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2月24日,贵阳的冬天冷得人骨头疼。
那天是刘贵川三岁生日的第二天。伍永芝准备出门买菜,看见儿子正和邻居孩子在门口玩雪,小脸红扑扑的。
“贵川,回家啦。”
“妈妈,我再玩会儿!”小男孩头也不抬,小手正给雪人安鼻子。
伍永芝想着就在家门口,转身回屋拿菜篮子。真的,就两三分钟。
下午五点,天暗下来了。她走出门喊儿子吃饭,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下半个没堆完的雪人。
一起玩的孩子小声说:“穿红衣服的叔叔……抱走了。”
伍永芝腿一软,直接坐进雪地里。
那天晚上,刘家全疯了。
车站、码头、街口,见人就拉住问:“见过我儿子吗?这么高,眼睛大大的……”
打印的照片贴满了贵阳。照片旧了、黄了、被雨打花了,伍永芝就换上新的。有人说毕节见过类似的孩子,她连夜坐车去。有人说安顺有个被拐的,她第二天一早就到。
丈夫刘云华瘦了二十多斤,最后不得不先回四川老家。临走时他在车站抱着妻子哭:“永芝,我对不起你们……”
伍永芝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是她对不起他们。是她没看好。
刘贵川被卖到福建时,还不到三岁。
买他的人家给他取名陈伟强。奇怪的是,养父母从没瞒过他身世。更怪的是口味——福建菜清淡,这孩子却无辣不欢,尤其爱吃云贵川才常见的鱼腥草。
“我对辣好像有瘾。”后来他对生母说,“小时候吃饭,我都偷偷加辣椒酱。”
他心里总有个时间差。养父母说他是1993年来的,可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是1992年冬天丢的。
那种感觉说不清,就像骨头里记得那年特别冷。
2022年,他决定出发
2022年,陈伟强三十三岁了。
他在福建成了家,有了工作,可心里那个洞一直漏风。那年春天,他联系了“宝贝回家”志愿者。
“我想找我亲妈。”
志愿者问他记得什么。他说只记得冬天很冷,有个穿红衣服的男人。还有,左手食指有道疤,从小就有。
七月,他的寻亲帖发上网。八月,比对出一个疑似家庭,可惜不是。
那段时间,伍永芝在贵州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想,儿子现在多高了?结婚没有?眼睛越来越花,头发越来越白。只有想他这件事,从来没停过。
今年年初,志愿者的电话打到四川。
他们找到刘云华——老人七十八了,刚出院,说话声音发抖。志愿者问:“您丢的那个孩子,有什么特征吗?”
老人停顿了很久:“我小儿子……左手食指有道疤,小时候被门夹的。”
电话立刻打给陈伟强。他正在上班,听到“手指疤痕”四个字,手一颤,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拍下自己左手食指——那道浅白色的印子,跟了他三十三年。
照片发过去,刘云华只看了一眼,老泪纵横。
“是他……是我儿……”
采血、比对、等待。
那天下午,志愿者给伍永芝打电话,声音都在抖:“伍阿姨,成了!陈伟强就是刘贵川!”
伍永芝握着电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三十三年,一万两千多个日夜,她幻想过无数次这个瞬间。可当它真的来了,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只能坐着,眼泪一直流。
陈伟强接到消息时,正在车间里。他走到没人的地方,蹲下来哭了十分钟。
“妈,我回来了。”他在电话里说。
伍永芝只会说:“好,好……”
除了这个,她什么都不会说了。
3月27日,贵阳龙洞堡机场。
伍永芝一大早就起来了,把给儿子买的新衣服新鞋子拿出来看了又看——她每年都买,从三岁的尺寸,买到三十六岁。每次想他了,就去商场转转,想象着他穿上的样子。
大儿子安慰她:“妈,别紧张。”
她的手一直在抖。
当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走出来时,伍永芝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双眼睛,和三岁时一模一样。
“贵川……”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她摸着他的背,真实的、温热的背,哭得说不出话。
“妈,我回来了。”他也哭。
那身准备了三十三年的新衣服,大儿子帮弟弟穿上。袖子正好,裤脚正好,像这三十三年她从没错过他的年岁。
晚上,一家人终于坐在一起吃饭。
伍永芝给儿子夹菜,手还是抖的。陈伟强看着她,突然说:“妈,你是不是一直在怪自己?”
她点头,眼泪掉进碗里。
“我也怪过你。”他声音很轻,“小时候被欺负了,我会想,我妈为什么不要我?长大了才明白……你肯定比我更难受。”
他握住母亲的手——那双已经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
“妈,咱们都不怪了,行吗?你没错,我也没错。以后的日子,我好好孝敬你。”
伍永芝哭着点头,拼命点头。
三十三年,那个冬天丢在雪地里的孩子,在这个春天,全身是光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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