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家卡尔·贝克尔说:“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澎湃新闻·私家历史推出“大学生写家史”系列,记录大时代下一个个普通家庭的悲欢离合。
铁耳冲:一方水土
铁耳冲,是湖南省常德市汉寿县下辖的一个自然村。它既不居于洞庭湖平原的腹心地带,也不倚傍武陵山脉的巍峨高峰,只是湘西北丘陵间一处寻常的村落。山丘之间,散落着一块块狭小错落的水田,地势起伏不平,难以开展大规模机械化耕作。山岭之上,杂树野草肆意生长,其间点缀着集体化时期村民合力栽种的山茶树,那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留下的印记,如今依旧枝繁叶茂,仍是乡亲们赖以糊口的油料来源。每至霜降前后,茶果压枝,便是全村一年中最为要紧的生计期盼。村庄格外静谧,静得仿佛能听见时光缓缓流淌的声响。静坐屋前土坪,可听见林间鸟鸣此起彼伏,清脆婉转,划破晨雾;可看见朝霞漫过天际,将连绵丘陵染成暖金,明媚得晃眼;可欣赏晚霞铺满云天,五彩斑斓,洒落在田埂与屋檐之上。夜幕降临,星空璀璨,山涧流水与蝉鸣蛙鼓交织成曲,温柔地拥抱着整个村庄。这里的人们不被都市喧嚣惊扰,往往傍晚七点,便伴着这份安宁安然入眠。
夜幕下的铁耳冲
在我的记忆里,在长辈们絮絮的诉说中,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春种秋收,世代相继。这座看似偏远的小山村,从未与时代脱节。土地改革、农业合作社、人民公社、上山下乡、改革开放……一系列深刻影响国家革命、建设和改革进程的历史浪潮,都在这片泥土里留下了清晰而深刻的印记,从未缺席,也从未被遗忘。
如今的铁耳冲,早已不是当年闭塞难行的模样,交通日渐便利。一条平整的水泥路蜿蜒延伸,直通县城太子庙经济开发区,车程不过八分钟,昔日翻山越岭的奔波已成往事。田间耕作也告别了纯人力时代,实现了机械作业与传统方式的结合。犁田、打药、收割都省去了往日繁重的人工,唯有播种时节,仍需乡亲们亲手撒种。指尖捻起的不只是谷种,更是一缕难以割舍的乡土烟火。只是村里的田地如今多被种粮大户承包,大多数村民选择外出务工。他们心里清楚,仅靠自家小块稻田面朝黄土背朝天,终究难以支撑一家人的生计,更难给子女一个更好的未来。也有少数村民不愿完全放弃口粮田,会转包部分土地,留下一亩几分自行耕种。一来可解决全家口粮,省去买米的开销;二来家中饲养的鸡鸭鹅,也能有充足的谷粒与野菜充饥。
可铁耳冲终究受限于丘陵地貌,发展空间有限。这里稻田零散、地块狭小、地势不平,不少种粮大户耕种一年后便无奈坦言,来年不再承包,实在划不来。加之山岭土质偏瘠,即便栽种果树,结出的桔子也甜度不足,难以作为经济作物规模化发展,终究无法成为乡亲们脱贫致富的门路。于是,外出务工几乎成了这里年轻人唯一的出路。一批又一批青年背起行囊,走出丘陵,奔赴远方的城市,只为谋一份安稳生活。
那些一生未曾走出村庄几里地的老人,常常坐在屋前土坪上,望着山间曲折的小路喃喃自语:“这铁耳冲,能有什么前景?你们要好好读书,将来住到街上去,别再困在这里了。”话语里藏着无奈,藏着期盼,更藏着对这片土地既眷恋又不甘的复杂心绪。
老宅坍塌前的照片
祖辈:长清与雪妹
长清是我的爷爷,雪妹是我的奶奶。人如其名,爷爷忠厚善良、性情温和,是村里公认的老实人,一生清白本分,不贪不占,不惹是非。奶奶雪妹生于1950年2月27日,那是一个天寒地冻、北风凛冽的日子,仿佛她的一生,从一开始就带着几分寒凉。等到我真正想要听完整他们的人生故事、好好记住他们模样的时候,他们早已不在人世,化作了铁耳冲泥土里的一抔尘土。奶奶于2010年离世,那时我正读小学六年级;爷爷则在2015年随她而去。关于他们的一生,我只能拼凑父母的回忆、乡邻的讲述,再结合自己有限的亲历,一笔一画、小心翼翼地记述,生怕遗漏任何细节,生怕辜负了他们平凡却坚韧的一生。
我的曾祖父有三个儿子,爷爷排行第二,村里人都习惯叫他“二佬”。民国时期,曾祖父在铁耳冲拥有连片田产,家境殷实,在当地小有名气。但彼时湘北乡村匪患频发,时常侵扰乡里,曾祖父为护家人与家产,遍请武师,教家中子弟习武防身。爷爷年少时在兄弟三人中最为用功,练就一身好武艺,身姿挺拔,身手利落。新中国成立之初,土地改革浪潮席卷全国,也波及这座偏远山村。曾祖父识得大势所趋,主动向土改工作组如实交代家产来历,毫无保留地献出全部田产。也正因这份明事理、知进退,一家人得以顺应政策安稳度日,未被划为斗争对象,得以继续在故土生存。
尽管爷爷武艺在兄弟中最为出众,本可凭一身本领在乡间立足,可他为人忠厚,不善言辞,更不懂得计较得失。在乡间邻里争长论短、趋利避害的生存环境里,他反倒成了旁人眼中最“没用”的人。在那个物资匮乏、人人为生计奔波的年代,不贪小利、老实本分,反而被视作愚笨,成为被嘲笑的缘由。但在我心里,爷爷始终是那个清清白白、坦坦荡荡的农人。他的老实从不是懦弱,而是刻在骨血里的善良与坚守。也正是这份本分,让他在情感路上迎来了一段不期而遇的缘分。爷爷一生质朴,从未说过“爱情”这般柔软的字眼,却用一生的相伴,诠释了坚守与深情。用如今的话说,爷爷近乎是一位长情之人,若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或许不会与奶奶雪妹相遇,更不会有那段苦乐相伴的岁月。
在田野行走——爷爷唯一的照片
爷爷有一手精湛的木工活,心思细密,做工扎实。四里八乡的人家要打制桌椅箱柜,都会上门请他。他从不推辞,做事一丝不苟。遇到家境困难、实在拿不出工钱的人家,他便分文不取,或只收少许,从不计较。有一回,他前往距铁耳冲五十里的南阳咀做木工,当地一户方姓人家见他为人诚恳、做事勤勉细致,便有意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一来二往,两人渐生情愫,情意在平淡相处中慢慢升温。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一年,眼看就要谈婚论嫁,却突生变故,那位方姑娘因病骤然离世,一场近在眼前的欢喜,转瞬化为无尽悲痛。
爷爷深陷悲痛,久久不能释怀。虽未正式订婚、未曾拜堂,可在他心中,早已将方家视作亲人,将方姑娘认作未来的妻子。每逢年节,或是平日里得空,他总会像女婿一般提着简单的礼物前去看望方家长辈,陪老人说话做事,代那位早逝的姑娘尽一份孝心。这份情谊从爷爷传到父亲,再传到我这一辈,从未中断。直到今天,我们家仍与方家往来密切,父亲依旧称呼方姑娘的弟弟为“舅舅”,这是爷爷立下的规矩,也是他对一段未竟情缘的坚守。每年我与父母都会前往方家舅姥爷家走动叙旧,延续这份跨越岁月的温情。
后来,方家人见爷爷终日思念、日渐消瘦,心中不忍,便想帮他走出伤痛,于是介绍了同属南阳咀附近李家冲的一位姑娘,她便是我的奶奶雪妹。雪妹在家排行第二,上有一姐,下有一妹两弟,家境普通,却生性坚韧。雪妹的父亲是远近闻名的道士,旧时乡村对生老病死多有朴素敬畏,家中有人离世,常会请他前往做法事、超度亡灵,久而久之名声渐传。也正因常年随父奔走乡间,奶奶自幼见惯了生离死别。那时做法事常会收到旁人递来的烟草,奶奶年少好奇,便偷偷捡拾父亲剩下的烟叶抽吸,久而久之染上烟瘾。尚未发育完全的肺部从小受烟草侵蚀,埋下病根,后来逐渐发展为肺结核。在那个医疗条件落后、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几乎是难以根治的顽疾。
爷爷长清与奶奶雪妹成婚之后,日子过得极为清贫。时值国家困难时期,粮食紧缺,生活条件艰苦,加之奶奶身患重症、身体孱弱,常年营养不良,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那些年,他们的主食几乎只有红薯,一年四季、日复一日,红薯的滋味浸透了那段艰难岁月。如今我们在校门口买半块烤红薯,只觉香甜可口,可从我记事起,爷爷奶奶一提起红薯便频频摇头,眼中满是苦涩。那个年代,红薯是他们活下去的依靠,也成了心底挥之不去的辛酸记忆。
奶奶虽重病缠身,虚弱到说话都时常气短,却一刻也闲不住,终日在田土间操劳,以瘦弱身躯撑起家中半边天地。集体化时期,村里成立生产队,社员按日出工记工分,每年年底统一核算工分,再依此分配粮油与日用物资,工分多少直接关系一家人一年的生计。以奶奶的身体状况,本无法承受高强度的田间劳作,但在当时的集体氛围中,即便有人偷懒耍滑,爷爷奶奶依旧本分踏实,从不应付了事,更不投机取巧,总是拼尽全力做好每一份活计。
据当年担任生产队长的老人回忆,奶奶一次在田里插秧,中途突然咯血,鲜血染红了半片水田,情形骇人。若非众人及时将她抬往公社卫生院,恐怕早已性命难保。奶奶能捡回一条命,多亏了时任公社武装部部长的舅姥爷——他是奶奶的表弟。得知消息后,他立刻赶到医院,叮嘱医护人员有药即用,先救人,不必先计较费用。在那个医疗资源紧张、看病先论钱的年代,若无这句话,医院大概率不会全力救治。而爷爷只能蹲在卫生院墙角,束手无策、心急如焚,那一刻,他或许已默默做好了失去奶奶的准备。或许是天可怜见,或许是奶奶骨子里的韧劲支撑着她,不久后她竟慢慢好转,又重新下地劳作。父亲常对我说,当年肺结核虽难根治,但若能有充足营养、安心休养,奶奶也不至于过早离世。可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寻常农人本就难以获得额外滋养,就连他们辛勤劳作换来的、本应属于自己的生活物资,也因家庭内部的“大局”被生生剥夺。
那时三爷爷尚未娶妻,却已定下亲事,只待适龄便可成婚。三爷爷生性精明,爱占小利。农历九月是采摘茶籽的时节,也是全村一年中重要的收入来源,生产队会将茶果集中在祠堂统一晾晒、榨油。三爷爷偷偷拿取部分茶果被人发现,大队随即派人追查。一旦查实是他所为,不仅婚事告吹,还会受到严厉处分。曾祖父左右为难,最终选择让爷爷承担责任。他知道爷爷老实,不会反抗,也不会计较。曾祖父心里清楚,若让三爷爷承认,他可能一辈子都娶不上媳妇;若让大爷爷承担,其家口众多,一年无油可用,一大家人便难以糊口。
就这样,老实的爷爷再一次成为牺牲者,主动揽下全部过错。最终,爷爷奶奶整整一年没有分到一滴食用油,日常饭菜只有清水煮菜、清水煮红薯,不见半点油星。本就体弱的奶奶身体愈发虚弱,病情加重,咳嗽不止,日渐消瘦。即便如此,爷爷也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只是默默承受,依旧勤恳劳作,悉心照料奶奶。可在大家庭其他成员眼中,爷爷奶奶的退让与善良并未换来善待,反而被视作“愚蠢”。直到今天,家族中仍有人认为爷爷当年是自愿担责,糊涂无用,不值得同情。这份凉薄,在分家迁居一事上体现得更为明显,兄弟三人的选择,也映照出截然不同的品性。
早年,曾祖父一家住在铁耳冲山坳最深处。民国时期,此处僻静隐蔽,便于躲避匪患,是曾祖父为家人选定的安身之所。随着时代安定、匪患绝迹,从山坳深处迁往地势平缓、出行便利之处,成为全家共同的心愿。大爷爷一家最先搬出,紧接着三爷爷也迁了出来,都急于摆脱山坳的闭塞与不便。只有爷爷听从曾祖父嘱咐,留下看守老宅,再一次默默牺牲,守在山坳深处的旧居里。后来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田地分到各家各户,大爷爷、三爷爷都因搬出山坳享尽便利。铁耳冲的稻田多集中在山坳外相对平坦的区域,在全靠人力劳作的年代,住得近便能省去大量往返奔波。可爷爷奶奶居山坳深处,田地却在山外,每次下地都要翻越高坡,来回跋涉,极为辛苦。农忙双抢时节,当别家早已吃过晚饭、在门前乘凉时,爷爷奶奶才拉着满载稻谷的板车,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家赶。
铁耳冲稻田集中处
在这个大家庭的处世逻辑里,爷爷奶奶每一次牺牲、每一次退让,换来的不是体谅与善待,而是冷嘲热讽,是“太老实”“没本事”的评价。父亲也常常不认同他们的做法,我从小便听他说,若是爷爷奶奶早些搬出来,家里境况或许会好很多,也不必如此辛苦。或许在乡邻与部分家人眼中,爷爷奶奶就是跟不上时代的人。他们不懂政策变化,不谙外界世事,不懂得为自己争取利益,只是一味默默承受,守着这片贫瘠却又深爱的土地。
国家政策在变,时代在变,铁耳冲的面貌也在变,可爷爷奶奶的生活,似乎永远是日复一日的忙碌与清贫。从小到大,我印象最深的画面,便是爷爷牵着老黄牛坐在田埂上,抽着自卷的土烟,目光悠远地望着远处的山丘。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思念那位未曾过门的方姑娘,是感叹生活的艰辛,还是对未来抱有一丝期盼。直到奶奶拖着病体寻来,轻声唤他回家吃饭,他才缓缓回过神,系好牛绳,拍去身上尘土,默默跟在奶奶身后归去。而奶奶只要病情稍有好转,便立刻忙碌起来,或在稻田插秧、除草、收割,或在菜园种菜、浇水、施肥,从无片刻清闲。她是病人,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坚韧;一生清贫,却极爱干净整洁。家中木屋简陋,泥地粗糙,却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井然有序,就连墙角杂草也清理得干干净净。
父亲为争一口气,为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后来将家搬到山坳外,远离了那座承载祖辈岁月的老宅。可我却格外喜欢回到山坳,回到那座简陋却温暖的旧屋。记忆里,每次回去,奶奶都会站在门口笑着迎我,眼神温柔。后来她病情加重,一只耳朵已经听不见,却依旧笑着拉住我的手,问我在学校过得好不好。我还记得与她一同在山茶树下捡拾茶果的日子,她动作轻柔,生怕碰落枝头果实;我也记得她手头拮据,却总偷偷为我留些小零食,或许是一颗水果糖,或许是一块饼干,那是她能给我的全部温暖。有一回,邻居阿姨给了我一个苹果,那是我幼时极少能吃到的稀罕物。六七岁的我满心欢喜,攥着苹果一路跑到山坳老宅,想让奶奶也尝尝这份甘甜。可奶奶只是笑着摸摸我的头,让我自己吃,说她不爱吃苹果。年幼的我信以为真,开开心心地独自吃完。长大后我才渐渐明白,奶奶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她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我。当我终于懂得这份心意时,关于爷爷奶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清晰而滚烫,可我却悲哀地发现,家中竟没有一张他们的照片。没有爷爷牵黄牛的身影,没有奶奶倚门含笑的模样,没有他们并肩劳作的画面,什么都没有。
这大概就是最普通的农家,最原始、最朴素的记忆。没有精致的影像,没有华丽的文字,只有刻在心底的思念,只有藏在岁月里的温暖与苦涩。如今我日日拿着手机,随手记录身边美好瞬间,可那些我最想留住的人、最想珍藏的模样,早已去往另一个时空,再也无法相见。唯有这份绵长思念,如同铁耳冲的山茶树,岁岁年年,生生不息,萦绕心底,从未消散。
山坳深处的祖坟
父辈与我:从泥土走向远方
父亲友桃生于1973年,是爷爷奶奶的长子。他虽有一个弟弟,可叔叔年少顽劣,在村里年轻人纷纷南下珠三角闯荡的年代,不顾爷爷奶奶挽留,彻底离开了家。直至爷爷奶奶相继病逝,他也未曾归家,即便偶尔打来电话,也仿佛早已忘却日夜牵挂他的父母。可爷爷奶奶临终之际,口中念的依旧是他的名字。叔叔自小不懂事,是村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之辈,爷爷奶奶为此没少受气,每次有人上门问责,老两口只能低声赔礼。因此,父亲虽是长子,却更像是爷爷奶奶唯一的依靠。父亲很小便扛起养家重担。村里与父亲年纪相仿的长辈说,他当年读书很聪明,是同伴中成绩最好的。只因家境实在太差,学费每学期都要四处借欠,旧债未清,新费无着,加之奶奶常年治病吃药、叔叔不断闯祸惹事,父亲初二未读完便被迫辍学。他常感慨,当年一同读书的人成绩远不如他,只因家里愿意供读,后来在益阳读了中专,如今成了村里最有出息的人。不难想见,辍学一事虽未让他埋怨爷爷,却始终是心中难以释怀的遗憾。
失学之后,养家的重担便落在他肩上。改革开放的风气早已传到铁耳冲,不少同龄青年结伴南下广深务工,在他们眼中,那里是逐梦之地,遍地机会。父亲也很想出去闯荡,却被爷爷奶奶坚决拦下。老人认为他年纪尚小,外出务工太过凶险,不如留在家里学一门手艺,凭手艺吃饭安稳踏实。1988年,十五岁的父亲拜师学习泥瓦匠,每日跟着师傅四处建房、砌墙、粉刷。我记得父亲第一次领到工钱,一共十五元,他兴冲冲跑回家交给奶奶。那时家中早已缺盐,见到这笔钱,奶奶十分欣慰。这也是父亲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解决了家里的燃眉之急。
1997年,二十五岁的父亲经人介绍,认识了二十多里外另一个村庄的姑娘杜娟,也就是我的母亲。母亲家中兄弟姐妹七人,她排行最小。1976年,姥姥四十五岁时生下她,村里人不解为何高龄还要生育小女儿,姥姥只笑着说,将来要靠这个小女儿养老。后来家中变故迭起,二舅、三舅相继离世,大舅与几位姨妈关系破裂,反倒是这个最小的女儿,时常前往照料姥姥姥爷,尽自己所能侍奉左右。按说母亲生于七十年代,早已过了文盲普遍的年代,可她至今一字不识。姥爷虽是当地有名的读书人,早年上过私塾,家中亦有藏书,却依旧受重男轻女观念影响,几个儿子都得以读书识字,即便未能通过读书“住到街上去”,至少能走出方圆几里地,看看外面的世界。而母亲即便满心向往学堂,却从未跨进过校门一步。相识不久,父母便成婚。1998年底,他们有了唯一的孩子,那便是我。
2007年暑期,在父亲打工的佛山,母亲第一次出远门
与爷爷奶奶不同,父母没有住在山坳里,而是在山坳外,同许多同龄人一样,靠勤劳双手盖起了楼房。在我的记忆里,他们从未好好坐下歇息过,终日忙碌不停。二十一世纪初房地产行业迅速发展的年代,父亲靠日夜辛劳打拼,撑起了整个家;母亲则从未走出以铁耳冲为中心的方圆天地,操持家中一切,饲养家禽,独自耕种满足全家口粮与禽畜饲料的田地。每逢山野间有市集收购的野菜香料,她便留心采摘,真正做到了靠山吃山。幼时我不明白,为何别家晚饭都吃得早,还有闲暇散步,而我们家总有干不完的活,晚饭总是拖到很晚。父母虽勤劳持家,可每当家境稍有起色,奶奶的病痛便会耗尽本就微薄的积蓄,最终也没能留住奶奶。2010年冬天,春节过后不久,奶奶永远离开了我们。随后爷爷又受心血管疾病困扰,父亲心力交瘁,却从无怨言,只常说,病来了没办法,尽力医治就好。2015年冬天,爷爷因一次意外摔倒离世,没有太多痛苦。乡邻都说,或许是命运在最后给了他一份慈悲,让他不必像许多跌倒中风的人那样,长期瘫痪在床、受尽折磨。
闲暇时的母亲
从祖辈到父辈,生活似乎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爷爷奶奶死守山坳老宅,父亲拼命想搬到山外,他做到了。爷爷牵了一辈子老黄牛,父亲早已不再牵牛。父亲每日背着工具外出做工,养家糊口。他常对我说,以后要多心疼你妈,我在外打工,好歹见过外面的世界;你妈守着这座村庄,像她这个年纪,若是识得字,在如今这个时代,去哪里都会方便很多。母亲性格刚强、心思灵巧,虽一字不识,许多事情反倒是我这个读了不少书的人无从下手。她同奶奶一样终日忙碌,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齐,也正因如此,父亲才能在外安心劳作。与奶奶相比,母亲身体康健,无甚顽疾,如今的生活水平也早已非奶奶当年可比。对我们这样的农家而言,所谓跨越,或许不必是从农民到商人或公职人员的转变,只是吃得更安稳、孩子能一直读书、身体更健康。
就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我在村庄慢慢长大,目送祖辈相继离去,看着父母渐渐老去。村里人常说,你的堂兄弟早已成家生子,你也别一直读书了。从这个角度看,从爷爷奶奶到父母再到我,我们家似乎依旧落在了后面。但作为大家族里唯一的大学生、硕士生、博士生,我自幼在懵懂中学习成长,无人辅导,无人规划。父母给不了学业上的指导,也做不了职业上的指引,只是默默满足我提出的一切需求。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多读点书总不会错,只要我愿意读,他们就一直供。
也正是父母这份深沉的爱,托起了我远行的翅膀。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祖辈父辈从未见过的山河,也在知识世界里,看到了铁耳冲之外的广阔人生。我或许不会再像爷爷那样扶犁耕地、听黄牛低鸣,不会像奶奶那样俯身守望种子发芽,不会像父亲那样在烈日下汗流浃背修筑自己永远住不进的高楼。我教会母亲写下她的名字,告诉她名字的含义,我也终将走出这座村庄。或许我会如村里人所说,成为靠读书“住到街上去”的人。可每当夜深人静、心绪不安之时,我总会想起故乡,想起逝去的爷爷奶奶,想回家看看父母。我不喜欢被困在名叫铁耳冲的小山村里,却深爱这里泥土的芬芳。每次走到山坳老屋坍塌的地基前,我都忍不住泪眼婆娑,仿佛又看见奶奶在门口对我微笑,看见爷爷牵着黄牛归来吃饭。我不再疑惑父母终日忙碌的意义,而是主动搭把手,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2026年春节,和父母在山坳外的老房子围炉烤火,就像儿时和祖辈那样
现在,我常和女友罗熙说起这些往事,她也会和我说起她外公独自抚养母亲长大的艰辛,说起她父亲在她年幼时便外出务工、常年奔波的过往。说到深处,我们相对无言,只是静静地靠着彼此。
原来我们都一样,都是从乡土里走来,带着一身泥土,走向远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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