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徂徕山,多数人脑海里浮现的,是诗仙李白隐居的踪迹,是石介讲学的盛景。却少有人知晓,在金末元初天下板荡、斯文扫地的黑暗岁月里,是泰安天宝的一对父子——时珍、时宥,以一方豪强之力,修寺建观、庇护儒士、留存石刻,既保境安民,更硬生生护住了徂徕山的文脉火种,让千年书香未断。
时珍(1182—1252),字国宝,他是土生土长的泰安天宝人,其先祖为避战乱迁居天宝寨,到他这一代,恰逢金末乱世,匪患四起、官吏逃亡,百姓流离失所。时珍挺身而出,与叔侄一道组织武装、据寨防盗,率领乡里青壮年坚守天宝寨,凭一己之力守护一方安宁。他处事明识果断,曾有村民误判亲人被害,执意要冤枉无辜者,时珍力排众议,坚信失踪者未死,亲自派人寻访,最终失踪村民平安归来,乡邻无不佩服其判断力与仁心。
后来他率部归附蒙元东平路万户严实,凭借过人的军事才能屡立战功,一路擢升,官至镇国上将军、左副元帅、泰定军节度使,封陇西郡开国侯,食邑千户,还曾率兵攻克益都、镇守兖州,成为蒙元初年山东一带举足轻重的军事将领。但他始终心怀故土与百姓,嘉熙二年(1238年),五十四岁的时珍毅然辞官归乡,恪守“危能戡乱,安能利泽生民”的信念,将毕生精力转向护山、护文、护百姓,与儿子时宥一道,倾家族之力礼遇文士、留存文脉,成为乱世之中最动人的文脉守护者。
贞祐之乱后,战火席卷齐鲁,徂徕山也未能幸免——殿宇被焚毁,千年石刻被湮没,文人学士四散奔逃,延续数百年的儒风几乎断绝。彼时的时珍,虽已致仕,但多年军旅与为官积累的威望仍在,加之家族势力加持,仍是一方举足轻重的力量。他曾手握重兵、立过赫赫战功,却从不用权势欺压百姓、扩张私利,反而将“护文、护山、护道”当作自己的毕生志向。他深知,乱世之中,保一方平安是本分,而能为读书人留一席书桌、为华夏文脉留一丝生机,才是真正的功德。不同于那些热衷追逐文人虚名的权贵,时珍只做实实在在的事:为流离失所的儒士提供安身之所,为有道场的修士提供稳定供养,悉心修缮山林中的古迹,为避世学者提供全方位庇护——不强迫他们出仕,不侵占他们的产业,不打扰他们讲学论道。
就连东平路万户总管府参议宋子贞也盛赞他:“草昧之初,海内豪杰疾策诡遇,以趋功名者为不少,而珍独盘桓后尘,不失其正,可谓厚德君子者矣”,这份在乱世中坚守本心、不随波逐流的品格,也正是他倾心护文的根源。在金元易代、战火纷飞的山东大地,一个武人能放下兵权的威严,如此倾心护持斯文,实属罕见,也更显珍贵。
元定宗元年(1246),时珍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文事,便是襄助隐儒鹿森修建二圣堂。当时,儒士鹿森隐居于徂徕山,心怀传道讲学之志,却苦于没有财力,连安身讲学的地方都没有。时珍得知后,主动伸出援手,不仅出资修建殿堂,还捐出自家田产,助力鹿森完成心愿。二圣堂建成后,供奉孔子与老子,倡导三教合一,既为百姓提供教化之地,更成为乱世读书人的“避风港”。那些不愿仕元、坚守气节的儒士,那些流落齐鲁、无家可归的学者,纷纷聚集于此,栖身讲学、著书立说。而时珍,则以自己的权势保障他们的安全,以田产的收益保障他们的衣食,让这些文人得以坚守本心,不被战火所扰,不被权势所迫。据《泰安五千年大事记》《新泰县志》明确记载,也是在这一年四月,时珍父子还同期主持修复了光化寺,让这座古刹得以重焕生机。
光化寺是徂徕山上一座始建于北魏的古刹,历经千年沧桑,却在贞祐之乱中被战火彻底焚毁,断壁残垣,香火断绝。1246年,时珍与时宥一道主持重修,特意延请高僧晖公前来住持,严格按照古刹旧制,恢复其千年规制。古刹复兴后,不仅香火重续,更成为僧俗、文士往来栖止的重要场所。僧人在此修行,文人在此雅集,学者在此论道,山中文脉渐渐复苏,昔日的书香气息再度弥漫在徂徕山间。《重修光化禅寺碑记》中便有记载,元定宗元年,时珍延请高僧晖公重整光化寺,恢复其旧貌;后来时宥袭爵之后,也常常过问寺务,悉心护持寺院香火与在此栖身的学人。
除了护持儒士、修复佛寺,时珍还全力支持全真道发展,主动寻访到丘处机的四传弟子——全真道士丁志年,助力其重建毁于兵火的炼神庵。这项工程耗时十余年,耗费了时珍父子大量的财力与心力,最终让炼神庵恢复“殿堂室馆、庖厨园圃,咸有伦序”的盛况,成为全真道士修行、文人雅士雅集的重要场所。更难得的是,时珍特意将重建炼神庵的始末,刻于山崖之上,留下了《复兴葛氏岩炼神庵之记》与皇后懿旨摩崖石刻。
摩崖之上,清晰镌刻着“致仕时珍、袭爵男宥、孙栋同纪石”的字样,一家三代接力护山护文,不仅彰显了时珍的护文初心,更将这份坚守代代传承。他曾自勉“汝即汝士,汝开汝府,泰定一军,惟汝节度”,这份守护一方、利泽生民的担当,早已融入他护持文脉、善待百姓的每一件事之中,历经近800年风雨,他的字迹与初心,至今仍在徂徕山间熠熠生辉。
时珍去世后,儿子时宥袭爵,官爵与父亲相同,而他护持文脉的初心,比父亲更加坚定。时宥严格延续父亲的举措:不侵扰山林古迹,不侵占寺观田产,礼遇儒士与道士,全力庇护避世隐者。当时山东一带,不愿仕元、坚守气节的文人、道士、学者,大多依托徂徕山安身立命。时宥始终坚守承诺,为他们提供安全的环境与稳定的生计,让讲学、著述、修行得以持续不辍。世人常说,武人守土,文人守道。而时珍、时宥父子,却以武人之资,行文人之事——在战火纷飞的乱世,给读书人留一条生路,给华夏文脉留一口气,这份坚守,超越了时代,更值得后人铭记。
时珍父子的护文之举,并非空穴来风,诸多权威史料均可佐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现存于徂徕山摩崖之上的《复兴葛氏岩炼神庵之记》,清晰记载了时珍、时宥祖孙三人的题名,是最直接的实物证据;《泰安县志·人物》《泰安五千年大事记》,详细记录了时珍父子修寺、建二圣堂、庇护文人等诸多事迹,脉络清晰;《重修光化禅寺碑》,则明确记载了父子两代人兴复寺院、护持僧俗学人的善举;泰山学者刘传录经过详细考证,也明确指出,时珍父子是金元之际徂徕山文化复兴的核心人物,其功绩不可磨灭。
徂徕山的文脉,从来不止于一时名士的题咏,更在于危难时刻,有人挺身而出,为斯文遮风挡雨。时珍、时宥父子,以地方权势庇护文人,以家族之力延续文脉,保境安民、护持寺观、礼遇儒士、留存金石,用一生践行了“守护斯文”的承诺。他们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功业,却在乱世之中,为华夏文脉留住了一丝火种,让徂徕山的书香得以延续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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