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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旭光做梦就像连续剧:先有二王托梦对话,后有羲之显灵蜜蜂撞眉

□冯华(二马头陀)

托梦”这事,原是乡下人求神问卜的把戏,如今却成了某些书法家自我神化的绝妙法门。

中国人向来善于编故事,但编得像张旭光先生这般认真、这般连续、这般有鼻子有眼的,颇为少见。

2022年,张先生在一段视频中开始讲自己的故事:“可以不吹牛地说,对王羲之最有感情的人,我认为没有人能超过我!”——这话一出口,便已吹了牛。不过吹牛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真有法子证明。什么法子呢?托梦。

他梦见王羲之了。王羲之对他说:“哎呀,你这个人很虔诚的啊?到我这来好几次了。看来我还得教你几手啊。”你看,王羲之在梦里头,说话的口气竟像茶馆里夸顾客的老掌柜,亲切得紧。

张先生又去给王羲之扫墓。“第一次去的时候,我感觉我和王羲之距离很远。但我第二年去给他扫墓,我就感觉这是我们家祖先嘛!”——好一个“我们家祖先”!认祖宗只需两年,两趟扫墓,这份本事,只怕族谱专家也要自愧不如。

王羲之托梦以后,王献之也是必须梦见的。张先生在梦里头问王献之:你敢当着你父亲面讲“大人宜改体”的话么?王献之回答:“我根本没跟我父亲讲,我是和我母亲讲的。”张先生觉得这个回答“特别精彩”,而且“合情合理”。

是呀,梦里头的事,有什么不合情合理的呢?死人不会反驳,活人无从查证,自然怎么精彩怎么做。

倘若说2022年的梦还算是一出独幕剧,那么到了2026年,这戏便演成了连续剧,还添了特效。且看2026北兰亭雅集展览上,张先生用一张作品所讲的最新自述:

丙午二月,赴金庭再谒羲之墓。焚香诵祭文毕,应守墓人王志之道长之邀,品茗畅怀。感其助,借笔墨录祭文以赠之,道长喜而留影。忽一蜂疾至,独绕吾身,又撞吾眉落吾胸。方诧愕间,道长慨然曰:“此乃先生笔墨与我家老祖羲之灵魂连通之状也!”吾大惊,遂记此异事。聊供闻者一笑耳。王道长亦必曰:不笑之,不足以为道也。丙午上巳,惠风和畅,散云张旭光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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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蜂撞了眉毛,道长便说是王羲之灵魂连通了。这叫什么?这叫“现世显灵”。古时候神仙显灵,好歹要刮阵风、闪道光、留下几句偈语;如今倒省事,一只蜜蜂就能当信使,撞一下眉就成了天启。那张先生呢?他“大惊”,然后“记此异事”,末了还添一句“聊供闻者一笑耳”。——他倒先笑了,仿佛自己并不当真。其实,分明是要人当真看的。

谁是“当代二王书法第一人”,谁得“二王嫡传”?这头衔不好明说,说了怕人笑话;于是只好让王羲之托梦来夸,让蜜蜂来给他作证,蜜蜂正中眉心,这便是实锤了。妙就妙在,谁也不能说他是假的——你说他做梦?他说他真梦见了。你说蜜蜂是偶然?他说王道长说了,那是祖宗显灵。你不信?他便笑称“不笑之,不足以为道也”。这意思是便是《老子》里那段话了——“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看不懂或不信,是因为你是“下士”。

呜呼,我算明白了。古之商人卖药,必曰“神仙所授”;今之书家卖字,必曰“二王所托”。神仙与祖宗,本是一路货色,不过借来装点门面罢了。只是王羲之倘若真在地下醒来,听说自己千余年后忙成这样——今儿给人托梦,明儿给人家当祖宗,后儿还要变作蜜蜂去撞活人的眉毛——大约也要苦笑了罢。

故事可以编,祖宗不可乱认。古时候认祖宗要查族谱、对血脉,现在只需做梦。从前抬身价靠真才实学,如今靠编故事。不是王羲之的书法好,是张先生的梦做得好;不是二王的笔法高,是蜜蜂撞得巧。

然而,古来托梦显灵的事,信的人固然有,不信的人更多。蜜蜂撞了眉,也许是它迷了路;梦见王献之,许是睡前想多了。真正得了二王真传的人,大约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认祖宗、编故事——笔墨摆在纸上,谁高谁低,明眼人一看便知。

托梦也好,撞眉也罢,终究是戏。戏台上的诸葛亮摇一摇羽毛扇,便算借来了东风;书房里的张先生做一做梦,便算得了二王真传。只可惜,笔墨这东西,偏偏骗不了人。真传假传,写到纸上,横竖是藏不住的。

正是:梦里相逢王右军,醒来依旧欠三分。蜜蜂若解人间事,也笑先生太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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