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凑合正式在葫芦岛上住下来,转眼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倒没闲着。每天扛着木匠箱,在岛上东转转西看看,今天打张桌子,明天做把椅子。
刘定喜瞧着心里高兴,觉着这长工雇得值,虽说工钱没几个,可架不住人家勤快。
直到那天吃早饭,春娘端着粥盆往桌上一放,那桌子晃了晃,四条腿有三条着地,一条悬空。她低头一看,桌腿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垫了块薄木片。
“这谁垫的?”春娘随口问。
胡凑合从碗里抬起头,咧嘴一笑:“师娘,我垫的。昨儿我打这张桌子时发现,这岛不平!”
刘定喜正喝粥,差点呛着:“岛不平?”
“可不是!”胡凑合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刘大掌柜您想,这岛是湖里淤出来的,地面能绝对平吗?我要是不垫这块木片,桌子摆上去准晃!”
刘定喜放下粥碗,低头看那桌子。桌面子倒还平整,可那四条腿?“你这腿,”刘定喜指着那长短不一的桌腿,“怎么打的?”
胡凑合理所当然地说:“量地面量的啊。那边矮,腿就打长点。这边高,腿就打短点。这样摆上去,桌面不就平了嘛。”
刘定喜愣了半天,竟不知该说什么。
春娘在旁边忍不住笑了:“胡师傅,那往后这桌子要是换个地方摆呢?”
胡凑合挠挠头:“那就再垫呗。反正我是木匠,有的是木片!”
刘定喜气笑了,摆摆手:“行行行,吃你的饭!”
这事过去没两天,大坡找上门来。“师父,您去我屋里看看。”大坡一脸无奈,“胡师傅给我打的那张床,一头高一头低!”
刘定喜跟着去看了。大坡屋里新摆着一张木板床,做工倒还结实,可那床板明晃晃地斜着,头高脚低,少说差了两寸。
胡凑合正蹲在门外晒太阳,见刘定喜来了,站起身笑呵呵的:“刘大掌柜,您看我打的这张床,多结实!我特意用了上好的松木,保准睡十年不坏!”
刘定喜指着那斜着的床板:“这怎么回事?”
胡凑合看了一眼,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想的新样式。您想啊,人睡觉,头高点舒服。我特意把床头打高些,床尾打低些,这样睡着不用枕头!”
刘定喜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胡凑合摸不着头脑,笑得大坡也跟着苦笑。
“胡凑合啊胡凑合,”刘定喜笑够了,拍拍他的肩,“你这手艺,真是对得起你这名字!”
胡凑合听不出这是夸还是骂,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
又过了两天,大柱的船出了事。那天一早,大柱撑着船去收网。船行到半路,忽然撞上湖底一块大石头,这季节水浅,露了头。
船底撞了个口子,巴掌大小,咕嘟咕嘟往里灌水。大柱手忙脚乱地把船撑回岛,一上岸就喊:“胡师傅!快补船!”
胡凑合扛着工具箱跑过来,蹲在船边看了半天,拍拍胸脯:“小意思,半个时辰就好!”
他确实没吹牛。先把船底的水舀干,再拿木片把破洞塞住,用钉子钉牢,最后抹上一层厚厚的桐油灰。手法虽不精细,可那破洞实实在在补上了。
“行了!”胡凑合站起身,抹了把汗,“等桐油灰干了就能下水!”
大柱千恩万谢,当天下午就把船推下了水。
他撑着船往湖里去,划了约莫二里地,忽然觉得脚下湿漉漉的。低头一看,船底又进了水,这回不是巴掌大的口子,是四处都在渗,半船都是水。
大柱吓得脸都白了,一边往外舀水一边拼命往回划。等划到岛边,船里的水已经没了膝盖,渔网鱼篓全泡在水里。
“胡凑合!”大柱跳上岸,浑身湿透,脸都气歪了,“你补的什么船!”
胡凑合闻声跑来,一看那船,愣住了。他蹲下身子,把船底仔仔细细摸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
“坏了!我忘塞胶了!”
“什么胶?”大柱瞪着他。
“就是那个……那个木塞子。”胡凑合比划着,“船底有个洞,得先塞木塞,再抹桐油灰。我把木塞给忘了,光抹了层桐油灰。桐油灰一泡水,就……”
他没说完,大柱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刘定喜闻讯赶来,围着船转了两圈,又看看胡凑合那满脸无辜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大柱,船还能修不?”
“能修!”大柱咬着牙,“就是得重新补。”
胡凑合连忙接话:“我补我补!这回一定记住塞木塞!”
刘定喜看着他,忽然问:“胡师傅,你这手艺,当年是怎么学出来的?”
胡凑合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师父教得挺仔细,就是我记性不好,学了这个忘那个。师父说我是狗熊掰棒子,掰一个丢一个!”
“那你师父为啥把你除名?”
“有一回,我给人家打柜子,忘了装底板。”胡凑合回忆着,“师父气得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再这样就别认他这个师父。我一赌气,就出来了。”
刘定喜听完,沉默了半天。
大坡在旁边小声说:“师父,要不……换个人?”
刘定喜摇摇头:“换谁?胡师傅这人虽说手艺糙,可人实在,干活也勤快。船嘛,多看着他点就是了!”
他转向胡凑合:“胡师傅,往后修船,你多让大坡大柱在旁边看着。补好了让他们检查检查,行不?”
胡凑合连连点头:“行行行!刘大掌柜您放心,往后我干啥都让人看着!”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过了几天,刘定喜找胡凑合说话。
“胡师傅,我寻思着,你这木工手艺吧……”他斟酌着词句,“要不,再学门别的?”
胡凑合眨眨眼:“学啥?”
“下湖逮鱼?”刘定喜说,“我教你。你学会了下湖,往后轮班打鱼,多领些工钱!”
胡凑合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多一门手艺多口饭,我学!”
第二天一早,刘定喜就带着胡凑合下湖了。刘定喜站在船头,把渔网抖开,身子一旋,手臂一扬,那网便像朵花似的在空中展开,稳稳当当落进水里,圆圆满满一个圈。
“看明白了?”刘定喜收网回来,把网递给胡凑合,“你试试。”
胡凑合接过网,学着他的样子,身子一旋,手臂一扬,网没撒出去,倒把自己给缠住了。
刘定喜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解网,忍不住笑了:“没事,头一回都这样。再来!”
刘定喜耐着性子教了一上午,胡凑合也没学会,只好又教他去布网。可收网时又出了岔子,他忘了自己下了多少网,有几网压根儿找不着了。
“我下的网呢?”胡凑合站在船头,四处张望。
刘定喜指着远处一个浮标:“那不是?”
“那个是我的?”
“你下的网,你不记得?”
胡凑合挠挠头:“我……我下了三个网,可这湖面看着都一样,我分不清哪个是我的。”
刘定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回到岛上,刘定喜把这事跟大坡他们说了。大坡听完,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
“师父,胡师傅捕鱼也不行。还是让他留在岛上打杂吧!”
刘定喜看着胡凑合,胡凑合低着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行!”刘定喜点点头,“胡师傅,你就留在岛上。木工活你继续干,干完了就帮着打打杂。晒鱼干、看孩子、烧火做饭,啥活都搭把手。”
胡凑合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行!这些我都会!”
从那以后,胡凑合就成了岛上最忙的人。早上起来,他先去看看头天晒的鱼干。春娘教过他,鱼干要勤翻面,晒得透才好吃。他记是记住了,可翻着翻着就忘了哪面朝上。
翻完鱼干,他又去帮大坡媳妇烧火。烧火这事他倒学得快,可烧着烧着就忘了看锅。有一回大锅烧干了,满厨房都是糊味。大坡媳妇冲进来时,他正蹲在灶前,一脸无辜地说:“我寻思再烧一会儿水就开了……”
大坡媳妇气得直跺脚,他却嘿嘿笑着,主动去挑水洗锅。
中午吃完饭,他又去看孩子。大牛家的儿子刚会走路,正是最皮的时候。胡凑合带着他在沙滩上玩,堆沙子、捡贝壳,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回孩子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哇哇大哭。胡凑合慌得手忙脚乱,抱起孩子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大牛媳妇!孩子摔了!”
大牛媳妇接过孩子一看,就破了点皮,倒是胡凑合急得满头大汗,比自己摔了还紧张。
“胡师傅,”大牛媳妇忍不住笑了,“没事,就破点皮。”
胡凑合擦着汗,嘿嘿笑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下午他又去修船。这回是条小舢板,船底有几道裂缝。他仔仔细细补好,这回没忘塞木塞,也没忘抹桐油灰。补完了让大坡检查,大坡看了半天,点点头:“这回行。”
胡凑合高兴得像得了宝似的,逢人就说:“大坡说我修船行了!”
傍晚收鱼时,他又跑去帮忙。鱼贩子们的小船排队靠岸,他帮着过秤、装篓、记账。账记得乱七八糟,可态度特别好,谁说什么他都笑呵呵地应着。
“胡师傅,”一个鱼贩子问他,“你是这岛上啥人?”
胡凑合想了想,挠挠头:“我也说不清。木工活我干,晒鱼干我干,烧火我干,看孩子我干,啥都干。”
鱼贩子笑了:“那就是啥都会干?”
“不是不是,”胡凑合认真摇头,“是啥都不会,可啥都干。”
鱼贩子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那天晚上,刘定喜坐在饭堂里,看着胡凑合忙进忙出。他脚不沾地地忙活,脸上始终挂着笑。
春娘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笑了。
“这人,”春娘轻声说,“手艺是不行,可心眼好!”
刘定喜点点头:“是。岛上缺不了他!”
“缺不了?”春娘有些意外,“他啥都干不好,还缺不了?”
刘定喜看着胡凑合的背影,慢慢说:“你想想,要是没他,那些木工活谁干?虽说干得不精细,可好歹有人干。晒鱼干、烧火、看孩子,这些活,咱们谁有空天天盯着?有他在,这些零零碎碎的事就有人管了。”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这人整天笑呵呵的,有他在,岛上热闹!”
春娘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胡凑合从早忙到晚,从没抱怨过一句。岛上的人,慢慢都离不了他。
大柱的船坏了,他连夜给补,虽说补得不太好看,可第二天大柱就能下水了。
大牛的儿子发烧那晚,胡凑合撑着船去岸上请郎中,黑灯瞎火的,差点翻船,可愣是把郎中拉来了。
春娘的鱼干翻得乱七八糟,可有他在旁边搭把手,春娘能腾出手去干别的。
刘定喜有时看着他想,这人,就像那块垫桌腿的木片。歪歪扭扭的,可缺了它,桌子就晃。
这天傍晚,胡凑合又在饭堂里忙活。他端着菜盆,一桌一桌地摆,嘴里还哼着小曲。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岛上算什么。长工不像长工,木匠不像木匠,渔民不像渔民。可他知道,反正都叫胡凑合了,凑合着过呗。而且,过得还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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