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收入不到三百。
我坐在店里的收银台后面,盯着手机上的收款记录,把这几天的账翻来覆去地算。第一天八十二,第二天五十六,第三天四十三,第四天七十一,今天到现在为止——下午四点半——进账二十七块钱。卖了两瓶水、一包十块钱的烟、还有一个打火机。
二十八万,换来的就是这个。
店在佛山禅城的一条辅路上,不是什么繁华地段,但当时老周——就是转给我店的那个人——拍着胸脯跟我说,这店开了四年多,老客户多,一个月流水稳在五六万,毛利二十个点,刨去房租水电,落个万儿八千不成问题。他女儿在深圳给他生了外孙,他要去看孩子,不然舍不得转。
我信了。
现在想来,我大概是被那间店面的“样子”骗了。门头挺亮,货架整齐,烟证是二十档的——这是烟草证里比较高的档位,意味着能订到不少畅销烟。光是那个烟证,老周说市面上就值十来万。加上店里的货、冰柜、空调、收银系统,他开价二十八万,我没怎么还价,觉得捡了便宜。
结果接手第一周,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早上七点开门,坐到中午十二点,进来的全是问路的。这条街有好几个岔路口,外地人多,隔三差五有人进来问某某小区怎么走、最近的公交站在哪。我问他们要不要买点什么,他们摆摆手就走了。有一个大哥倒是买了,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七块钱,扫码付完钱还让我帮他查了一下地图。
中午刚过,隔壁理发店的小哥来买了两瓶水,跟我聊了几句。他说:“哥,你这家店前头转了好几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什么意思。他说,这个位置看着不错,但留不住人,前面那个老板姓林,干了不到一年就走了;再前面是个卖彩票的,也没撑下去。他看了一眼我的货架,压低声音说:“老周是不是跟你说他干了四年?”
我说是。
小哥笑了笑,没再说话,拿着水走了。
我当天晚上就给老周发了条微信,问他这店到底转了几手。他没回。打电话,关机。第二天再打,还是关机。我这才反应过来,他用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手机号,签完合同之后就打不通了。
被坑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二十八万,有我这些年打工攒的十五万,有问我姐借的八万,还有五万是刷信用卡套出来的。信用卡那五万,下个月就要开始还,光利息一个月就好几百。
我坐在店里,把门关了,一个人待了很久。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没什么人。我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烟和酒,忽然觉得它们像一个个沉默的证人,看着我这个傻子是怎么跳进坑里的。
我媳妇在老家带孩子,还不知道这边的情况。我没敢跟她说实话,只说生意刚开始,要慢慢养。她在电话那头说:“那你别太累了,慢慢来。”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在手掌里,使劲搓了几下。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六点半就到店里了。我想过了,既然已经跳进来了,总不能就这么认栽。二十八个W,就是在地上挖,我也得把它挖回来。
我把店里彻底收拾了一遍。货架重新摆,那些积灰的商品擦干净,快到期的饮料挑出来放到最前面——这个得尽快卖,不能砸手里。冰柜调到合适的温度,门口的地拖了三遍,玻璃门擦得锃亮。我把老周那个旧招牌拆了,换了一块新的,写了几个字:“便民烟酒,免费充电,问路请进。”
免费充电。问路请进。
我想的是,既然你们都进来问路,那我不如敞开了让你们进。进来了,总有人会顺手买瓶水、买包纸。利润再薄,一块钱也是钱。
第一天,没什么变化。第二天,也没什么变化。到了第三天,有一个送外卖的小哥进来充电,等电的那十分钟里,他买了一瓶红牛和一盒口香糖。第四天,一个阿姨进来问附近有没有菜市场,我给她画了张地图,她买了五斤鸡蛋——对,我前天刚进了一批鸡蛋,因为我发现附近没有卖鸡蛋的店。
那五斤鸡蛋,我进价三块八一斤,卖四块五。阿姨买了五斤,我赚了三块五毛钱。
但那是那天的最大一笔收入。
今天——第五天——到现在为止,卖了三瓶水、一包烟、一个打火机,收入二十七。鸡蛋一个没卖出去,因为早上有个老头进来看了一眼,说我的鸡蛋没有超市新鲜,扭头就走了。
我看着那筐鸡蛋,有点想笑。二十八万的店,指着五斤鸡蛋翻身,说出去谁信?
但我现在就是这么干的。烟酒走不动,我就卖水、卖鸡蛋、卖酱油——对,我还进了一批酱油和醋,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隔壁理发店的小哥看到我门口摆酱油,笑得直不起腰,说哥你这是烟酒店还是小卖部?我说能卖钱就行。
小哥笑完了,跟我说了一句正经话。他说:“哥,你这个位置,主要是没有过路客。你得做熟客,让附近的人知道这里有个店。你搞个群,谁买东西送个纸巾啥的,慢慢拉人。”
我听了他的,建了个群,名字叫“街角小店·方便邻居”。第一天只有三个人——理发店小哥、我、还有我媳妇。我把群二维码打印出来贴在门口,谁进来买东西就让人扫一下,送一包纸巾。今天新增了两个人,一个是那个阿姨,一个是早上来买烟的大叔。
现在群里五个人。离“养活一个店”还差很远,但总比昨天多了一个。
我想了想,把今天二十七块钱的收入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第一页写着“接手日期:2024年10月12日”,第二页写着“今日收入:27元”。
我不会记账,以前在厂里上班,工资卡直接打钱,花多少剩多少从来不算。但现在不一样了。每一笔进账,每一分出息,我都要记下来。不是为了给谁看,是给自己看——我到底能撑多久,这个答案,只有这个本子能告诉我。
我知道很多人会说,及时止损,把店转出去,能回一点是一点。我也想过。但转给谁呢?我已经被坑了一次,难道再去坑别人?而且,就算要转,也得先把生意做起来,不然谁要?
我也想过,也许我根本不适合做生意。我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人,不会跟人套近乎,不会推销。有人进来,我就问一句“需要什么”,人家说随便看看,我就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我妈以前说我嘴笨,我不服气,现在觉得她说的对。我就是嘴笨,笨到连问路的人都不会变成顾客。
但我又觉得,嘴笨有嘴笨的办法。我不怎么会说话,但我可以让他们觉得这里舒服。我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夏天开空调,冬天开暖气,准备了一把伞放在门口,下雨了谁需要可以借。这些事不用嘴说,做了就是做了。
今天下午来了一个女孩,看样子是刚下班,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脸上全是汗。她进来买了一瓶冰水,问我能不能在这里坐一会儿,等公交。我说行,你随便坐。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喝了水,歇了十分钟,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声谢谢。
那瓶水,我赚了五毛钱。但她说谢谢的时候,我觉得这五毛钱赚得挺踏实。
明天是第六天。
我不知道明天能卖多少,也许比二十七多,也许比二十七少。但我想好了,至少干满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每个月的收入还不够交房租,我就认了。把店关了,把货清了,该还的债慢慢还,我回厂里继续上班。二十八万,就当交了一次学费,贵是贵了点,但我这辈子应该不会再犯第二次。
如果三个月后,每个月能赚到三千、两千、哪怕一千五,能把房租兜住,我就继续干。每天多赚一点,少赚一点,慢慢来。债可以慢慢还,人总要往前走。
我把我媳妇从老家接来了。今天是她在店里的第一天。
她在门口支了个小桌子,摆上了她做的凉拌菜。我们老家那种做法,海带丝、豆腐皮、黄瓜条,拌上辣椒油和醋,一块钱一小份。第一天没几个人买,但有一个大姐买了两份,吃了说好,又买了两份带回去给孩子。
我媳妇在那拌菜,我在旁边收钱。两个人坐在门口,天慢慢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今天的收入是二十七块钱。加上凉拌菜,一共四十一。
四十一比二十七多。
这就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