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依据正史、洮州地方志及民间传说记载撰写,聚焦明初梁国公赵德胜的事迹,及其在洮州民间封神的历程与洮州移民文化、龙神赛会非遗传承等内在联系;文中“佛爷” 等词汇为当地民俗信仰方言称谓,与特定宗教无关。塑像等宗教场合图片与洮州龙神赛会密切相关,旨在展现洮州地域文化交融之美,无传播封建迷信意图。)

引言 雨润洮州,盛典启幕

五月初六,细雨如纱,轻轻笼罩着洮州古城(今甘肃临潭新城镇),广场的红石板路被浸润得微微泛着油亮。这样的天气被百姓称为“润田雨”——象征着十八龙神正在“行云布雨”,护佑着高原上的庄稼与生灵。

正午时分,雨丝渐稀,十八路“龙神”的仪仗,已按照昨日“跑佛爷”的结果,依名次在隍庙广场整肃列阵。一场穿越六百年的“踩街”盛典,在蒙蒙烟雨中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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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爷踩街

开道锣“哐哐”敲响,穿透湿润的空气,四面火焰牙边青黄龙彩旗在微风中飘扬。两米长的铜号角吹出浑厚的长音,混着唢呐声里的江淮古调,在街巷间荡开层层回响。那曲调里,藏着六百年前江淮军民的乡愁,也藏着英雄忠魂的回响。雨丝沾湿了轿夫们的鬓角,却浇不灭他们眼中的虔诚;被彩绸花朵装扮的描金朱漆轿舆,依次出发缓缓向城东前进;各庙会会长执香引路,银须在雨雾中轻颤;轿后“万民伞”如云盖般展开,为神像遮挡微雨,伞沿垂下的流苏沾着水珠,轻轻扫过围观者的肩头,仿佛是“佛爷”温柔的拂佑。

沿街商户早将香炉摆在屋檐下,见轿舆临近,便引燃鞭炮——“噼啪”声中,火星在雨雾里炸开,留下淡淡的硫磺味,混着柏香与湿润泥土的清芬,漫进每个人的鼻腔;鬓角斑白的老妪牵着孙儿的手,跪在道路中央,等待轿舆从头顶掠过,祈求“佛爷”消灾赐福;孩童们举着糖葫芦挤在人群里,糖稀沾在嘴角,眼睛却黏在轿舆中的木雕神像上,那些神像面容刚毅、身披战袍,正是从南京而来的“老祖宗”——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用生命铸就大明基业的功臣名将。

细雨依旧绵绵,十八“龙神”的轿舆缓缓穿行街巷,最终又齐聚隍庙东厢殿——龙神祠。重新坐定后,接受群众和游客的瞻仰与祭拜。这些脸谱化的“佛爷”雕像,并非神话传说中的天界大神,而是“从南京来的老祖宗”,是六百年来江淮移民后裔心中永不磨灭的精神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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洮州龙神赛会盛况

往期的文章,我已讲述十位龙神的故事,今天,我们循着《明史》《明太祖实录》以及《临潭县志》等史料的记载,走进王旗镇原石旗崖“佛爷”赵德胜的人生,感受乱世中这位英雄的家国情谊,探寻他为何能跨越千里,从江南忠烈,成为洮州高原上庇佑一方的“佛爷”。

第一章 乱世骁勇,投明建功

赵德胜,祖籍甘肃天水,大约在北宋末年,其家族为躲避战乱,从天水迁往安徽濠州钟离(今安徽凤阳)。元泰定二年(1325年),赵德胜出生。因祖上世代务农,目不识丁,他成年后也未曾有过正式名字,乡邻见他皮肤黝黑、体貌魁梧、膂力过人,便称他为“黑赵岁”。赵德胜天生勇武,尤其擅长马上运槊(长矛),动作迅捷如飞,气势凌厉,寻常士卒根本不敢近身。

二十八岁那年(1353年),江淮大地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天下大乱,骁勇善战的“黑赵岁”被元廷提拔为义兵队长,跟随元帅王忙哥镇压起义。他作战勇猛,每战必先登城,在王忙哥军中渐渐有了名气。然而,相处日久,他渐渐发现王忙哥胸无大志、治军无方,麾下士兵更是军纪败坏、欺压百姓,深知此人终究难成大业,便下定决心另投明主,寻找能平定乱世、安抚百姓的真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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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胜雕像

恰好此时,朱元璋率兵攻占了滁阳(今安徽滁州),而赵德胜的母亲正在滁阳城中。为了投奔明主,也为了守护母亲,他瞒着妻子,投奔朱元璋。朱元璋早就听闻“黑赵岁”的骁勇之名,见他前来投奔,大喜过望,当即为其赐名“德胜”,任命他为帐前先锋。从此,赵德胜开启了长达十年的铁血征战,为大明王朝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

投奔明军初期,赵德胜率军扫荡濠州至滁州一带,连克铁佛冈、三汊河、张家寨等地,为明军奠定渡江前的稳固根据地;随后南下攻取全椒及后河诸寨,打通濠州至和州的通道,锋芒初露。

第二章 血战六合,重伤护民

至正十四年(1354年)十月,元朝丞相脱脱亲率百万大军,围攻盘踞高邮的张士诚。《元史·脱脱传》称赞此次出征“旌旗累千里,金鼓震野,出师之盛,未有过之者”。为扫清外围、切断张士诚的侧翼,脱脱分兵包围了红巾军控制下的六合(今江苏六合区)。六合地处高邮与滁州之间,是张士诚与朱元璋两大农民起义军势力联通的关键咽喉,一旦失守,滁州必危。

六合守将紧急遣使突围,向滁州的红巾军统帅郭子兴求救。但该守将与郭子兴素有仇隙,子兴拒绝救援。朱元璋晓以大义劝解:

“六合受围,无救必毙。六合既毙,次将及滁,岂可以小憾而弃大事?”。 《大明太祖高皇帝实录》卷一

郭子兴听后幡然醒悟,同意出兵救援,却苦于无人敢领命——诸将听闻元兵有百万之众,皆心生畏惧,纷纷以“祷神弗吉”(求神占卜不吉利)为借口推脱。就在此时,赵德胜挺身而出,主动请命前往驰援。郭子兴大喜,任命他为援兵先锋,火速驰援六合,随后朱元璋亲自率领徐达、耿再成等主力部队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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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胜早期征战范围图

此时的六合,元军环列营垒、断绝内外,昼夜猛攻,城墙、防御工事多处被攻破,城内粮草、箭矢日渐耗尽,军民死伤惨重,眼看就要城破人亡。赵德胜一马当先,率领援兵直冲敌营,奋勇拼杀。激战中,一支流矢射中他的左腿,伤势极为严重。《明史·赵德胜传》虽只用“援六合,中流矢,几殆”短短八字一笔带过,但字里行间,那场血战的惨烈与赵德胜的勇猛,已然跃然纸上。

重伤后的赵德胜,始终没有退缩,强忍剧痛,挥槊死战,直至力竭重伤坠马,险些殒命阵前。亲兵拼死将他救回,朱元璋闻讯后亲往探视,见其伤势危重,大为动容。尽管赵德胜援助六合的行动未能彻底击退敌军,但他以重伤之躯牵制了元军大量兵力,为明军主力布防争取了宝贵时间,更让六合百姓躲过了城破屠城的劫难。这份护民之功,为他日后在民间的神化,奠定了广泛的群众基础。

在随后的十多天中,脱脱击败张士诚,迫使其向元朝投降,随后便全力进攻六合。朱元璋率领诸将反复拉锯,四次进攻、四次撤退,引诱元兵转攻滁州,六合百姓得以安全撤离。而元兵在运动战中受到重创,脱脱的南征陷入胶着。此时,他的政敌哈麻等人趁机发难,弹劾他“出师三月,无尺寸功,倾国家之财为己用”(《新元史·脱脱传》)。多疑的元顺帝震怒,将脱脱诏回,革职削爵,其军队被多人接管,声势浩大的南征不了了之,各路义军得以保全,赵德胜的付出,终究换来了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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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巡南昌》中的赵德胜

第三章 渡江拓土,勇冠三军

经过半年时间的休养,伤势刚愈合的赵德胜,重返战场,参与攻打和州。连克乌江、含山、仪真(今江苏仪征市)等地,为明军渡江扫清全部障碍。至正十六年(1356 年),朱元璋发起渡江战役。赵德胜随常遇春攻克采石、太平、句容、溧水等地,大败元军。攻取集庆(今南京)时,他身先士卒、率先登城,战功位列第一,《明史·赵德胜传》载“下集庆,功最”,这份荣耀,是对他勇猛无畏的最好嘉奖。。

攻克集庆后,朱元璋将集庆改为应天府,作为明军大本营,为后续统一江南、建立明朝奠定根基。赵德胜也因功,转任领军先锋,地位进一步提升,成为朱元璋麾下不可或缺的核心将领。

南渡长江后,明军面临的形势更为复杂,敌对势力中,既有与明军同为义军的陈友谅政权,也有投靠元朝的张士诚集团,还有元朝从湘西远调而来的土司兵团——苗军,以及大量被收编的地方武装。

从至正十六年到至正二十年(1356—1360),赵德胜独自领兵在苏南至皖南一带奔波征讨,先后夺取了苗军控制的镇江、丹阳、金坛,张士诚控制的广德、湖州等城镇;后随徐达常遇春攻打张士诚的常州、江阴、常熟等重镇。在攻打常熟期间,赵德胜力挫周吴政权诸将,生擒张士诚最为倚重的弟弟张士德,重创其势力,为明军夺取浙西埋下了伏笔。

至正二十年龙湾之战后,赵德胜转战江西,连克安庆、九江、临江、吉安、洪都(南昌)等地,兵锋直抵湖北黄梅、广济,彻底遏制陈友谅东进之势,为大明统一江南筑起坚固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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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胜画像

第四章 洪都殉国,忠魂永铸

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二月,在元朝授意下,张士诚派吕珍率二十万大军,围攻刘福通与韩林儿的最后根据地安丰(今安徽寿县安丰塘镇)。刘福通战死,韩林儿向朱元璋求救。韩林儿虽只是名义上的君主,但朱元璋仍倾尽所有,派徐达、常遇春等人率主力紧急驰援。

江南兵力空虚,陈友谅抓住千载难逢的战机,倾举国之力,率六十万大军、数百艘巨舰直扑洪都。朱元璋之侄朱文正与赵德胜、邓愈,率两万守军死守洪都。这是赵德胜人生最后一战,也是大明开国前最为悲壮的保卫战,更是其忠勇一生的终极诠释。

这场战争从四月中旬持续到七月初。历时85天,陈友谅倾尽国力,始终未能破城,最终在鄱阳湖大战中身死政灭。而明军亦付出惨重代价,赵德胜等十四位将领壮烈殉国,用生命换来大明的转机。

彼时,赵德胜负责守卫城防最薄弱的三座城门——宫步门、士步门、桥步门。这三座城门临近赣江,城墙低矮,地势险要,是陈友谅军后期的主攻方向,虽只是三座城门,却是整个洪都保卫战中战火最激烈、防守最艰难的区域。陈友谅亲自督战攻城,令军队昼夜猛攻,用火炮轰塌城墙,赵德胜率军“且战且筑”,始终保持城防坚固,未给敌军任何突破机会。激战期间,赵德胜还曾亲自出城截击敌军,一箭射杀陈友谅麾下的金指挥,极大挫败了敌军的士气,振奋了明军的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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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胜雕像

《罪惟录》记载:

“至正癸卯,友谅以重兵六十万围南昌,德胜率步卒开门逆战,手射伪将金指挥,应弦仆。明日,敌环城数匝,百攻具,城坏。德胜先诸将截战,且筑城坏复完。” 《罪惟录・传卷之十二・赵德胜》

这段文字生动展现了赵德胜临危不乱、身先士卒的作战风格,也见证了他与将士们同生共死、死守孤城的决心。

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六月二十三日傍晚,残阳如血,赵德胜神色凝重地巡视城防。当他来到东城门时,目光扫过残破的城墙,口中不断叮嘱士卒加固工事、警惕戒备。连日来的高强度防御,早已让将士们身心俱疲,却在他的感召下,始终士气高昂、毫无退缩。就在此时,敌军发动猛攻,喊杀声冲破暮色,一支藏于暗处的弩箭,如流星般破空而来,正中他的腰膂,箭镞深入体内六寸,鲜血瞬间浸透了铠甲,染红了身下的城砖。

赵德胜浑身一震,却未露丝毫惧色,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支带着血肉的弩箭拔出,鲜血喷涌而出。他却面不改色,望着远方应天的方向,长叹一声:

“吾自壮岁从军,伤于矢石屡矣,其重无逾于此者,岂命也夫?然大丈夫死即死耳,复何憾!所恨者不能从主上扫清中原,稍效微勋,垂令名于竹帛尔。” 《国朝献征录・卷之五・追封梁国公赵德胜神碑铭》

话语间,满是壮志未酬的遗憾,却无半分贪生怕死的怯懦。最终,这位为大明冲锋陷阵十年的猛将,因伤势过重,带着“未靖中原”的遗恨,在南昌军营溘然长逝,年仅三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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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生成的赵德胜殉国图

第五章 英烈同祭,名留青史

噩耗传开,全军恸哭——他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位指挥若定的主帅,更是一位同生共死、体恤下属的兄长。远在应天的朱元璋听闻,亦悲痛万分,当即派使者前来吊唁,追念其忠勇,抚慰其部众。同年十一月,赵德胜的灵柩被护送回应天,安葬在城南牛首山下。朱元璋感念其忠勇,赏赐家眷布帛、粮食,以示抚恤。至正二十四年(1364年)三月,朱元璋又任命赵德胜之子赵献承袭父志,率领其旧部,继续为大明王朝征战,传承其父的忠勇之风。

至正二十四年(1364 年),朱元璋追封赵德胜为梁国公,谥号 “武桓”,以彰其忠勇刚毅。为纪念洪都殉国英烈,朱元璋下令在南昌修建忠臣庙,供奉十四位死难将士。这是明初官方为牺牲将士建庙立祠的开端,在民间被视为“封神”之举,也是赵德胜等人神化的开端。赵德胜作为洪都保卫战中首功英烈,成为忠臣庙中的第一位神祇,六百年来,香火不断,受万民敬仰。

《明史·赵德胜传》曾盛赞:

“德胜刚直沉鸷,驭下严肃,未尝读书,临机应变,动合古法。平居笃孝友如修士。” 《明史》. 列传卷二十一

赵德胜虽不识字,却深明忠义,治军严明,体恤部下,麾下亦多忠勇之士。洪都殉国的张子明、赵天麟、李继先等英烈,可能为其旧部或同族,一同在洪都用生命书写忠义传奇。《明史》将他们与赵德胜同列一传,记载其事迹,足见彼此关系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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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市西湖区系马桩街忠臣庙遗址

千户张子明,在洪都守城最为艰难之际,乘渔船突出重围,赴应天求援。历半月艰辛,终见朱元璋。彼时,安丰战事正紧,明军主力正在激战,朱元璋无兵可派。但张子明却提供了一条足以扭转战局的情报:“今江水日涸,贼巨舰将不利,援至可破也。”(《明史·赵德胜传》)正是这条情报,让朱元璋与徐达迅速调整战略,制定了“歼敌于鄱阳湖”的奇策,为后续鄱阳湖大战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返程途中,张子明被敌军擒获。陈友谅逼其诈开城门,他却在城下高呼:“我张大舍,已见主上,令诸公坚守,救且至!” 遂被陈友谅残忍杀害。张子明的死,不仅没有让南昌守军屈服,反而激起了将士们的滔天斗志,众人同仇敌忾,誓与城池共存亡,最终坚守到了朱元璋援兵到来。

洪都外围重镇临江城破时,守将赵天麟被俘,面对劝降宁死不屈,高呼 “忠臣不事二主”。陈友谅为了震慑洪都军民,瓦解其斗志,将赵天麟与刘齐、宋督华等忠良押至城下,当众杀害。他们的鲜血洒在城下,却点燃了守军的斗志,让每一位将士都更加坚定了坚守到底的决心。

李继先、牛海龙等人,浴血拼杀,战死城头;赵国旺、张德山等人,在城池即将被攻破之时,率领精锐出城与敌周旋,为城内将士修补城墙争取时间,自己却战死城下。

他们与赵德胜一同,用生命书写了一段忠义爱国的千秋传奇,永载大明史册,激励一代又一代后人坚守忠义、勇担使命。自南昌忠臣庙修建以来,赵德胜等英烈便成为当地百姓心目中“护国佑民”的神祇,每逢节庆,百姓们都自发前往祭拜,祈求英烈庇佑家国安宁、民生顺遂。这份尊崇与缅怀,跨越六百年,延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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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洪都,现在的南昌市(滕王阁)

第六章 配享太庙,荣载功臣

赵德胜的忠勇,在明朝建立后,再次载入史册,获得了至高殊荣。洪武二年(1369年),明太祖为了表彰英烈、传承忠义,下令以徐达、常遇春等开国功臣配享太庙,让他们与皇室先祖一同接受祭祀。与此同时,又在鸡笼山修建功臣庙,“死者塑像,生者虚其位”,供奉那些为大明建立捐躯的功臣名将。其中,梁国公赵德胜的塑像位于西序第二位,仅次于越国公胡大海,在整个功臣庙中位列第八位。这份殊荣,是对他一生忠勇的最高肯定,也彰显了朝廷对爱国之士的尊崇与重视。

鸡笼山功臣庙与南昌忠臣庙,延续了中华民族“守护英雄、尊崇英雄、成为英雄”的传统。它不仅是对英烈们的缅怀与表彰,更成为传承“忠义文化”的活态符号,将“忠君爱国、舍生取义”的精神内核深深根植于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之中。而这种文化,最终随着江淮移民的到来,从江南传播到了洮州,与当地吐蕃等族群的文化相融,最终孕育出了独一无二的洮州龙神文化。赵德胜,也正是在这场文化的交融中,第一批正式成为洮州十八龙神的开国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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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鸡笼山

第七章 洮州戍边,乡愁寄神

据《明太祖实录》《洮州厅志》《临潭县志》等史料记载,洪武十一年底(1378年),洮州十八番族的部分酋长,在北元残余势力的策动下,发动武装叛乱,扰乱地方安宁,百姓流离失所。第二年,征西将军沐英、曹国公李文忠等人奉命平叛,率领江淮将士远赴洮州,历经五个月的浴血征战,叛乱于洪武十二年(1379年)夏彻底平定。二人在叛乱平定之后,带领金朝兴等将士与百姓重修了洮河北岸、东陇山南川的洪和城,即现在的洮州古城(临潭新城镇)。

洮州自隋唐以来,便是多民族聚居区,是唐蕃古道的核心枢纽,更是沟通汉藏的重要桥梁。叛乱平定后,明王朝在此设立了洮州卫军民指挥使司,管辖岷州边墙以西、西倾山以东的洮河中上游地区,新城成为洮州卫署所在地。

5600余名江淮籍平叛将士被留在洮州驻守,肩负起守护边疆、安抚百姓的重任。后续二十年中,明朝又从安徽、江苏、江西等地区,迁徙十五万无地农民充实洮州,与驻守将士一同屯田戍边,繁衍生息,将江淮的文化、习俗,连同他们心中对英烈的尊崇与信仰,一同带到了这片高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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洮州卫城南城门鸟瞰

洮州地处青藏高原东北边缘,平均海拔2800米以上,气候寒凉,昼夜温差大,自然灾害频发。军民赖以生存的军屯收成,时常受到冰雹、干旱等灾害天气的影响,颗粒无收的年份屡见不鲜。加上远离故土,江淮移民们常年思念家乡,更渴望有英雄人物做守护神,既能护佑他们免受灾害侵袭、五谷丰登,也能慰藉他们的乡愁,凝聚族群的力量。

移民中不乏赵德胜的部将、同乡,甚至族人。而赵德胜在故乡南昌早已是家喻户晓的“护国佑民”的神祇,自然成为洮州军民寄托乡愁的精神支柱之一。这种对英雄的崇拜情怀和对故乡的思念,与中华民族传统的龙神信仰相结合,赵德胜等英烈演变为洮州护佑农业的龙神。

第八章 汉藏交融,佛爷成神

更重要的是,洮州是汉藏文化交融的中心,当地藏族群众尊称藏传佛教的圣者、上师为“佛爷”。这一尊贵的称呼,同样被他们用来称呼明太祖敕封的龙神。赵德胜一生忠勇、护民有功,死后成神,与藏区的“佛爷”一样,都是能庇佑一方的神圣存在。最终“佛爷”成为洮州龙神的泛称。这种称呼的融合,不仅体现了多民族文化的共生,更让赵德胜等龙神的形象,在洮州百姓心中变得更加尊崇、更加亲切。

洮州百姓将赵德胜的庙宇修建在洮河西岸的石旗崖村。2006年,受九甸峡水利枢纽工程影响,德胜庙搬迁至王旗镇王旗村。百姓们尊称赵德胜为“敕封祥渊赤察都大龙王”。这一尊号完整呈现了汉地忠烈崇拜、官方敕封体系、藏地神祇称谓、高原水神信仰的四重融合,是汉藏文化在洮岷民族走廊深度交融的典型文化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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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旗德胜庙

“敕封”彰显官方认可,赋予他正统神格地位,强化了其江淮移民的身份认同,也让他的信仰获得汉藏等多个族群的认可;“祥渊”意为“带来祥瑞的水渊之神”,准确定位其为主掌雨水、水利、农业丰收等,生存期盼的地方保护神。

“赤察”是藏语音译,是汉藏文化交融的直接体现。“赤察” 或 “赤巴”,通常为安多藏语 “Khri-tshab” 的音译,其中 “赤”(Khri)意为 “宝座”“法座”,“察”(Tshab)意为 “代替”“代理”“代表”。二者连用,原指寺庙中活佛年幼、圆寂或未转世时,代其行使政教权力的高僧,汉语意为 “摄政”。

用藏地最高政教代理头衔,称呼汉族英烈,等同于将赵德胜纳入藏传信仰的权威神格序列,是洮州藏族同胞对赵德胜“护国佑民”神格的强烈认可。赵德胜成为汉、藏等多民族共同敬奉的神灵,打破了民族与地域界限,见证了洮州多民族共生共荣的历史。“都大龙王”则将赵德胜定位为,洮州龙神体系中的最高等级的神祇。

尾声 薪火相传,忠魂永续

每年端午节,江南地区都会举办隆重的赛龙舟,来缅怀屈原、伍子胥等祖先;洮州干旱少雨,缺乏“龙舟竞渡”的环境。当地军民只有将自己敬重的英雄雕像,抬到亲手修建的洮州卫城中,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来缓解对故乡的思念,祈求洮州风调雨顺、境土安宁、百姓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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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遗风的洮州尕娘娘服饰

六百年来,洮州江淮移民后裔从未忘却赵德胜的忠勇与祖先戍边的初心,他的忠义故事口耳相传,早已融入族群血脉。每年端午,“佛爷”轿舆依旧穿行古城,尕娘娘鬓花上的江淮余韵、唢呐里的古调、铜号角的长音,皆是乡愁与守护的共鸣,更是汉藏共生的赞歌。

石旗崖庙宇的旧痕虽逝,王旗德胜庙的香火不绝,“敕封祥渊赤察都大龙王”的尊号,镌刻着汉藏交融的印记。这位江南忠烈,承载乡愁、守护家园,将“忠义”二字永远留在洮州山水间。

如今,五月初六的润田雨依旧温柔,“跑佛爷”盛典年年相传。赵德胜早已超越英烈本身,成为洮州百姓心中的精神图腾,他的忠勇与温情,在高原之上将代代绵延、生生不息。

部分参考文献:

[1] 《临潭县志》[M]. 甘肃民族出版社, 1996.(临潭县志编纂委员会 编)

[2] 《明史·赵德胜传》[M]. 列传卷二十一.(识典古籍)

[3] 《明实录》[M].太祖高皇帝实录卷一.(识典古籍)

[4] 《国朝献征录》[M].卷之五・追封梁国公赵德胜神碑铭.(识典古籍)

[5] 《罪惟录》[M].卷之十二・赵德胜传.(识典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