室,关上门。

我没有打开电脑想什么设计方案。我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个眼下有着淡淡青黑的女人。

安冉,你要冷静。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我拿出手机,点开了某个平时极少使用的、绿色的打车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我没有预约任何车辆。

下午两点,顾世恒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从书房走出来。他看起来精神不错,头发用发胶整理过,身上有淡淡的、我送他那瓶柑橘调古龙水的味道。

“我出门了。”他在玄关换鞋。

“嗯,开车小心。”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室内设计的杂志,头也没抬。

关门声响起。

我放下杂志,走到窗边。

我们这个楼层很高,视野开阔。我看到楼下,顾世恒那辆黑色的SUV缓缓驶出地库,汇入小区的车流,然后右转,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桐桐发来的微信。

“冉冉宝贝,起床了吗?下午茶还约不约呀?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店,甜品超级赞!【位置分享】”

我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是市中心一家很有名、也很贵的网红甜品店,距离顾世恒公司所在的科技园区,几乎是城市的两端。

我打字回复:“抱歉桐桐,今天不太舒服,想在家休息。我们改天再约吧。”

消息发出去,几乎立刻显示“已读”。

但过了几分钟,林桐桐的回复才跳出来:“啊?怎么不舒服了?是不是昨天累着了?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不用了,就是有点头疼,睡一觉就好。你好好去探店吧。”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哦,多喝热水,爱你!”

我盯着那句“爱你”,看了几秒钟,然后按熄了屏幕。

头疼是真的。

但不是因为累。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换了身不起眼的运动服,戴了顶棒球帽,背上一个轻便的帆布包,出了门。

我没有开车。

我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金茂大厦。”我说了一个距离顾世恒公司两条街的商务楼地址。

出租车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地驶出。

我的心跳,在车厢封闭的空间里,逐渐加快。手心有些冒汗。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这可能很蠢,很掉价,甚至很危险——对自己内心的危险。

但我需要知道。

我需要一个答案,来终结这蚀骨钻心的猜测,或者,来印证那最不堪的预感。

车子停在金茂大厦门前。我付钱下车,走到街角一家咖啡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顾世恒公司大楼的入口,以及旁边的地下车库出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咖啡很苦,我没加糖也没加奶,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试图用这苦涩压住喉咙里不断上涌的酸涩。

我像个最拙劣的侦探,或者说,像个最可悲的妻子,在这里进行着一场可能毫无意义,也可能残忍无比的蹲守。

我甚至期望,顾世恒真的只是去加班。我期望看到他的车在下午六点、七点、甚至更晚才从车库里开出来,独自一人,驶向回家的方向。

那样,昨晚家宴上的一切,就真的可以归类为一场令人不快的误会。我可以生气,可以质问他为什么对林桐桐叫出那个称呼,我们可以争吵,可以冷战,然后或许会和好,或许不会,但至少,那是在婚姻框架内的,可以解决的问题。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悬在半空,底下是万丈深渊。

下午四点十分。

我的手机震动,是顾世恒发来的微信。

“事情有点麻烦,可能要忙到很晚。你先吃晚饭,不用等我。早点睡。”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下午四点五十分。

我的咖啡已经见底,冰块融化,在杯壁上凝成一片模糊的水雾。

就在这时,那辆熟悉的黑色SUV,从车库出口开了出来。

驾驶座上的人,是顾世恒。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侧着脸,正在和顾世恒说着什么,笑容明媚,甚至带着一点娇俏。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修身连衣裙,外搭一件浅咖色风衣,栗色的长卷发精心打理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是林桐桐。

我的手指,瞬间冰冷。即使隔着玻璃窗,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我依然能认出她,我认识了十几年的闺蜜。

车子没有右转前往回家的方向,也没有左转去往任何可能加班的地点。它径直向前,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咖啡馆里冷气很足,我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缓慢地、钝钝地拧绞。不剧烈,却闷痛得让人窒息。

原来,真的不是误会。

原来,所谓的“周六临时有事”,是和我的闺蜜约会。

原来,昨晚家宴上那一声脱口而出的“老婆”,或许,并不是口误。

我只是他合法的妻子。

而她,是他心口上,那一声自然到毫无滞涩的“老婆”。

多么讽刺。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服务生过来,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续杯,我才恍然回神。

“不用了,谢谢。”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自己。

我结了账,走出咖啡馆。夕阳西下,给这座冰冷的城市建筑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色。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潮熙攘,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赴着自己的目的地,或归途。

而我,站在十字路口,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那个被我称为“家”的地方,此刻弥漫着谎言和背叛的味道,让我只想逃离。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那些和顾世恒一起逛过的商场,和林桐桐一起喝过下午茶的甜品店,此刻都变成了刺眼的背景板,嘲笑着我的愚蠢和盲目。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的橱窗,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橱窗里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房源信息,精美的图片,诱人的描述。

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图片上。那是一个 loft 公寓,装修是简约的北欧风格,大片留白,原木与棉麻的材质,窗外似乎能看到很远的天空。

那是我一直很喜欢的风格。但当初和顾世恒买婚房时,他说那种风格不够“家”的感觉,不够温馨,最后我们选了现在那套现代轻奢风的大平层。

他说,那样才配得上他的身份,和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

我盯着那张 loft 图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在大学时关系不错、后来去了北欧留学的学姐的朋友圈。她的最新动态,是九宫格的照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静谧的湖泊倒映着雪山,色彩斑斓的小木屋,还有她抱着孩子,在草地上肆意大笑的脸。

配文是:“生活本该如此简单,自由,与热爱为伴。”

简单,自由,热爱。

这几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入我冰冷死寂的心湖。

我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房产中介橱窗里那张 loft 图片,转身,走向地铁站。

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一家以前常去、但婚后很少再光顾的书吧。点了一壶水果茶,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翻开一本厚厚的旅行图册。

图册里,有极光,有峡湾,有森林,有不同于东亚拥挤繁华的、另一种辽阔而宁静的生活图景。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很慢,很仔细。

书吧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空气中有淡淡的咖啡香和纸墨香。周围是低声交谈或安静阅读的人。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用同情或探究的目光看我。

在这个陌生的角落,我破碎的世界,得以暂时喘息。

晚上九点半,我的手机亮了。

是顾世恒。

“睡了吗?我这边快结束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快结束了。

和谁结束?结束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才打字:“还没,在看资料。你忙完早点回来。”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不再理会。

十一点,我离开书吧,打车回家。

输入密码,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屋子里一片寂静的黑暗。顾世恒还没回来。

我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玄关微弱的光,换了鞋,走进客厅。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顾世恒早上用的那款古龙水的味道,很淡,却无处不在。

我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间晃动,我没有加任何软饮,直接喝了一口。浓烈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却暖不透四肢百骸的寒冷。

我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是否都藏着一个看似完满,实则千疮百孔的故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这一盏灯,快要熄灭了。

不,或许,它从未真正为我点亮过。

接近午夜十二点,门口传来指纹锁解锁的“嘀嘀”声。

顾世恒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还有一丝……很淡的、不属于家里任何一款香薰的甜香。是某种花果香的尾调,清甜,妩媚。

“还没睡?”他看到站在窗前的我,有些意外。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深处,却似乎有种奇异的、尚未完全褪去的餍足和松弛。

那种神情,我见过。在我们感情最好的那段时间,在他每次亲密地拥着我入睡时,他的脸上,会有类似的神情。

“嗯,在想些事情。”我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忙完了?”

“嗯,总算搞定了。”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松了松领口,“你怎么喝酒了?”他闻到了我手里的酒气。

“睡不着,喝一点助眠。”我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和……客户一起简单吃了点。”他走过来,似乎想拿过我手里的杯子,“别喝了,早点休息。”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将杯子里剩下的一点酒一饮而尽。

“客户?”我抬眼看他,酒精让我的视线有些氤氲,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什么客户,需要顾总周六亲自陪到这么晚?还用了香水?”

我的语气很平缓,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妻子对丈夫晚归的调侃式不满。

顾世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他笑了笑,伸手想揉我的头发:“想什么呢。是个很难搞的女客户,喷的香水能熏死人。要不是项目重要,谁愿意伺候。”

他的手落在我发顶,动作依旧亲昵。

我却微微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光线在我们之间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是吗。”我轻声说,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那你快去洗洗吧,一身味道。”

顾世恒看着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莫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冉冉,”他说,“下周三,是我妈生日。她中午打电话来,让我们一定回去吃饭,说家里亲戚都会来。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婆婆的生日。

那个总是挑剔我职业不够稳定、收入不如顾世恒、结婚三年肚子还没动静的婆婆。那个每次家庭聚会,都会明里暗里拿我和顾世恒某个“贤惠”的表嫂对比的婆婆。

以往,为了顾世恒,我都会提前精心准备礼物,打扮得体,全程赔着笑脸,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儿媳。

此刻,听到这个提醒,我心里却一片麻木的冰凉。

“好,我知道了。”我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世恒似乎松了口气,转身进了卧室。

我依旧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下周三。

还有四天。

我慢慢地,慢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也极冷的笑容。

好啊。

那就,回去吃饭。

接下来几天,我和顾世恒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们依然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我们依然会在早晨一起用餐,对话却仅限于“牛奶凉了”、“路上注意安全”之类的日常。我们依然会在夜晚回到同一个屋檐下,却各自占据客厅和书房的一角,互不打扰。

像两个合租的、彬彬有礼的陌生人。

顾世恒似乎有些不安,几次试图找话题,或者用一些亲密的举动来打破僵局,比如早上试图给我一个告别吻,或者晚上回来时带一束我并不怎么喜欢的红玫瑰。

但我总是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或者用平淡的态度将他的试探化解于无形。

“我脸上擦了防晒,别弄花了。”

“花?放那里吧。对了,物业费单子我放鞋柜上了,记得交。”

我的反应,挑不出任何错处。依然是那个体贴、懂事、打理家事井井有条的妻子。只是,少了温度。

顾世恒眼中的困惑和疑虑越来越深,但他没有追问。或许,是心虚。或许,是以为这只是我对他近期“忙碌”的小脾气,过几天就好。

他不知道,我平静的表面下,是深海即将爆发前的死寂。

我没有再去跟踪,也没有去查他的手机——我知道,以他的谨慎,就算有什么,也早就处理干净了。

我只是,在默默地准备。

工作室那边,我加快了手头项目的进度,能结案的尽快结案,新接的咨询委婉推迟。我开始整理自己的财务,将属于我个人的存款、投资、以及婚后我工作室的盈利部分,清晰地剥离出来。这些,是我独立生活的底气。

我也重新联系了那位在北欧的学姐,旁敲侧击地咨询了一些关于短期游学、语言课程、甚至当地设计师工作室合作的可能性。学姐很热情,发来了不少资料。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计划。

包括我的父母。他们是传统而善良的人,一直以顾世恒这个女婿为荣。如果知道了真相,除了痛心和徒增烦恼,我暂时想不到更好的处理方式。有些路,注定要自己先走一段。

周三转眼即到。

婆婆的生日宴设在云城一家颇有名气的中式酒楼。我们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热闹非凡。顾家的亲戚来了不少,大伯、小叔、姑姑、婶婶,还有几个堂、表兄弟姐妹,满满当当坐了两大桌。

婆婆穿着喜庆的暗红色旗袍,戴着珍珠项链,正被几个女性亲戚围在中间,接受着恭维。看到我们进来,她脸上笑容深了些,尤其是在看到顾世恒时。

“妈,生日快乐。”顾世恒递上准备好的礼物,一套昂贵的珠宝首饰。我也递上我挑选的、品相很好的野山参和一条真丝披肩。

“哎哟,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婆婆笑着接过,随手放在一边,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笑容淡了点,“安冉今天这气色,怎么看着有点憔悴?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要我说,女孩子家,没必要那么拼。像你表嫂,”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圆脸微胖、正忙着给身边小孩喂饭的年轻女人,“就在家带带孩子,把老公和家里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多好。世恒又不是养不起你。”

熟悉的论调,熟悉的比较。

若是以前,我大概会笑笑,不接话,或者委婉地说一句“我还挺喜欢现在的工作”。

但今天,我只是抬起眼,平静地迎上婆婆的目光,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妈说的是。不过人各有志,我喜欢自食其力。就像妈您,不也把家里打理得这么好,把爸和世恒都教育得这么出色吗?”

我的话,听着是恭维,却绵里藏针。既点明了我“自食其力”的立场,又把高帽子给她戴了回去。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应。旁边的亲戚也有瞬间的安静。

顾世恒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冉冉。”

我恍若未闻,只是对婆婆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留给我们的座位。

宴席开始,推杯换盏,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顾世恒被叔叔伯伯们拉着喝酒,谈论着经济形势、投资项目。我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着菜,偶尔回应一下旁边堂妹关于室内设计的话题,态度温和有礼,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林桐桐没有来。这种纯粹的家庭聚会,她一个“闺蜜”,自然没有出现的理由。

这让我觉得,眼前的喧闹,更像一场荒诞的戏剧。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几个亲戚开始起哄,让顾世恒说说他们公司的“宏伟蓝图”,说说他最近又赚了多少钱。

顾世恒显然喝得有点多了,脸上泛着红,但眼神还算清明。他端着酒杯,说着一些场面话,什么“未来可期”、“感谢家人支持”。

婆婆听得满面红光,与有荣焉。

就在这时,坐在婆婆另一边、一个远房的、嘴碎的三婶,忽然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

“要我说啊,世恒这么能干,安冉可是享福了。不过安冉,你们这结婚也三年了吧?这肚子,怎么还没动静?”三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却在我小腹上打了个转,“不会是光顾着忙你那小工作室,把正事给耽误了吧?女人啊,终究还是要以家庭为重,生儿育女才是头等大事。你看你表嫂,进门第二年就生了大孙子,把你大伯母给乐的!”

话音落下,桌上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我身上。有关切的,有好奇的,更多的是看热闹的。

婆婆脸上的笑容也淡了,看着我,虽然没有明说,但眼神里的不满和催促,显而易见。

顾世恒皱了皱眉,开口道:“三婶,我和冉冉还年轻,事业都在上升期,孩子的事不急……”

“不急怎么行!”婆婆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你都三十一了!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事业事业,事业再大,没个后代继承,有什么用?”

“就是,”三婶附和,“安冉啊,不是婶婶说你,你这工作,能赚几个钱?有世恒赚得多吗?听婶婶一句劝,赶紧把工作室关了,安心在家调养身体,给世恒生个儿子,这才是正经事!女人太要强,可不招人疼哦。”

招人疼?

我抬眼,看向三婶那张涂着鲜艳口红、喋喋不休的嘴,又看向婆婆那写满“为你好、为你们这个家好”的脸,最后,目光掠过旁边那些或同情、或看戏、或深以为然的亲戚。

最后,我看向顾世恒。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无奈,有歉意,似乎还有一丝……希望我能忍耐,不要在这种场合闹开的意思。

心,彻底凉透。

也,彻底平静了。

我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我抬起眼,看向三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包厢里的嘈杂。

“三婶说得对。”

我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顾世恒。

“女人确实应该以家庭为重。”我继续说,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浅笑,“所以,我决定,从今天起,好好整顿一下我的‘家庭’。”

婆婆脸色稍霁,以为我终于“开窍”了。

三婶也露出得意的笑容。

只有顾世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紧紧皱起,看着我:“冉冉,你……”

我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转向他,又扫过在座的所有亲戚。

“首先,关于我的工作室。它确实不大,去年净利润两百三十万,虽然比不上世恒的大项目,但养活我自己,并且为家庭提供一份稳定的、不受经济周期影响的现金流,应该不算丢人,也谈不上‘不务正业’。”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两百三十万。这个数字,对于很多普通家庭来说,并不少。尤其是我这样一个“小打小闹”的设计工作室。

婆婆和三婶的表情僵在脸上。

“其次,关于孩子。”我顿了顿,目光坦然,“生孩子是我和顾世恒夫妻之间的事,取决于我们两个人的规划和意愿。目前,我们暂时没有这个计划。至于原因,”

我看向顾世恒,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

“或许,顾世恒先生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想清楚,他到底希望谁来做他孩子的母亲。”

“是希望我这个法律上的妻子,还是希望……能让他脱口而出叫‘老婆’的那位……红颜知己?”

“哗——”

仿佛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

整个包厢彻底炸了。

婆婆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安冉!你胡说八道什么?!”

三婶和其他亲戚也惊呆了,看看我,又看看瞬间面无血色的顾世恒。

顾世恒“腾”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微醺,只剩下慌乱和难以置信,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翕动:“你……你知道什么?你……”

“我知道什么?”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站起身。身高上我依然需要仰视他,但此刻,我的气势却仿佛在俯视。

“我知道上周六,你说公司临时有事,其实是去陪林桐桐逛街、吃饭,直到深夜。我知道你们一起从公司车库离开。我知道你们去了哪里。”

“哦,对了,”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封袋,里面装着几根栗色的、微卷的长发。我轻轻将它放在转盘上,转到顾世恒面前。

“这是前天,我在你常穿的那件灰色西装外套肩膀上找到的。这个发色,这个卷度,很眼熟,不是吗?需要我拿林桐桐的头发,去做个DNA比对吗?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了。”

顾世恒的脸,在包厢水晶灯惨白的光线下,血色尽失。他看着我,又看看那塑封袋里的头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眼神里充满了惊骇、恐慌,还有一丝被彻底揭穿后的狼狈。

婆婆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世恒:“世恒!她……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和桐桐……你、你们……”

“妈!不是!你听我解释!”顾世恒试图辩解,但声音干涩,毫无说服力。

“解释什么?”我轻笑一声,那笑声在落针可闻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解释你怎么把她当‘客户’?解释你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你妻子的闺蜜,脱口喊出‘老婆’?解释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她的香水味,口袋里为什么会有她的头发?”

“顾世恒,”我叫他的名字,不再是亲昵的“世恒”,而是连名带姓,带着彻底的疏离和决绝,“需要我把你们上周六晚上,入住云顶酒店8608号房的记录,也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吗?哦,虽然我拿不到详细的记录,但很不巧,我有个做自媒体的朋友,那天正好在酒店拍素材,我想,他镜头里不小心拍到的某些画面,你应该会感兴趣。”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顾世恒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没有失态。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难堪,有恐惧,但最终,只剩下灰败。

他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而且,我不是在诈他。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亲戚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急转直下的家庭伦理大戏,没有人说话,连小孩都似乎感受到了凝重的气氛,不敢哭闹。

婆婆捂着心口,摇摇欲坠,被旁边的人扶住,指着顾世恒,又指着我,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没有再去看任何人的表情。

“今天这顿饭,看来是吃不下去了。”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妈,生日快乐。礼物您收着,算是我和顾世恒……最后一点心意。”

“至于我和顾世恒,”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丈夫,清晰而有力地说,“我们的婚姻,到此为止。”

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的死寂、惊呼、质问、以及顾世恒终于爆发出的、带着颤音的“安冉!你等等!”,径直转身,拉开了包厢厚重的雕花木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婆婆尖利的哭骂,以及顾世恒气急败坏的辩解。

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没有坐电梯,而是沿着安全通道,一步一步走下楼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清脆,决绝。

走出酒楼,夜风拂面,带着初夏的微凉,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早就存好的号码。

“喂,王经理吗?是我,安冉。对,我之前咨询过的那套‘悦景湾’的房子,产权清晰,可以随时看房付款的那套。我决定要了,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办手续。”

挂断这个电话,我又拨通了另一个。

“周姐,你好,关于我委托你挂牌出售的‘云水间’那套房子,对,就是我和我先生顾世恒的婚房。价格可以再降百分之五,我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出手,全款优先。”

再然后,我点开了航空公司的APP。

没有犹豫,选定了航班。

日期:明天晚上。

目的地:赫尔辛基(中转)。

单程票。

支付,确认,出票成功。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灯火辉煌的酒楼门口,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的郁气,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开始一点点消散。

我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云水间。”

那是我的婚房,曾经我以为会是“家”的地方。

但很快,就不是了。

车子启动,载着我驶向那个装满回忆,也装满背叛的“家”。而我知道,这一次回去,将是我与它的最后告别。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顾世恒”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我静静地看着,直到屏幕暗下去,又重新亮起。

然后,我伸出手指,轻轻点下那个红色的挂断键。

世界,终于清静了。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城市高架上,两侧的霓虹流光溢彩,飞速向后掠去,像一场褪色的旧梦。

我没有回头。

出租车停在云水间小区门口。

我付钱下车,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些。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在茂密的绿化间投下昏黄的光晕。我沿着熟悉的小径往里走,脚步不疾不徐。包里,手机还在震动,但已经变成了有规律的、隔一段时间才响一次的模式。我没有再看,也没有关机,只是任由它在那里,像一颗逐渐微弱下去的心脏。

走到楼下,刷卡,进电梯,上楼。

站在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前,我停顿了几秒,才按下指纹。锁舌弹开的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推门进去,没有开灯。

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足以让我看清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地方。一切陈设如旧,干净,整洁,充满了昂贵的“家”的味道。空气中还残留着顾世恒早上用的须后水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我喜欢的雪松香薰,形成一种奇特的、如今闻来只觉得讽刺的“家”的氛围。

我没有换鞋,径直走了进去。

打开客厅的主灯,璀璨的水晶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我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没加冰,仰头一饮而尽。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然后,我开始行动。

我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崩溃大哭,或者疯狂地砸东西。相反,我异常冷静,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工作。

我首先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里面存放着一些重要的文件:房产证、结婚证、我的各类证书、一些贵重的首饰,还有我们各自的户口本。我拿出属于我的那一部分,房产证上写着我们两人的名字,结婚证上是三年前笑得有些拘谨的我和意气风发的他。我把结婚证、我的户口本、身份证、护照,以及工作室的营业执照、产权证明等重要文件,整齐地放进我早就准备好的一个防水文件袋里。

然后,我回到卧室。

打开衣帽间,巨大的空间里,我的衣服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顾世恒的西装、衬衫、领带,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摆放得一丝不苟。我的目光掠过那些曾经精心挑选、搭配的衣裙、鞋包,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只拿了一个中型的行李箱。打开,平放在地毯上。

我没有带走那些昂贵的礼服、限量版的包包,也没有带走顾世恒送我的任何一件珠宝首饰。我只拿走了几件质地舒适、适合长途飞行的基本款衣物,几双好走的平底鞋,我的笔记本电脑,绘图板,以及一些不可或缺的日常用品和护肤品小样。所有的东西,都简洁、实用,符合一个即将开始一段不确定旅程的人的需要。

最后,我从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不是首饰,而是一些零碎但重要的东西:一张很多年前和父母在老家门口的合影,那时他们还年轻,我也还是个学生,笑得没心没肺;一枚大学时获得的优秀设计奖牌;还有一本巴掌大小、皮质封面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我一些零碎的设计灵感和心情随笔。

我把这个盒子,轻轻放进行李箱的夹层。

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做完这一切,我推着行李箱走出卧室,来到客厅。将文件袋放进随身的大托特包里。

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顾世恒,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起。

“喂,请问是安冉安女士吗?”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是。”

“安女士您好,我是‘幸福之家’中介的小周,您傍晚委托我们挂牌出售云水间这套房子,信息刚上网没多久,就有一位先生表示非常有兴趣,愿意出全款,而且希望能尽快看房,如果合适,马上可以签合同付款。您看……您方便吗?这位先生说他现在就可以过来。” 周姐的语速很快,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毕竟,这样优质地段的豪宅,这么快就有全款买家,实在是难得。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晚上十一点十分。

“现在?” 我微微挑眉。

“是的,安女士。这位先生说他刚下飞机,正好在附近,诚意很足。当然,如果您觉得太晚了不方便,我们可以约明天一大早……”

“不用。” 我打断她,“让他来吧。现在。”

“……啊,好的好的!我马上联系他,我们大概半小时后到!” 周姐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连忙应下。

挂断电话,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顾世恒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这一次,我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急促的喘息声,背景音很嘈杂,有风声,有隐约的汽车鸣笛,似乎是在路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焦躁:“安冉!你在哪儿?你回家了吗?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桐桐……我和她只是……只是一时糊涂!你回来,我们当面谈,好不好?妈那边我都解释清楚了,她只是一时生气,你……”

“顾世恒。” 我平静地叫他的名字,声音透过电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用说了。”

“安冉!”

“我正在家里。” 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继续说,“另外,有中介带客户来看房,大概半小时后到。如果你不想让外人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或者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建议你在我处理完这件事之前,先不要回来。”

“看房?!” 顾世恒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看什么房?安冉你疯了吗?!那是我们的婚房!你要卖房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