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一个三十八岁离了婚的大老爷们,在工地上跟一位五十六岁的大妈住了小半年。这事儿要是搁城里,怕是能上社会新闻。可现实哪有那么多戏剧性,就是穷,就是凑合。工地上缺女工宿舍,我脸皮厚,她更不挑,中间隔了张饼干一样薄的防火板,就这么住下了。
那是去年秋天,我在省城东边一个楼盘工地扎钢筋。住的活动板房铁皮顶、石膏板隔断,夏天蒸笼冬天冰窖。一排十几间,每间十来平米,两张上下铺。本来男女分开住,可那年女工少得可怜,统共七八个,多出一个没人搭伴,就是这位王大姐。工头老刘找我商量时,我嘴上说“没问题”,心里却跟吃了苍蝇似的。
王大姐是四川达州人,五十六岁,矮矮瘦瘦,手上的老茧比我还厚。她在工地打扫卫生、帮厨房择菜,一个月四千块,管吃管住。她有个儿子在成都送外卖,三十一了还没对象,出来就是为了攒首付。“现在的女娃子现实得很,没得房子哪个跟你?”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头一个礼拜,我浑身不自在。那张薄板隔墙形同虚设,她咳嗽一声我都听得真真切切。我每天穿着长裤睡觉,翻身跟做贼似的。她也机灵,等我躺下才拉上那条旧床单帘子,早上等我起了她才起。可她每天早上给我倒热水、搭湿毛巾、挤牙膏,一套操作行云流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就是铁石心肠也绷不住了。
有一回我高烧三十九度半,浑身像被卡车碾过。她半夜给我煮姜汤、跑出去买药,一晚上没合眼,隔一会儿就摸一下我的额头,嘴里嘟囔:“这娃儿,烧坏了咋个整嘛。”第二天我退了烧,看见她眼里全是血丝。我说大姐你受累了,她摆摆手说“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就这一句话,我差点没绷住。离婚四年了,没人给我倒过热水,没人惦记我洗脸有没有毛巾,更没人半夜摸我额头。
日子久了,那层薄板挡不住各自的心事。有天半夜隔壁老李两口子吵架,吵得整排板房都在抖。王大姐在那头轻轻叹气,小声问:“大勇,你睡了没?”我说没呢。她说:“你说这人啊,在一起的时候吵,分开了又想。我家那个老头子活着时我嫌他打呼噜,他不在了我又觉得屋里太安静了。”我这才知道她老伴三年前肝癌走了,从查出来到闭眼,前后不到两个月。她说他走那晚拉着她的手,说这辈子对不起她。她回答:“你说这些干啥,下辈子我还嫁给你。”我鼻子一酸,假装翻身把眼泪憋回去了。
有一回她过生日,五十六岁生日,自己用个小电锅煮了一大锅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她端了一碗给我,笑着说请我吃饭。我赶紧去小卖部扛了箱牛奶、拎了袋苹果,花了不到六十块。她看见我拎东西回来,眼圈一下子红了,嘴上却念叨花那冤枉钱干啥。我说大姐,你照顾我这么久,今天你过生日,这点东西算个啥。那天我们坐在板房里吃面条,外面雨哗哗地下,打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她说这是她五十六年来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因为有人记得。我拍胸脯说大姐你以后每年生日我都给你过,她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说你能在这个工地干到明年再说吧。你看这老太太,还挺会泼冷水。
后来她儿子打电话说谈了个对象,女方要求在成都买房,首付还差八万。王大姐挂了电话,在板房外面坐了很久,回来时眼睛红红的,把存折翻出来看了又看,又把叠好的被子拆开重新叠了一遍,动作慢得让人着急。我知道她心里急,可不知道怎么帮她。我一个月挣六七千,给女儿打一千八抚养费,给老家爸妈寄两千,到自己手里就剩两千来块。后来我连着加了十几个晚班,加一个班给一百五,攒了两千块,趁她不注意塞在她枕头底下,留了张纸条写着“大姐,生日礼物补上”。她发现后追着我问了三天,我咬死了说不知道。她不信,说这个工地上只有你对我好。我说大姐你别多想,谁放的都一样,你拿着用。她当着我的面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抹了把脸说:“大勇,你是个好人,你以后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去年底,工地完工,我们要各奔东西。王大姐说要回四川待几天看儿子,然后去重庆的工地。临走那天她把那条旧床单帘子叠好塞进蛇皮袋,把板房扫得比来时还干净。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蛇皮袋压得她身子歪向一边,瘦小的背影微微佝偻。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冲我喊:“大勇,记得找个媳妇,别一个人了!”声音大得整排板房都在震。我冲她挥挥手,喉咙像被掐住了。后来她到重庆给我发过两次微信,一次说她儿子订婚了,一次说她在新工地挺好。我回了个红包,她没收,说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你说这老太太,倔不倔?
现在我换了个工地,住的是四人间,清一色老爷们儿。每晚躺下来,周围呼噜声像打雷,我却总想起那个隔着薄板传来的轻轻叹息。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人,有些人像夏天的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有些人像冬天的一碗热汤,不声不响却能暖到骨头缝里。王大姐就是后者。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但我真心希望她一切都好——儿子早点结婚,她能攒够首付,别再那么累了。至于我?还在工地上干着,还在攒钱,还在等那个对的人出现。日子嘛,总得过下去。可话说回来,你说像我这样的人,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碰着第二个王大姐?反正我是不敢指望了。碰着一个,已经是烧了高香了。您说是不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