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领导没提拔我,国庆长假来玩让我接待,我回复出远门不在家。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厉害。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夹杂着一点点心虚。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趁大人不在家,偷偷从柜子里拿了两块钱去买辣条——明知不对,但手已经伸出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看。
又震了一下。我还是没看。
等了大概五分钟,我才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躺着两条消息,都是老领导发的。第一条:“好的,那下次再聚。”第二条:“玩得开心啊。”
就这么简单。没有追问去哪,没有说“那本来还想见见你”,甚至没有多打一个标点符号。就好像他只是在群发一条消息,我回不回、在不在,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我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刚才的痛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大的空虚。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用了力,却没有任何回响。
我叫林志远,今年三十八岁,在省城一家事业单位上班。
老领导姓周,我叫他周局。十年前我刚考进来的时候,他是我们的副处长,后来一路升迁,调去厅里当了处长,再后来又去了另一个部门当副局长。他调走之前,我在他手下干了整整六年。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对我的影响,说一句“恩师”也不为过。我刚进单位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写个会议纪要都写不明白,是他拿着红笔,一行一行地给我改,告诉我“这里逻辑不通”“这里用词不当”“这里太啰嗦”。他教我喝酒——不是劝酒,是教我怎么挡酒,教我在什么样的场合说什么样的话,教我怎么跟上级汇报工作、怎么跟同级协调事情、怎么跟下级分配任务。
那些年,我把他当榜样,也当靠山。
他是那种典型的机关干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永远熨得平平整整,说话慢条斯理,从不跟人红脸,但每句话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他走的时候,我们科里几个年轻人凑钱给他买了个砚台当纪念品,他收下了,拍拍我的肩膀说:“志远,好好干,你有前途。”
我一直觉得,等他站稳了脚跟,会把我调过去的。或者至少,在他走之前,会帮我往上提一提。
但这两件事,他一件也没做。
他调走那年,我们处里空出一个副科长的位置。论资历、论业绩、论跟他的关系,我都觉得非我莫属。我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过,如果提了副科长,我每个月能多拿多少钱,公积金能涨多少,年底考核能进第几档。我连请客吃饭的地方都想好了——单位旁边那家湘菜馆,大家爱去,人均八十,不算铺张,但也拿得出手。
结果公布的那天,我傻了眼。
提副科长的不是我,是隔壁科室的小陈。小陈比我晚来两年,业务能力一般,平时话也不多,唯一的优势是——他有个亲戚在省里某个部门当领导。
名单是周局还在的时候定的。也就是说,他走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提拔我,而是提拔了小陈。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我想不通,也咽不下这口气。我自认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提拔这种事,领导有自己的考量,我理解。但你不能一边让我觉得我是你的人,一边在关键时刻把我当外人。你走之前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转过身就把位置给了别人——这叫什么事?
周局调走之后,我们联系就少了。逢年过节我还会给他发条微信,他也回,但越来越简短,从“谢谢志远,也祝你全家节日快乐”慢慢变成“谢谢”两个字,再后来只剩下一个表情包。我不知道是他忙,还是觉得跟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也许在领导眼里,离开了那个单位,旧部下也就慢慢淡了,这是人之常情。但我心里的那根刺,一直没有拔出来。
今年国庆前两周,他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复印文件,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周局”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我清了清嗓子,接了。
“志远啊,好久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周局,您最近身体还好吧?”我客套了一句。
“还行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说让少吃盐。”他笑了笑,然后话锋一转,“是这样,国庆长假我打算带家人去省城转转,好多年没回去了,挺想念的。你在那边怎么样?还好吧?”
“挺好的,周局。”
“那就好。到时候我去了,你有时间的话,一起吃个饭?也不用专门安排,就是老朋友叙叙旧。”
老朋友。他说的是“老朋友”,不是“老部下”。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一秒。
“行,周局,到时候您提前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复印机旁边站了很久。旁边的小王路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在想事情。
我在想的事情很简单——我要不要接待他?
理性告诉我应该接待。他是老领导,就算没有提拔我,那六年里的帮助是实打实的。他教我写材料、教我做人做事,这些恩情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全抹杀了。而且他现在虽然不算我的直属领导了,但还在体制内,说不定哪天又会有交集。人走茶凉是常态,但你不能是第一个把茶泼掉的人。
可是另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他提拔了小陈,没有提拔我。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了我三年。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胸口堵得慌。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毫无芥蒂。他打电话来让我接待,语气那么自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不欠我任何解释。他凭什么?
我纠结了两周,一直到国庆前最后一天上班,都没拿定主意。
那天下午我整理办公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扉页上是他当年用红笔给我改的第一份材料,旁边批了一行字:“逻辑不清,重写。但框架可以,继续努力。”那行字歪歪扭扭的,不像一个处级干部的字,倒像个小学生。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我拿起手机,打开他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国庆第一天,我在家待着,哪儿也没去。电视开着,播的是阅兵重播,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心里却一直在等他的消息。他会不会不来了?还是说来了也不找我了?我甚至有点希望他别来了,这样我就不用做这个决定了。
第二天下午,他的消息来了。
“志远,我到省城了,住在湖滨饭店。晚上有空吗?简单吃个饭。”
我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
然后我打了那行字:“周局,不好意思,国庆我跟家人出远门了,不在省城。下次您来一定好好招待。”
发完之后,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他的回复轻描淡写,好像我只是一个不太重要的熟人,见不见都无所谓。我盯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心结,在这一刻变得非常可笑。我纠结了两周,寝食难安,而他可能只是在群发了几个旧部下之后,顺便问了我一句。
我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到了半夜,我索性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了周局的微信。往上翻,翻到了三年前的聊天记录。
三年前他刚调走不久,我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大意是感谢他多年的栽培,祝他在新单位一切顺利。他回了一段话,我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志远,你在业务上是过硬的,人也踏实,我一直很看好你。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以后有机会再说。好好干,别想太多。”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这句话我当年看到的时候,以为是他的托词,是领导的场面话。但现在重新读,忽然觉得也许他说的不是场面话。也许他真的有什么难处?也许那个副科长的位置,他自己都做不了主?也许小陈背后的那个亲戚,不是他惹得起的?
这些“也许”三年前就存在,但我一直不愿意去想。因为我需要一个恨的对象。把所有的失望和不甘都归结到一个人身上,比接受“这个世界就是有很多不可抗力”要容易得多。
我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老家,今年七十了,一个人住。我说妈,国庆我不出去了,我回去看你。我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说你想吃啥,我去买。我说韭菜盒子吧,好久没吃了。
挂了电话,我又打开了周局的微信。他昨晚发的那两行字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打了几个字:“周局,我改主意了。我明天就回省城,您在湖滨饭店住到几号?我请您和家人吃顿饭。”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复。
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装进口袋,开始收拾回老家的东西。也许他已经找了别人吃饭,也许他觉得我这个“老朋友”不值得等,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我回不回来。都有可能。
但我想好了。如果他回复我,我就去。如果他不回复,那我也算把该说的话说了——不是用嘴说的,是用这个行为说的。
我妈做的韭菜盒子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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