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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知识!外离一切相,是无相。但能离相,性体清净,是以无相为体,於一切境上不染,名为无念。於自念上离境,不於法上念生。莫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断,即无别处受生。学道者用心,莫不识法意。自错尚可,更劝他人迷,不自见迷,又谤经法,是以立无念为宗。即缘迷人於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见,一切尘劳妄念,从此而生。然此教门立无念为宗。世人离境,不起於念。若无有念,无念亦不立。无者无何事?念者何物?无者,离二相诸尘劳。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性起念,虽即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常自在。《维摩经》云:“外能善分别诸法相,内於第一义而不动。”

“善知识!外离一切相,是无相。但能离相,性体清净,是以无相为体,於一切境上不染,名为无念。”

六祖开门见山,指出修行入手处——“离相”。离什么相?离一切内心对外境所起的分别相、好恶相、取舍相。离了这些妄相,显露出的就是“无相”。这个“无相”,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心性本体的清净面貌,它本身没有任何固定形相可得。所以,“无相”被立为心体。

我们要注意这句“於一切境上不染”。何为“染”?心随境转,念逐尘飞,产生贪爱、厌恶、执着,即是染。何为“不染”?不是闭目塞听,而是面对境界时,心知是境,却不被它牵走,如镜照物,过不留痕。这个在一切境上保持不染着的能力,就叫做“无念”。所以,“无念”是动态的功夫,是于念而离念的当下运用,其目的是护持“性体清净”。

“於自念上离境,不於法上念生。莫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断,即无别处受生。”

这里开始破除重大误解。六祖怕我们错会“无念”,所以急切纠正:“於自念上离境”:功夫用在心念本身,从心念上脱离对外境的粘着,而不是去消灭外境。“不於法上念生”:不要在“法”(一切事物、道理)上再生起分别、执取的妄念。最重要的警示来了:“莫百物不思,念尽除却!” 这是最可怕的错路!很多人以为“无念”就是什么都不想,强行压制念头,让心如死水枯木。这不是禅,这是“枯禅”,是断灭见。

“一念断,即无别处受生”:如果真的一念断绝,心识之流中断,那么生命(法身慧命)就失去了依托,成了“魂不附体”的僵局,如何能起妙用、证菩提?这直接呼应了前文“若一念断绝,法身即离色身”的警训。

“学道者用心,莫不识法意。自错尚可,更劝他人迷,不自见迷,又谤经法,是以立无念为宗。”

修行人若自己误解了“无念”真意(以为是不思不想),那是自己耽误;更糟糕的是,还把这个错误知见当作正法去教导别人,以盲引盲。自己不觉其迷,反而诽谤真正的经法。正因为有这种普遍的、根深蒂固的迷人知见——把“无念”当作“没有念”——所以六祖才必须郑重地、反复地确立“无念为宗”的真实含义,以正视听。

“即缘迷人於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见,一切尘劳妄念,从此而生。然此教门立无念为宗。世人离境,不起於念。若无有念,无念亦不立。”

再次说明为何要立“无念”。因为迷妄之人,面对境界(“於境上”)必然生起粘着的念(“有念”),在这个粘着念的基础上,就会产生种种邪见(如我见、人见、常见、断见等),一切烦恼尘劳都由此衍生。所以这个顿教法门,才把“无念”立为宗旨。但六祖的智慧是圆融的、不落两边的。他说:世人所说的“离境不起念”,如果真的是心念完全断灭(“无有念”),那么连“无念”这个概念本身也无须成立了。因为“无念”是针对“妄念”而立的药,病好了,药也不需要了。这破除了对“无念”本身的执着。

“无者无何事?念者何物?无者,离二相诸尘劳。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性起念,虽即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常自在。”

“无”是无什么?是无“二相诸尘劳”。二相,即一切对立:有无、善恶、人我、生死等。尘劳,即由此产生的烦恼。所以“无”是离,是不粘着于这些二元分别和烦恼,而非消灭现象本身。“念”是什么?念就是心识的流动、觉知的作用。“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 这是画龙点睛之笔!真如(佛性、心性本体)是念头的本体、源头;而一切的见闻觉知、念头生灭,正是真如这个本体的功能和作用。体用一如,不可分割。就像水是体,波是用;金是体,器是用。因此,由真如本性生起的念(“性起念”),虽然同样有见闻觉知,但它不同于妄念。它如同明镜照物,镜子(真如)本身不动,却能明照万物(起念),照过之后,镜体依然清净(不染万境)。这才是真正的“常自在”——于一切法中活泼泼地起用,却又如如不动。

“《维摩经》云:‘外能善分别诸法相,内於第一义而不动。’”

“外能善分别诸法相”:这是“用”。在世间,面对纷繁复杂的万事万物,需要智慧去清晰辨别、恰当应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怎样分别就怎样分别。这不是“无念”,这是“善分别”。是大机大用。“内於第一义而不动”:这是“体”。在内心最深处,安住于“第一义谛”——即万法缘起性空、真如平等的实相之中,如如不动。不因外境的分别、得失、善恶而动摇了这颗如如不动的本心。这是“无念”,是根本的定。不二之境,正是这“善分别”与“不动”的完美统一。 在外,是积极入世、明辨是非的智慧;在内,是超越对立、如如不定的自在。这才是“无念为宗”在生命中的圆满呈现:念起(善分别),而心无住(内不动)。

六祖为我们扫清了“无念”修行路上最大的迷雾——将“无念”误解为心如死灰。他清晰地指出:“无念”是“离念”,不是“灭念”。 是于念头上做“离相”、“不染”的功夫。“念”是真如的妙用,不可断。 断念即断佛性慧命。真正的“无念”,是“体用不二”的自在。 是内心安住于不动之本(第一义),而外在起无边妙用(善分别)。

实修关键何在?就在每一个当下:当念头生起,情绪波动时,问自己:我是否“住”在了这个境上?我是否在念头上又生起了“好恶、取舍”的二相?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感受什么,然后,像一个旁观者一样,不评判、不跟随、不压制,只是让觉知的光,照亮这个念头,然后轻轻回到觉知本身。这个“回到”,就是“离”。最终,培养一种生命状态:做事时全心投入,精明辨析(善分别);事过之后,心无挂碍,回归澄明(内不动)。

这便是“无念为宗”的生命艺术。它不是让我们变成无知无觉的石头,而是让我们成为于纷繁万象中,保有内在绝对清净与自由的觉者。

愿我们都能在心念的起落之间,体认这本自清净、能生万法而又不染一尘的“无念”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