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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写好张际亮,就想写严立三。张际亮是一位志士,严立三则是一位怪杰。在上下三千年历史中,圣人、伟人;富人、贵人;才人、能人;奇人、怪人,可谓恒河沙数。从一方面说,历史就是由这些人组成的。但是,若说史册上某一个人只望一眼,便让人欲做千百次的回眸,则是有限的。而三年前我在一本回忆录中“邂逅”的一个人,即有这样让人一见倾心的魅力。那本回忆录对他仅仅是只言片语的提及,却让我对伊人肃然起敬。

后来,因了忘川之水的冲刷,我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为了寻找他,我曾数次在百度上输入“湖北省政府主席,中将军衔,只身,徒步,自挑行李,历时三个月,行程六千里,拜谒黄帝陵”这些记忆中残存的信息进行搜索。结果,连号称万能的Deepseek都令人非常失望。是他地位不够显赫、影响不够巨大、故事不够独特吗?对照一下,显然不是。

他是被历史遗忘了。幸好,在上个月开始写《志士张际亮》的前两天,我在手抄本上又发现了他——严重。严重,字立三,湖北麻城人……当我再次在百度上输入“严重”或“严立三”时,相关的文字、视频竟然就像一股清泉似的,哗哗啦啦地涌了出来。原来,斯人本不是凡人,只是更像一位高士一位逸人,时而出山,时而遁世,于是,以记载革命、征伐、杀戮、争夺为主的昔日历史,以及以关注新闻、时尚、名人、娱乐为要的当今网络,自然不愿意将太多的笔墨或资源,浪费在一个可有可无、可知可不知的怪人身上。

他是被历史疏远更是被现实冷落的人物,之所以没有完全被遗忘,除了因为一个“怪”字,还因为他身上确实有许多优异的品质,值得今人赞扬和传承。而我寻找他,就像在茫茫人海里寻找一样,便是为了后者。在黄埔军校,他是第一、第二、第三期教授部上校总队长,第四期训练部中将主任。国民党中胡宗南、杜聿明、陈明仁、关麟征等,共产党中徐向前、林彪、左权、陈赓等,都是他的学生。是他,被誉为黄埔军校的军魂,而不是孙中山,不是蒋介石,更不是周恩来。在操场上,他“威如严父“,在生活中,他“爱如慈母”。

孙中山召集党务会议,黄埔军校分到一个代表名额。为公平起见,学校进行无记名投票,结果,他遥遥领先,得票最多,超过了校长蒋介石。北伐时,他是师长,陈诚只是团长,杜聿明只是连长,林彪只是排长。在北伐各支部队中,只有他率领的二十一师,才真正做到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为此,他获得了“北伐名将”的称号。可是,正在声望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却脱下军装,换上僧衣,只身去了杭州,住进了位于三台山之下的法相寺,过上了粗衣淡饭的隐居生活。原来,他对蒋介石“清党反共”以及“宁汉分裂”非常不满。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党派的斗争,权力的博弈,在他眼中,皆非士人所为。

这是一九二七年的夏天。从此,中国进入了大分裂和大动乱的时期。当年八月,蒋介石下野。受多方推荐,严重任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军政厅厅长。上任不久,因父亲去世,他辞职奔丧,回到了武昌乡下。当年十二月,他受邀担任湖北省政府委员;次年二月,兼任民政厅长。在民政厅长任上,他选贤任能,推行地方自治,施行减租减息政策。不料,这些上利于国下利于民的措施,却遇到了来自上层的种种阻扰。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严重愤而辞职,并宣布从此远离政治,不问世事。

他先入杭州天竺寺为僧,不久定居于庐山脚下的一个只有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山民生活。自己挑水种菜,自己砍柴做饭,生活极为清苦。除劳动外,就是读书。当时,很多人对他“宁做山民,不做厅官;宁愿庵居蔬食,不愿华屋金尊”的隐退甚是不解,称之为“怪人”——后被誉为“湖北三怪杰”之首。是啊,古往今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但严重绝不是沽名钓誉。在他的世界观中,追求奢侈,于社会就是一种腐败,于个人就是一种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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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黄埔军校时,他本来可以住进学校为教官租下的花园洋楼,却断然放弃这一特殊的待遇,挑选了一个简陋的小屋去住,室内仅置一榻一桌一椅一盆架而已。那时,他是为学生树立一个精神的榜样。此时,他是为世人树立一个道德的标杆。可是,他人在湖山,却心忧家国。十年来,乾坤动荡,山河破碎,烽火连天,生灵涂炭。而自己却匡时无计,报国无门,深负少年的雄心与壮志。一九三六年夏,他从庐山出发,只身北上,去陕西谒黄帝陵。他肩挑行李,一途考察山川地理,访问民间疾苦。

历时三个月,行程六千里。在黄帝陵前,他上祭千古英灵,下哭九州黎庶……此举,岂是凡夫俗子所为。值得一提的还有:当年“西安事变”爆发后,宋子文曾向周恩来建议,组织过渡政府,由严重执掌军政大权。此时,严重已卸甲归田多年,却被世人如此的推崇,足见他的影响与声望。正是基于这一点,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严重被国民政府任命为湖北省民政厅厅长,次年又代理湖北省主席。在任上,他继续推行禁止鸦片、惩治贪腐的政策,不徇私情,不谋私利,曾公开处决了一个吸食鸦片的政府会计和一个敲诈勒索的警察局长。

主政期间,他与僚属共餐,常“数日不饭”,叹曰:“大敌压境,人民转死沟壑,何忍锦衣玉食?”明令全省宴席不得超过“四菜一汤”的标准。他廉洁奉公,离任时将节省的特别办公费数万元移交后任陈诚。陈诚派人送还,遭到拒绝,最后将这笔钱用于对难民的赈济上。武汉沦陷后,严重率省政府机关迁移恩施,次年又兼任建设厅厅长,指挥工厂的搬迁和重建。

此时,繁重的公务、清苦的生活、忧患的心绪,已严重地损害了这位英雄的健康。一九四一年八月,在他的反复请辞下,国民政府才颁布命令,免去了他的本兼各职。月底,他迁居湖北宣恩,创办“晒坪垦殖处”,自己开荒种地,又过上了农夫一般的生活。除严师、名将、隐士外,这位奇人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学者。在宣恩,他着手撰写《礼记大学篇考释》,提出了与程颐、朱熹不同的见解。该书脱稿之后,自行出资印了两百部,分赠图书馆和少数朋友、学生。

这时,公众才知道他在学术上还有这样深厚的造诣。事实上,在抗战前,他就完成了《大学释义》《大学辨宗》《道学宣言》《庄子天下篇绪论之杂谈》等著作,只是除了梁漱溟、熊十力、钱穆等少数学者外,知之者甚少。他的字“立三”,源自《左传》上的一段话:“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他的一生,可谓当之无愧。一九四四年四月,严重病逝于恩施,时年五十二岁。董必武撰联痛悼:“贻我一篇书,语重心长,自叹立国千年奥;奠君三爵酒,形疏礼薄,难写回肠九曲深。”几乎与他同龄的梁漱溟,则无限感慨地说:“时局多事,竟无机会多聆教言!”呜呼,一位奇人去了,带着他的英风和侠骨,带着他的雄心和壮志,带着他的异禀和怪诞。这是八十年前的事了。而今,他早被遗忘于历史的深处。二〇二六年元月二十六日 于白石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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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露白,原名鹿斌,1967年生,河南省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