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过去三十多年了,可一想起来,我这张老脸还有点臊得慌,心里头又暖烘烘的。那会儿是八四年,我十九,在村里算个壮劳力,可家里穷,爹妈走得早,就我跟一个半瘫的奶奶过日子。家里最值钱的是一把磨得锃亮的锄头,牲口?毛都没有一根。

春耕急死人。眼瞅着别家田里牛哞人喊,热气腾腾,我家那三亩水田还板结着,像块铁疙瘩。再不犁,秧苗下不去,一年口粮就悬了。没法子,我厚着脸皮,揣着两包皱巴巴的“大丰收”烟,去邻村柳树屯,找我一个远房表叔借牛。表叔家是有头老黄牛,可去了一问,表叔挠着头:“柱子,不是不借,牛让我家那愣小子赶去他姥爷家帮工了,得后天才能回。”

我心里凉了半截,蹲在表叔家门槛上,瞅着日头越来越高,急得嘴上起泡。表叔看我可怜,咂咂嘴:“这么着,你往村西头走走,最后那家,独门独院的,姓杨。她家好像有头牛,是个母牛,劲儿可能不如牯牛,但犁你家那点田应该差不离。就是……那家就一个姑娘当家,叫杨秀芹,性子……有点烈,你好好说。”

我道了谢,硬着头皮往村西走。那院子是挺偏,篱笆扎得严实,里面静悄悄的。我站在门口,清清嗓子,喊:“有人吗?柳树屯的,想借个牛使使!”

喊了两声,院里堂屋门“吱呀”开了。走出来个姑娘,个子挺高,比我矮不了多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黑裤子,袖口挽着,露出的胳膊结实,皮肤是常年劳作的麦色。头发乌黑,用根红头绳绑在脑后,额前有些碎发被汗粘着。她手里还拿着把镰刀,眼神亮,看人有点直,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利落和……警惕。

借牛?你哪儿的?我家的牛不借生人。”她声音脆生生的,没什么温度。

我赶紧赔着笑,把家里情况说了,又把那两包烟掏出来,想递过去。她看都没看那烟,上下打量我几眼,目光在我肩膀和胳膊上停了停,像是在估摸我的力气。

“你会使牛不?别把我家‘大花’累着或者伤着。”她问。

“会会会!我从小就跟牛打交道,有劲儿会使!”我赶紧保证。

她沉吟了一下,没说不借,也没说借,反而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你进来。”

我愣了,借牛还要进屋?但想着牛在人手里,只好跟着进去。屋里收拾得挺干净,但看得出日子不宽裕,家具老旧。她给我倒了碗凉水,自己坐在我对面,手里还捏着那把镰刀,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牛,可以借你。”她开口,我心里一喜。可她接着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啥条件都行!我给钱,或者给粮食,都行!”我急道。

“不要钱,也不要粮。”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把我震住了,“借牛可以,人,得先留下。帮我干三天活。把我家后坡那两亩旱地翻了,院墙裂了口子,你得帮我补上。活儿干完,牛你牵走,用几天都行。”

我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留……留下?干三天活?”

“对。”她点头,表情很认真,一点不像开玩笑,“我看你身板还行,不是那偷奸耍滑的。我爹没了,娘跟人走了,家里就我一个。开春活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我,我帮你,公平。”

我这才明白,她不是扣我,是想“换工”。可这也太……哪有扣着人干完活才给牛的?不都是先借后还人情吗?

见我犹豫,她眉毛一挑:“不乐意?那门在那边。牛是我的,规矩我定。”

我看看外头的日头,想想家里等米下锅的田,一咬牙:“行!我干!但说话算数,三天后牛我得牵走!”

“我杨秀芹吐口唾沫是个钉。”她站起身,把镰刀往墙边一靠,“晌午饭在我这吃,管饱。现在,拿上墙根的镢头,跟我去后坡。”

得,借牛的成了短工。那三天,我可算见识了这杨秀芹的“烈”和“能”。后坡那地,石子多,硬得很。她抡起镢头,一下是一下,动作比我还利索,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吭都不吭一声。我个大老爷们,能让她比下去?也埋着头猛干。歇气的时候,她递过来一瓢井水,自己咕咚咕咚喝半瓢,用袖子一抹嘴,看着我:“还行,不是花架子。”

吃饭也简单,她蒸一锅杂面馍,炒个青菜,有时卧个鸡蛋,都拨到我碗里大半,说自己不爱吃。晚上,她让我睡她爹以前睡的厢房,自己住堂屋。夜里静,能听见她在院里打水、磨镰刀的声音,很晚才歇。

干活间隙,我才慢慢知道她家的事。她爹是几年前修水库被石头砸没的,娘守了两年,受不住穷,跟个外乡货郎走了,再没回来。她就一个人守着这房子、这牛、几亩地过活。村里不是没人打她主意,有来说亲的,有想占便宜的,都被她拿着烧火棍打出去了。她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有手有脚,有牛有地,饿不死。”

第三天下午,活干完了,地翻得松软,院墙糊得结实。我累得骨头快散架,但心里踏实,觉得这牛借得不亏,人家姑娘不容易。

晚饭时,我说:“秀芹姐,活儿干完了,明天一早,我牵牛走,行不?”

她正在盛汤的手顿了一下,“嗯”了一声,没多说。吃完饭,她没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就去忙,而是坐着没动,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屋里就一盏煤油灯,光晕黄。

“那个……”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低,没看我,“你家里……就你跟你奶奶?”

“啊,是。”

“你奶奶……身子不好?”

“嗯,瘫炕上两年了,得人伺候。”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灼人,直直地看着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陈铁柱,牛你明天牵走。用完……不用急着还。”

我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她语速快了点,脸颊似乎有点红,但眼神不躲,“你家那情况,以后用牛的时候多。老借,也不是个事儿。你看……你看我家这样,我一个人,地能种,但力气活总缺个帮手。你奶奶瘫着,你出来干活也惦记……”

她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手指把桌布都拧皱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明白她为啥要“扣”我干三天活,不仅仅是要帮手,也是在看我这个人,是不是勤快,是不是实诚。明白她一个姑娘家,撑着这个门户有多难,多需要一个能靠得住的人。她那句“借可以,人得先留下”,或许从见第一面,就有了另一层意思。

我的心,咚咚咚地跳起来,脸上发烧。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那……那牛,算我跟你……合伙养的,行不?我以后常来,力气活我包了。你……你帮我照应着点我奶奶那边,行不?”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像蚊子哼。

那一晚,我没睡厢房。我们俩就坐在堂屋的煤油灯下,说了大半宿的话。说地里的庄稼,说家里的老人,说以后的打算。煤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

后来,牛我牵回去犁了田。再后来,我没还牛。我把自己“还”到了柳树屯,成了杨秀芹的“长期合伙劳力”,最后成了她丈夫。那头叫“大花”的母牛,成了我们家的功臣,后来还下了牛犊。 村里人老拿这事儿笑话我:“铁柱,当年不是去借牛吗?咋把人都‘借’给人家了?”

我就嘿嘿笑,看一眼在旁边喂鸡的秀芹。她还是那么利落,嗓门大,但对我,对奶奶,对孩子,心比豆腐还软。

现在想想,秀芹那句“人得先留下”,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笨拙、也最勇敢的“告白”。它不是风花雪月,是实实在在的相濡以沫,是看清彼此困境后,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说:咱们搭个伙,把日子往下过。 这比什么山盟海誓都踏实。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红红火火地过了下来,全靠当年那个春耕,我缺头牛,而她,用一头牛,“借”走了我这个人,也给了我一个再完整不过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