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那天,澄河县武装部的走廊里挤满了人。

地上刚拖过,混着白灰和肥皂水的味儿,墙上贴着征兵条件,纸边都翘起来了。前头的人一个个进去,出来时有的抿着笑,有的装着稳,脚下都快了半拍。

我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前面大概还有十几个人。走廊不宽,人挨着人,胳膊蹭着胳膊。有几个人像是认识,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时不时笑一下。我一个人来的,谁也不认识,就靠着墙站着,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

这张表我填了三遍。第一遍是在家填的,把年龄写错了,涂了改,改完看着太乱,又去镇上领了一张。第二遍在来的路上填的,蹲在汽车站的花坛边上,垫着膝盖写,写到一半下起雨来,赶紧把表揣进怀里,人淋了个透,表倒是没湿。第三遍是在武装部门口,借了门卫大爷的笔,趴在他那个小桌子上重新抄了一遍。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我尽量写清楚了。

其实我心里头一直打鼓。我家就我一个儿子,爹娘年纪都大了,爹的腰不好,娘的眼睛这两年也花得厉害。我要真走了,家里的地谁种?开春的化肥谁去买?我娘上回摔了一跤,腿到现在还有点不利索,我要是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这些事我想了一路,从家到县城,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

可我还是来了。

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是在家待得太久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挑水、下地,太阳落山了再回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像磨盘一样转,转得人心里头发闷。我不是嫌苦,庄稼人不怕苦,我就是觉得,这辈子要是就这么过了,好像缺了点什么。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有时候晚上躺下,盯着房梁发呆,心里头像有一团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来气。

前面的人越来越少。有个小伙子从体检室里出来,脸涨得通红,旁边的人问他怎么样,他摇摇头,说了句“体重不够”,就走了。还有一个,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脸色发白,手里那张表捏得紧紧的,谁也不看,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走廊里有人小声说,那个是血压高,卡住了。

我听着心里更紧张了。我这个人,平时血压不高,但架不住紧张啊。这会儿我都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打鼓。手心出了汗,报名表的边角都让我攥湿了。

这时走廊那头过来一个人,穿着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他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就是点了一下头。就那一下,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在我心里头,穿着那身衣服的人,跟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他们身上有种东西,我说不清楚,但就是让人觉得踏实、安心。

轮到我前面那个人了。他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那里,应该是他妈,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正朝他摆手。他咧嘴笑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我忽然想起我娘。我没告诉她我今天来报名。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说要去县城办点事,她问办啥事,我说领个证。她没再问,给我煮了六个鸡蛋,让我带着路上吃。我兜里现在就揣着两个,剩下的四个早上吃了。我娘要是知道我来当兵,她会不会哭?我爹呢?我爹那个人一辈子话少,就知道闷头干活。上回村里有人来动员征兵,我爹在旁边听了半天,回来啥也没说。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因为我看见他那天晚上坐在院子里抽烟,抽了好一会儿才进屋。

前面那个人出来了,满脸是笑,走得飞快,到走廊尽头一把搂住他妈,两个人说着什么,听不清,但光看那背影就知道,成了。

该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屋里几个穿白大褂的,有男有女,都在忙。一个年纪大点的医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我坐下量血压。我坐下来,把袖子撸上去,胳膊搁在桌子上。那个医生把布带子缠在我胳膊上,开始打气,越勒越紧,我咬着牙没吭声。

量完血压,又查视力。那个视力表上的字我有些看不清,眯着眼睛使劲看,还是看不太清。医生说,换个方向试试,我就用手指比划上下左右,有几个比划对了,有几个不对。医生没说话,在表上记了什么。

然后是听心肺、查四肢、称体重、量身高。一项一项过,像过筛子一样。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就怕哪一项给卡住了。查到最后一项的时候,那个医生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手上这茧子够厚的,干啥活的?”

我说:“种地的。”

他没再说什么,在表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我,让我去隔壁屋面试。

我拿着表出来,腿都有点软。走廊里又排起了新的队伍,都是些生面孔,跟我一样,有的紧张,有的假装不紧张。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不那么怕了。不管成不成,我至少来过了,站在这儿了,没缩在家里。

面试那屋的门口坐着一个人,让我等一下。我就站在门口等,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等了大概十来分钟,门开了,里头的人让我进去。屋里坐了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军装,看着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接过我的表,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我。

“为什么想当兵?”

就这么一句话。我想了好多种回答,在家的时候对着墙练过好几遍,什么保家卫国,什么锻炼自己,说得一套一套的。可真到了这时候,我张了张嘴,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里很安静。我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盆花,开着小黄花,阳光照在上面,花瓣儿薄得像纸。

我说:“我想出去看看。”

穿军装的那个人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几秒钟,他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但也不是严肃。他在表上盖了个章,递给我。

“回去等通知。”

我接过那张表,上面那个红印戳清清楚楚的。我攥着它出了门,走廊里的人还在排队,地上的水渍还没干透。我穿过他们,走到大门口,阳光一下子晃得人睁不开眼。

站了一会儿,我把那张表小心折好,揣进最里头的兜里,拍了拍。然后就顺着那条街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是觉得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兜里的鸡蛋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