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六小时通牒
周六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懒洋洋地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温晚正跪在客厅一角,仔细擦拭着电视柜的边边角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混合着阳台上几盆绿萝散发的清新气息。她穿着舒适的棉质家居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眉眼。这个家,从装修设计到日常打理,几乎倾注了她全部的心血。辞职做全职主妇两年,她把这里经营得温馨整洁,井井有条,也曾天真地以为,这就是岁月静好。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突兀响起,不是丈夫江哲下班的时间。温晚还没来得及起身,防盗门就被“砰”地一声用力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婆婆张桂兰一马当先冲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簇新的枣红色印花衫,头发烫着小卷,精心梳理过,脸上却带着一种即将“办大事”的亢奋和戾气。她身后,跟着小叔子江磊,以及两个平时就爱嚼舌根、惯会捧高踩低的婆家亲戚——大姑和表婶。
三人来势汹汹,脸上都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兴师问罪的神情。
温晚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抹布,缓缓站起身,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这几位不速之客:“妈,小磊,大姑,表婶,你们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怎么继续赖在我儿子的房子里吗?”张桂兰尖利的声音打断了她,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温晚,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垃圾。她几步冲到温晚面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温晚脸上:“温晚!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撂这儿!你,马上跟江哲离婚!今天就离!立刻!马上!”
温晚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滑稽戏。
见温晚不接茬,张桂兰更来劲了,她猛地一挥手,将电视柜上一个精致的玻璃花瓶扫落在地。“哗啦”一声脆响,碎片和水渍、枯萎的花瓣溅了一地。那是温晚母亲送她的新婚礼物。
“看见没?这就是你的下场!”张桂兰指着地上的狼藉,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东西!结婚两年了,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还是个赔钱货丫头片子都生不出的废物!白吃白喝我儿子两年,把他吸干了,还赖着房子不走?我告诉你,没门!”
小叔子江磊倚在门框上,吊儿郎当地附和:“就是,嫂子,哦不对,温晚,识相点赶紧滚蛋。这房子我妈说了,要给我结婚用。你一个不下蛋的母鸡,还好意思占着?”
大姑和表婶也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
“就是啊,小晚,不是大姑说你,女人家最重要的就是生儿子,传宗接代。你这肚子不争气,也怪不得你婆婆生气。”
“江哲多好的孩子,被你耽误了!离了婚,以我们江哲的条件,随便找个都能生大胖小子!你赶紧让位吧,别耽误人家!”
污言秽语,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若是以前的温晚,或许会感到难堪、委屈,会试图解释、争辩,或者默默垂泪。但此刻,她心里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甚至有点想笑。原来,人的底线被反复践踏之后,真的会麻木。
她想起这两年的种种。辞职时婆婆假惺惺地说“在家享福”,转头就在亲戚面前说她“靠我儿子养”。她用自己的陪嫁钱补贴家用、还房贷,婆婆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嫌弃她花钱“大手大脚”。她精心准备一日三餐,婆婆总能挑出毛病,咸了淡了,浪费了。她无数次隐忍,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而那个她曾以为可以依靠的丈夫江哲,永远只会说:“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心,大概就是在这一次次的失望和寒心中,慢慢冷透、硬透的。
“说完了吗?”温晚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她甚至弯腰,捡起了地上最大的一块玻璃碎片,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收拾一件普通的杂物。
张桂兰被她这反常的平静噎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炽:“你少给我装模作样!温晚,我告诉你,今天这婚,你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16个小时!我给你16个小时,收拾你的破烂东西,滚出这栋房子!一分钱都别想带走,净身出户!这房子,从头到尾都跟你没关系,是我儿子的!”
“对!净身出户!”江磊嚷道,“你嫁过来带的那些东西,谁知道是不是我哥的钱买的?赶紧滚!”
温晚直起身,目光掠过张桂兰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掠过江磊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掠过那两个满脸幸灾乐祸的亲戚,最后,落在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江哲身上。
他应该是被张桂兰一个电话叫回来的。此刻,他低着头,不敢看温晚的眼睛,双手紧张地揪着裤缝,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孩子,而不是一个应该站出来保护妻子的丈夫。
“江哲,”温晚叫他,声音平静无波,“你怎么说?”
江哲浑身一颤,抬起头,撞进温晚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平静。这平静,比任何哭闹责骂都让他心慌。
“我……晚晚……”他嗫嚅着,下意识看向张桂兰。
张桂兰立刻尖声道:“你看她干什么?我生的你养的你!这房子当初我们家也出钱了!就是我们的!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占着?江哲,你今天必须跟她离!不然你就没我这个妈!”
熟悉的威胁,熟悉的道德绑架。江哲脸上的挣扎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在母亲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溃不成军。他避开温晚的视线,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晚晚……你就……你就听妈的吧。签了字,对大家都好。别……别闹了。”
最后三个字,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彻底打开了温晚心中某个一直紧锁的闸门。所有的委屈、隐忍、不甘、以及那最后一丝可笑的期待,轰然倾泻,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冷静。
真好。她甚至轻轻勾了一下唇角,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好。”她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然后,在张桂兰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温晚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摊开在茶几上。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优雅的韵律。
“离婚协议,怎么拟?”她抬眼,看向张桂兰,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是写我自愿放弃所有财产,自愿离婚,并在16小时内搬离,双方再无任何纠纷,对吗?”
张桂兰被她这过分配合的态度弄得有点懵,但随即想到温晚可能是被吓傻了,或者终于认清了现实,顿时又得意起来,下巴抬得更高:“对!就这么写!你自己写,写清楚,是你自愿的,可不是我们逼你!写完了赶紧签字按手印滚蛋!”
温晚点点头,不再多言,俯身开始书写。她的字迹清秀有力,一行行冰冷的条款在笔尖流淌:“协议人温晚,因与江哲感情破裂,自愿解除婚姻关系……自愿放弃婚内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房屋、车辆、存款及其他共有物……自愿于今日起16小时内搬离现居住房屋(地址:XXX),此后双方再无任何财产及情感纠纷……”
她写得很快,很稳,没有一丝犹豫。写完后,她甚至还好心地读了一遍给张桂兰听。
张桂兰听着,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小儿子风风光光在这房子里娶媳妇的场景。江磊也咧开了嘴。大姑和表婶交换着眼神,大概是觉得这媳妇总算“识相”了。
只有江哲,看着温晚平静的侧脸,看着她毫不犹豫写下那些条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莫名的不安。这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眼前的温晚,陌生得让他害怕。
“签吧。”温晚将笔递过去,先在自己名字那里,利落地签下“温晚”两个字,然后按下鲜红的手印。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把协议转向张桂兰和江哲。
张桂兰迫不及待地推了江哲一把:“快签!愣着干什么?”
江哲手指有些发抖,拿起笔,在温晚名字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歪斜。他也按了手印。
一式两份。温晚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仔细对折,收进随身小包的夹层里。然后,她终于抬眼,再次看向张桂兰,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确定要我离婚,16小时内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张桂兰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但胜利的喜悦和长久以来的蛮横占据了上风,她拍着茶几,声色俱厉:“确定!板上钉钉!谁反悔谁是王八蛋!你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滚!多一分钟我都找人把你扔出去!”
“好。”温晚点点头,不再看他们任何人。她转身,走向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张桂兰和江磊像监工一样跟到卧室门口,抱着胳膊,冷眼看着她收拾,嘴里还不时冒出几句嘲讽。
“那些名牌衣服包包,不会是用我哥的钱买的吧?也好意思带走?”
“化妆品带那么多干什么?离婚了还想勾引谁?”
温晚充耳不闻。她只收拾属于自己的东西:证件(身份证、户口本、毕业证、房产相关文件副本),几件常穿的、质地良好的衣物和鞋子,笔记本电脑,几本常看的书,还有母亲送的一些贵重首饰和纪念品。至于那些婆婆曾挑剔过的、江哲送的、或者带有这个家太多记忆的物品,她一样没拿。收拾的过程有条不紊,甚至称得上从容。
江哲站在客厅,看着卧室里那个沉默收拾的背影,看着母亲和弟弟那副刻薄的嘴脸,看着亲戚们看戏般的表情,胃里一阵翻搅。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晚晚,那些衣服你带上吧”,或者“妈,你别说了”,但话到嘴边,又被母亲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他懦弱地低下头,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那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温晚收拾了两个大行李箱,一个手提行李袋。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物品,特别是那个藏得很好的、带有录音功能的旧手机。
下午六点,距离张桂兰下达通牒,过去了四个小时。
温晚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她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倾注了无数心血、曾以为是“家”的地方。客厅的沙发是她挑的,墙上的画是她选的,阳台的绿萝是她一盆盆养大的……此刻,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陌生的色彩。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彻底解脱的轻松,和冰冷的决绝。
“妈,”她忽然开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这个称呼叫张桂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如你所愿。我走了。祝你们,得偿所愿。”
说完,她不再停留,拉开门,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防盗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隔绝了门内可能存在的所有视线和声音,也仿佛隔绝了她与过去两年所有的牵绊。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温晚站在电梯里,看着光洁的金属门上映出自己平静无波的脸。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六点二十分。距离十六小时限期,还有很久。但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走出单元门,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两年的浊气全部排空。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那头传来闺蜜苏芮干净利落的声音:“晚晚?这个点打来,难得啊,没给你那一家子祖宗准备晚饭?”
听到好友熟悉的声音,温晚一直紧绷的神经,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她没有寒暄,没有诉苦,只是用最平静、最清晰的语调陈述:
“苏芮,帮我准备律师函。”
“我要起诉江哲,和张桂兰。”
“追回我所有的财产。婚房首付,陪嫁,共同还贷部分,婚内财产分割,一分都不能少。”
“现在,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苏芮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冷静,带着律师特有的敏锐和果断:“地址发我,我马上到。带上所有你能带上的东西,特别是证据。别回家,直接来我律所。路上小心,保持电话畅通。”
“好。”
挂断电话,温晚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苏芮律所的地址。车子缓缓驶离这个她生活了两年的小区,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她没有回头。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她的眼神,清澈,坚定,再无一丝阴霾。
战争,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她手握武器,身披铠甲,绝不会再退让分毫。
第二章 无声的硝烟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傍晚的车流中。温晚靠在后座,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霓虹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喧嚣,而她的人生,似乎也正在驶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未知的岔路口。心,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感。原来,斩断一段消耗自己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只是需要足够的绝望,和一点点的勇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芮发来的微信定位,附言:“到了直接上12楼,我已经跟前台打过招呼。别怕,有我在。”
温晚回了个“好”字,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又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妈妈”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有些事,终究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电话很快被接起,母亲李曼温柔带笑的声音传来:“晚晚?吃饭了没?江哲今天在家吧?妈正和你爸念叨你呢……”
“妈,”温晚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和江哲离婚了。刚签的字。现在在去苏芮律所的路上。”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李曼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和慌乱的声音:“什么?!晚晚,你说什么?离婚?怎么回事?是不是江哲他妈又作妖了?江哲呢?他怎么说?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你别做傻事啊!”
一连串的问题,夹杂着浓重的担忧和愤怒。温晚甚至能想象到母亲此刻焦急的神情。
“妈,我没事,很安全,也没做傻事。”温晚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母亲,“是张桂兰带着她小儿子和亲戚,闯到家里,砸了我的东西,逼我16小时内净身出户滚蛋。江哲……他看着他妈逼我,没说话,最后让我听他妈的话,签字。”
她简单陈述了事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却让电话那头的李曼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心疼:“那个老泼妇!她怎么敢?!江哲那个窝囊废!他……他居然……晚晚,你别动,就在苏芮那儿等着!我和你爸马上过去!反了天了!真当我们温家没人了是不是?!”
“妈,你和爸别急,先听我说。”温晚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稳定,“我没哭没闹,当场就签了字,收拾东西出来了。房子、车、钱,我一分没拿,但该是我的,我一分都不会少要回来。我现在去找苏芮,就是商量怎么用法律手段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你和爸先别过来,在家等我消息。放心,我很冷静,知道该怎么做。”
李曼在那边急得不行,但听着女儿异常冷静理智的声音,那股焦躁又稍稍压下去一些。她知道女儿从小就有主见,性子外柔内刚,这次被逼到绝路,怕是彻底寒了心,也彻底清醒了。
“晚晚……”李曼的声音哽咽了,“委屈你了,是爸妈没保护好你……当初就不该……”
“妈,不关你和爸的事。”温晚轻声说,眼圈微微有些发热,但被她迅速压了下去,“是我自己选的路。但现在,我知道该怎么走了。你和爸好好的,别担心,等我处理完,就回家。”
“好,好,妈听你的。你先去苏芮那儿,需要什么,随时给妈打电话!钱、人、证据,家里都有!别怕,天塌下来有爸妈给你顶着!”李曼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力量。
挂断电话,温晚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父母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这让她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车子停在市中心一栋气派的写字楼下。温晚付了车费,拖着行李走进大厅。苏芮所在的“正衡律师事务所”在这栋楼的12层,是本市有名的律所之一。前台小姐显然已经得到吩咐,见到温晚,立刻礼貌地引领她走向苏芮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开着,苏芮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语速很快,带着职业性的利落。看到温晚,她对着电话那头快速交代几句便挂断,大步走过来。
苏芮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衬得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短发飒爽。她和温晚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性格却是两个极端,一个温婉沉静,一个锋芒毕露。但此刻,看到好友平静下难以掩饰的苍白和疲惫,苏芮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丹凤眼里,瞬间燃起了怒火。
“晚晚!”苏芮一把抱住温晚,感受到好友单薄肩膀下细微的颤抖,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她很快松开,上下打量温晚,确认她身上没有伤痕,才稍微松了口气,语气却依旧冷硬:“怎么回事?在电话里没说清楚。张桂兰那个老巫婆,还有江哲那个废物,他们怎么敢?!”
温晚轻轻摇头,在苏芮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随身小包里拿出那份折叠整齐的离婚协议,放到桌上。然后又拿出那个旧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按下播放键。
张桂兰尖利刺耳的辱骂声、摔砸东西的碎裂声、江磊的帮腔、亲戚的附和、江哲那懦弱而致命的一句“你就听妈的吧”……清晰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苏芮越听,脸色越沉,眼神也越冷。听到最后温晚那声平静的“好”,以及张桂兰得意洋洋的“赶紧签字滚蛋”,她猛地一拳捶在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混蛋!一家子混蛋!”苏芮气得胸口起伏,但律师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她关掉录音,看向温晚,眼神锐利如刀,“这份录音,是你提前准备好的?”
“嗯。”温晚点头,“从她第一次暗示让我‘让位’开始,我就留了心。这个旧手机一直放在客厅书架不起眼的角落,充电,设置成录音模式。我知道,以她的性格,迟早有撕破脸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绝,16小时,净身出户。”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苏芮看着好友,心里又是心疼,又是佩服。心疼她在这段婚姻里承受了这么多,佩服她能在如此绝境下,还能保持这样的冷静和未雨绸缪。
“做得好!”苏芮重重点头,拿起那份离婚协议快速浏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自愿放弃所有财产’、‘自愿离婚’、‘16小时内搬离’、‘双方无任何财产纠纷’……呵,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法律不是她张桂兰说了算。”
她放下协议,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温晚:“晚晚,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怎么想?我要听你最真实的想法。是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想让他们付出更大的代价?”
温晚迎上苏芮的目光,那双总是温润柔和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和坚定:“苏芮,我不恨他们,因为恨太费力气。但我也不会原谅,更不会心软。属于我的,我要一分不少地拿回来。他们施加给我的羞辱和伤害,法律能追究的,我绝不错过。我要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逼我走容易,但请神容易送神难,有些代价,他们必须付。”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没有怨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绝。
苏芮看着这样的温晚,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和斗志:“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温晚!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一分便宜都别想占到!你这婚离得干脆,反倒是好事,省了感情纠葛,财产分割清晰明了。现在,把你手里所有能证明财产归属的证据,全部拿出来,我们一样一样捋清楚!”
温晚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取出一个结实的文件袋。这是她婚后就准备好的,一直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里面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
- 婚房部分:购房合同原件、首付款银行转账记录(清晰显示她父母账户转账80%,江哲父母账户转账15%,另有5%为夫妻共同积蓄)、房产证复印件(产权人:温晚、江哲)、婚后还贷的银行卡流水(主卡是她的,绑定了她婚前的一张储蓄卡,每月自动扣款,流水显示均为从她个人账户支出)。
- 嫁妆部分:父母陪嫁30万元的银行转账凭证(转入她个人账户)、陪嫁车辆(一辆白色SUV)的购车发票、车辆登记证书(所有人:温晚)、保险单。
- 婚后开支:她精心记录的电子家庭账本(分类清晰,包括房贷、物业水电、生活费、人情往来等),对应银行卡的流水截图,绝大部分支出都来自她婚前的储蓄卡和那30万陪嫁的账户。
- 其他:张桂兰和江哲这些年陆陆续续以各种名目(如“借钱给亲戚”、“家里急用”等)从她这里拿走的钱的转账记录或聊天记录,虽然单笔数额不大,但累计起来也有好几万。以及,今天下午张桂兰摔砸物品的照片(她离开前用手机拍的现场)。
- 录音文件:已备份到云盘和U盘。
苏芮一份份仔细看着,越看眼神越亮,最后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太好了!晚晚,你简直是证据小能手!这份首付转账记录太关键了,明确证明了婚房80%的出资来源于你父母,这属于对你的赠与,而且房产证写了你的名字,这部分对应的产权份额是你的个人财产,离婚时江哲无权分割!婚后还贷部分,流水清晰显示是你的婚前财产在支付,这部分对应的款项和房屋增值,你可以向他追偿!还有这嫁妆,车辆是你个人财产,30万现金……嗯,虽然部分用于家庭开支,但有账本和流水对应,能证明性质,剩下的可以主张返还!”
她语速飞快,条理清晰,瞬间就将复杂的财产关系理清:“至于张桂兰摔砸物品,属于故意损坏夫妻共同财产,可以要求赔偿。还有他们以‘借钱’名义拿走的钱,只要有证据,都可以要回来!最关键的是,这份‘自愿放弃所有财产’的离婚协议,是在被胁迫、欺诈的情况下签订的,明显显失公平,根据《民法典》的相关规定,完全可以申请撤销!他们想让你净身出户?做梦!”
苏芮越说越兴奋,专业能力全开:“当务之急,是立即固定证据,同时向江哲和张桂兰发出律师函,明确我们的诉求,施加压力。如果他们识相,在律师函阶段就坐下来谈,返还财产,我们可以考虑相对温和地解决。如果他们拒不配合,甚至转移财产,那我们立刻向法院提起诉讼,申请财产保全,先把房子查封了再说!看谁急!”
温晚认真听着,偶尔点头。苏芮的分析,和她私下查过的法律条文以及预想的基本一致。有专业的人在,她心里更踏实了。
“苏芮,一切按法律程序来。该发的律师函,该提的诉讼,一样都不要少。”温晚缓缓道,目光落在文件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条款上,“我的诉求很简单:第一,撤销那份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的部分;第二,依法分割婚内财产,我父母出资的80%首付对应的房产份额归我,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实际由我的婚前财产支付)及对应增值,江哲需补偿我一半;第三,返还我30万陪嫁剩余部分(扣除有明确家庭共同开支凭证的)及车辆;第四,赔偿被损坏的个人物品;第五,返还以借款名义拿走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苏芮迅速在电脑上记录着,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没问题。律师函我会连夜起草,明天一早就用EMS和电子邮箱双重送达,确保他们收到。措辞会强硬且专业,明确告知不履行的法律后果。至于诉讼,证据链已经相当完整,胜诉概率极高。只是……”她顿了顿,看向温晚,“一旦进入诉讼,尤其是申请财产保全,房子被查封,可能会闹得比较大,你真的想好了吗?毕竟,你和江哲……”
“我和他,从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看着他妈逼我滚蛋却无动于衷的那一刻起,就再无任何情分可言。”温晚打断苏芮,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现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需要依法分割财产的陌生人。至于闹大?苏芮,是他们先把事情做绝的。十六小时逼我净身出户滚蛋的时候,他们可没想过给我留半点余地。我只不过,是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跟他们把账算清楚而已。”
苏芮看着好友眼中那抹冰冷而坚定的光,知道她是真的彻底放下了。既如此,她这个做闺蜜兼律师的,自然要为她披荆斩棘。
“好!那就让他们好好听听,法律是怎么‘说话’的!”苏芮斗志昂扬,“今晚你就住我那儿,别回你爸妈家,我怕那一家子不要脸的会上门骚扰。我现在就起草律师函,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诉求。然后,我们得给你父母也打个电话,有些证据原件可能需要他们提供,比如当初给你转账的银行卡……”
两人在办公室里,一直忙到深夜。苏芮起草律师函,温晚核对细节,补充证据清单。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而在这间办公室里,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尊严与公正的反击,正悄然拉开序幕。
当最后一份文件确认完毕,温晚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天,律师函就会送到那对母子手中。
她很期待,看到他们那时的表情。
从嚣张跋扈,到惊慌失措。
这对比,一定很精彩。
属于温晚的战争,现在,才真正开始。而她,弹药充足,目标明确,心硬如铁。
第三章 律师函的威力
周日清晨,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苏芮家客卧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温晚其实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的一幕幕,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有种异样的清醒。她起身,简单洗漱,换上苏芮给她准备的一套干净利落的衬衫长裤,将长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眉眼。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清澈,除了眼下淡淡的青黑,看不出太多狼狈,反倒有种卸下重负后的清冷。
苏芮已经起来了,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做简单的早餐,咖啡机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她穿着居家服,头发随意抓了抓,看到温晚出来,扬了扬手里的锅铲:“醒了?正好,煎蛋马上好。吃完我们就去律所,律师函我已经连夜拟好,也跟主任报备过了,今天上午就能发出。”
“谢谢你,苏芮。”温晚走过去,帮忙摆碗碟。真诚地道谢。在她人生最兵荒马乱的时刻,有这样一位朋友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是莫大的幸运。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芮把煎得金黄的鸡蛋盛到盘子里,递给温晚,“当年我爸妈闹离婚,我差点流落街头,是谁收留我、陪我熬过来的?现在轮到你有事,我要是袖手旁观,我还是人吗?”她顿了顿,看着温晚,语气认真起来,“晚晚,记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代表的是所有在婚姻里被欺负、被算计、却不敢吭声的女人。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那些觉得女人好欺负的人,从此掂量掂量代价。”
温晚点点头,咬了一口煎蛋,外焦里嫩,很香。胃里有了暖意,似乎连心里最后那点残留的寒意,也被驱散了些。
两人快速吃完早餐,驱车前往律所。周末的律所很安静,只有几个加班的同事。苏芮的办公室桌上,已经整齐地摆放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清香的律师函,以及相关的证据复印件、快递单据。
苏芮拿起一份律师函,递给温晚:“你看看,这是最终版。我用了最严谨的法律措辞,把所有诉求、依据、以及不履行的后果,写得清清楚楚。保证他们看了,能当场吓出一身冷汗。”
温晚接过,仔细阅读。白色的A4纸上,黑色的打印字体清晰而冷峻:
律师函
致:江哲先生、张桂兰女士
发函人:正衡律师事务所 苏芮律师(受温晚女士委托)
事由:关于温晚女士与江哲先生离婚相关财产分割及损害赔偿事宜
正文:
本律师依法接受温晚女士(下称“委托人”)的委托,就委托人与江哲先生离婚一事中,贵方通过胁迫、欺诈手段,迫使委托人签署显失公平的《离婚协议》,意图侵吞委托人巨额婚前及夫妻共同财产,以及张桂兰女士故意毁损委托人财物等行为,致函如下:
一、事实与依据
1. 委托人温晚女士与江哲先生于【具体日期】登记结婚。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主要财产包括:
(1)位于【小区地址,门牌号】的房产一套(下称“涉案房屋”)。该房屋购买于婚前,首付款人民币【具体金额】元,其中委托人父母出资80%(即【金额】元),江哲父母出资15%(即【金额】元),剩余5%为双方婚前积蓄。有银行转账记录及购房合同为证。该房屋登记在温晚、江哲二人名下,属夫妻共同财产,但委托人父母出资部分应视为对委托人个人的赠与,对应的房屋产权份额为委托人个人财产。
(2)婚后涉案房屋贷款均由委托人以其婚前个人财产(嫁妆及婚前积蓄)偿还,有银行还贷流水为证。该部分款项及对应的房屋增值部分,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的偿还,江哲先生应就委托人以其个人财产代偿部分予以补偿,并分割相应增值收益。
(3)委托人婚前嫁妆:人民币30万元(有银行转账凭证),及【车辆品牌型号】轿车一辆(车牌号【XXX】,登记在委托人名下,有车辆登记证书为证)。该嫁妆系委托人婚前个人财产。
(4)婚姻存续期间,张桂兰女士、江哲先生以各种名义从委托人处取得的款项累计约【具体金额】元(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为证)。
2. 【日期】下午,张桂兰女士携江磊等人,在未经过委托人同意的情况下,擅自闯入委托人住所,对委托人人格进行公然侮辱(有录音为证),并故意毁损委托人私有物品(包括但不限于【物品名称】等,有照片为证),价值约【估算金额】元。
3. 在上述过程中,张桂兰女士以暴力、威胁、辱骂等方式,胁迫委托人签署了一份极不公平的《离婚协议》,要求委托人“自愿放弃所有财产”、“16小时内搬离”,意图使委托人净身出户。江哲先生在场并未予以制止,且最终配合签署该协议。该协议内容显失公平,严重损害委托人合法权益,且系在胁迫情形下签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五十条、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一千零六十三条等相关规定,应属可撤销或无效。
二、委托人诉求
基于以上事实,委托人要求:
1. 撤销【日期】签订的《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全部条款;
2. 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
(1)涉案房屋,由委托人享有基于其父母出资80%首付所对应的产权份额,剩余份额按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鉴于婚后还贷均由委托人个人财产支付,江哲先生需向委托人支付相应补偿款(具体金额以评估为准)及房屋增值部分的一半;
(2)江哲先生返还以借款名义从委托人处取得的款项共计【金额】元;
3. 返还委托人婚前个人财产:
(1)剩余嫁妆现金(扣除有明确证据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部分);
(2)【车辆品牌型号】轿车一辆;
4. 张桂兰女士赔偿其故意毁损委托人私有物品造成的损失,暂计【金额】元;
5. 江哲先生、张桂兰女士就其对委托人实施的侮辱、胁迫行为,向委托人公开赔礼道歉。
三、法律后果告知
请贵方于收到本律师函之日起三日内,就上述事宜与本人或委托人联系,并给出明确的、具有可执行性的解决方案。若逾期未答复或拒绝履行上述合理要求,委托人将不得不采取以下法律措施,以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1. 立即向人民法院提起离婚后财产纠纷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依法查封、冻结涉案房屋及贵方名下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
2. 就张桂兰女士侮辱、威胁、故意毁损财物等行为,向公安机关报案或另行提起侵权诉讼;
3. 追究贵方因恶意转移、隐匿财产(如有)导致委托人权益受损的法律责任;
4. 本案因此产生的诉讼费、保全费、律师费、评估费等一切费用,均由败诉方承担。
届时,贵方不仅将面临巨额的经济赔偿,相关房产将被查封拍卖,江哲先生及张桂兰女士的个人征信亦可能受到影响,甚至可能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望贵方慎重考虑,勿谓言之不预。
本律师函一式多份,除送达贵方外,将同步抄送相关可能涉及的单位。
正衡律师事务所(盖章)
苏芮 律师
【日期】
附:相关证据清单(复印件)
温晚一字一句地看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份律师函,条理清晰,依据充分,措辞专业而强硬,尤其是最后的法律后果告知部分,几乎可以预见会给收件人带来多大的心理冲击。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张桂兰看到“查封房产”、“巨额赔偿”、“个人征信受影响”这些字眼时,那副惊慌失措、难以置信的嘴脸。
“很好,苏芮。”温晚将律师函轻轻放回桌上,眼神平静无波,“就这样发吧。一份寄到婚房地址,一份寄到江哲的公司。电子版同步发送到他俩的常用邮箱。既然要通知,就通知得彻底一点。”
苏芮点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放心,快递已经叫好了,同城加急,今天下午他们就能收到。电子邮件我会设置回执,确保他们点开看了。至于他公司那边……”她笑了笑,“大公司前台对律师事务所的函件通常比较重视,大概率会直接转交给他本人或者部门领导。也好让他的同事领导们知道知道,他们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嗯。”温晚没有异议。事到如今,她已不在乎江哲是否会丢脸。是他和他的家人,先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
“另外,”苏芮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财产保全申请书和起诉状的初稿。一旦他们在三天内没有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或者试图转移财产,我们立刻向法院提交。我已经联系了熟悉的法官助理,了解了一下这类案件的立案和保全效率,只要证据扎实,很快就能批下来。到时候,房子一查封,我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温晚接过,大致浏览了一下。苏芮做事,果然雷厉风行,滴水不漏。
“辛苦了,苏芮。”除了这句话,温晚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跟我还见外?”苏芮拍拍她的肩膀,“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心态,该吃吃,该喝喝,好好休息。这场仗,法律层面有我,你只要站在我身后,做一个冷静、坚定、绝不妥协的当事人就好。其他的,交给我。”
温晚点头。她知道,这场战役,她并非孤身一人。
很快,同城快递员上门取件。看着那两份装着律师函的快递文件袋被取走,温晚心里一片平静。她知道,这薄薄的几页纸,就像两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即将在那曾被她称为“家”的地方,掀起惊涛骇浪。
苏芮将电子版律师函分别发送到江哲的工作邮箱和私人邮箱,以及张桂兰常用的那个邮箱(温晚提供的)。发送成功,回执请求已设置。
做完这一切,苏芮看了看时间,对温晚说:“走,带你出去吃点好的,然后去逛街!庆祝你脱离苦海,重获新生!别苦着脸,从现在开始,你每分每秒都要为自己活,而且要活得比跟他们在一起时,精彩一百倍!”
温晚看着好友故意做出的轻松模样,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和鼓励她。心里暖流涌动,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就在温晚和苏芮离开律所,准备去享受一顿久违的、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午餐时,那两份快递,正以最快的速度,分别飞向它们的目的地。
下午三点,婚房。
张桂兰正志得意满地指挥着小儿子江磊“清理战场”。昨天温晚“识相”地滚蛋后,她和江磊,连同还没走的两个亲戚,把温晚没带走的东西(主要是些衣物、书籍、日常用品)胡乱塞进几个大纸箱,扔到了楼道垃圾桶旁边。看着瞬间“宽敞”了不少的主卧,张桂兰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这梳妆台明天就扔了,换新的!这床单被套也都扔了,晦气!”张桂兰指着主卧里温晚用过的东西,嫌恶地说,“回头把这墙也重新刷一遍,去去味儿!磊磊啊,等房子彻底收拾干净,妈就去找人看日子,赶紧把你和李莉的婚事办了!这房子,以后就是你的婚房!”
江磊喜笑颜开,围着房子转悠,已经开始规划哪里放他的游戏机,哪里做婚房了:“妈,还是你厉害!三两下就把那女人赶走了!这下好了,我哥肯定也能找个更好的,生个大胖小子!”
提到江哲,张桂兰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从昨天温晚签字离开后,江哲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次卧,不吃不喝,也没去上班(今天周日),叫他也不应,问急了就吼一句“别烦我!”。张桂兰心里有点打鼓,但更多的是一种“长痛不如短痛”的决绝。儿子一时想不开没关系,等过段时间,给他找个更听话、更能生的媳妇,自然就好了。她都是为了儿子好!
“你哥就是心软,被那女人迷惑了!”张桂兰撇撇嘴,“等他醒了,就知道妈是为他好了!一个两年都生不出儿子的女人,留着干什么?当祖宗供着吗?”
正说着,门铃响了。
“谁啊?大周末的。”张桂兰嘟囔着,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您好,张桂兰女士的快递,同城急件,请签收。”
“我的快递?”张桂兰疑惑,她最近没网购啊。接过文件袋看了一眼,寄件人处赫然印着“正衡律师事务所”几个大字,还有红色的公章。
律师事务所?
张桂兰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发慌。她下意识想到温晚,但随即又否定了。那女人昨天走得那么干脆,能翻起什么浪?说不定是骗子!
她签收了快递,关上门,狐疑地拆开文件袋。江磊也好奇地凑过来:“妈,啥东西?律师……事务所?”
当张桂兰抽出那几页纸,看到抬头加粗的“律师函”三个字,以及下面“温晚女士”、“江哲先生”、“张桂兰女士”等字眼时,她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她识字不多,但基本的字还是认识的。她强作镇定,眯着眼,努力辨认着上面的字句。越看,她的脸色就越白,拿着纸张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胁迫、欺诈……显失公平……侵吞财产……80%首付……婚后还贷……个人财产……赔偿损失……公开道歉……”
一个个冰冷而专业的词汇,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三日内答复……否则将提起诉讼……申请财产保全……查封、冻结房产……巨额赔偿……个人征信受影响……法律责任……”
看到最后的法律后果告知部分,张桂兰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差点没站稳。
“妈?妈你怎么了?这上面写的啥啊?”江磊见母亲脸色煞白,摇摇欲坠,赶紧扶住她,抢过那几张纸,也低头看去。他虽然是个混混,但字还是认得的。看了几行,他的脸色也变了,声音尖利起来:“这……这是温晚那贱人搞的鬼?她敢告我们?还要查封房子?赔钱?她疯了吧!”
“闭嘴!”张桂兰猛地喘了几口粗气,一把夺回律师函,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难以置信的恐慌。她以为温晚昨天那么痛快地签字滚蛋,是认栽了,是怕了,是没本事反抗。她怎么敢?她凭什么?还找律师?还要打官司?还要查封房子?这房子是她儿子的!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
“假的!一定是假的!吓唬人的!”张桂兰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她手忙脚乱地掏出她那部老式手机,想给江哲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屏幕上提示有一封新邮件。她平时基本不用邮箱,这个邮箱还是当初办宽带时营业厅的人帮她注册的,她几乎忘了密码。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那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英文数字,她不认识,但标题是醒目而刺眼的一行字:【正衡律师事务所致江哲先生、张桂兰女士律师函】。
内容,和手中纸质版的一模一样。
张桂兰最后一点侥幸心理,被这封同步送达的电子邮件击得粉碎。她手一抖,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
“妈!”江磊吓坏了。
就在这时,次卧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江哲赤红着眼睛冲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正是那封律师函的邮件。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向张桂兰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愤怒和难以置信。
“妈!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江哲的声音嘶哑破碎,他几步冲到张桂兰面前,将手机屏幕几乎怼到她脸上,“律师函!温晚找律师了!她要告我们!她要查封房子!要我们赔钱!赔很多很多钱!还要我公开道歉!我的工作……我的征信……完了……全完了!你满意了吗?!”
江哲昨天一夜未眠。温晚签字时那平静决绝的眼神,离开时那句冰冷的“祝你们得偿所愿”,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他没想到温晚会这么干脆,更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直到刚才,他心烦意乱地查看工作邮件,却看到了这封来自“正衡律师事务所”的函件。点开的那一刻,他如遭雷击,浑身冰凉。那些条理清晰、依据明确的法律条款,那些触目惊心的诉求和后果,让他瞬间明白了温晚昨天为何那么“好说话”。那不是屈服,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那是猎人收网前的从容!
而这一切,都是他妈逼的!不,也有他的纵容和懦弱!
“我……我……”张桂兰被儿子狰狞的表情吓得后退一步,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律师函散落一地。她看着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看着儿子手机里那封刺眼的邮件,再听着儿子绝望的怒吼,最后一丝强撑起来的嚣张气焰,终于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慌和寒意。
房子要被查封?要赔钱?还要影响儿子工作?那磊磊的婚事怎么办?她的老脸往哪儿搁?那些亲戚会怎么看她?温晚……温晚她怎么敢?!她哪来的本事?哪来的胆子?
不,不行!绝对不行!
张桂兰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到江哲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儿子!儿子你听妈说!这……这肯定是假的!是温晚那贱人找人吓唬我们的!对!一定是!她哪有那么多钱请律师?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我们不怕!不怕!这房子是你的!谁也别想抢走!”
“假的?”江哲猛地甩开她的手,指着地上的律师函和手机,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自己看看!正衡律师事务所!那是全市都有名的大律所!上面盖着公章!清清楚楚写着要告我们!要查封财产!妈!你醒醒吧!是真的!全是真的!温晚她来真的!她要把我们告到倾家荡产!”
“那……那怎么办?怎么办啊?”张桂兰彻底慌了神,六神无主,只会反复问“怎么办”,哪里还有昨天逼温晚滚蛋时的半分威风。她忽然想起什么,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对了!找她爸妈!温晚她爸妈不是有钱吗?他们肯定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去找他们!让他们管管他们的好女儿!让她撤诉!不然……不然我们就去她爸妈公司闹!让他们做不成生意!”
“闹?你还想去闹?!”江哲简直要被母亲的愚蠢气疯了,“妈!你还没明白吗?现在是我们要被告了!是我们要赔钱了!是温晚要跟我们算总账了!你还想用撒泼打滚那一套?你觉得有用吗?律师函都发到我们手里、发到我公司邮箱了!你再闹,信不信明天法院的传票和查封令就送到家门口?!”
江哲的话像一盆冰水,将张桂兰浇了个透心凉。她终于意识到,这次,她踢到的不是以前那个忍气吞声的温晚,而是一块铁板,一块带着法律尖刺的铁板。
“那……那你说怎么办?儿子,你快想想办法啊!”张桂兰瘫坐回去,捂着胸口,感觉喘不上气来。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房子被贴上封条,家里的东西被搬空,她和儿子、小儿子被赶出家门,沦为亲戚朋友笑柄的凄惨场景。不!她绝不允许!这房子是她好不容易才……不,是她儿子(或者说,应该是她小儿子的!)的!谁也不能抢走!
江哲抱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一个月就六千块工资,连个像样的律师都请不起!面对温晚那边专业、强势的律师函,他除了恐惧和后悔,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道歉……对!道歉!”张桂兰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闪烁着一种病态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我们去给温晚道歉!去求她!求她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放过我们!只要她撤诉,只要她不告了,让我做什么都行!下跪!磕头!都行!”
江哲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因为恐惧和 desperation 而扭曲的脸,心里一片悲凉。下跪?磕头?昨天,他妈就是用这副嘴脸,逼着温晚签了字,滚出了这个家。今天,报应就来了吗?
可是,除了去求温晚,他们似乎……真的无路可走了。
“她现在……不会见我们的。”江哲沙哑地说,想起温晚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他知道,她是真的心如死灰了。
“不见?不见我们就去她爸妈家!去她爸妈公司!去她可能会去的地方!守着她!求她!”张桂兰像是魔怔了一般,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换衣服梳头,就要往外冲,“走!现在就去!不能等了!律师函上说只给三天!三天!”
江磊在一旁,也终于从律师函带来的震惊和恐惧中反应过来。房子要是没了,他的婚可就彻底黄了!那个李莉可不是省油的灯,没房子肯定不嫁!
“对!妈!哥!我们去找她!去求她!多少钱我们都赔!只要不查封房子!我这就去开车!”江磊也急了,连忙附和。
看着母亲和弟弟这副慌不择路的样子,江哲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绝望。他知道,就算去求,温晚也绝不会心软。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去,他们就真的完了。
他慢慢地,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份散落在地上的、冰冷的律师函上,白纸黑字,像是对他们一家最无情、也最公正的审判。
“走吧。”他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一场由他们亲手点燃的烈火,如今,终于要烧到他们自己身上了。而那个被他们逼走的女人,此刻,正站在法律的盾牌之后,冷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反应。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这个昨天还充斥着嚣张气焰的房子里,迅速蔓延开来。
第四章 无路可退的“求饶”
温晚和苏芮度过了一个久违的、轻松的下午。她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私房菜馆,点了几个招牌菜,慢慢吃,慢慢聊。没有需要小心伺候的婆婆,没有需要迁就的丈夫,更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规矩和挑剔。温晚惊讶地发现,自己胃口居然不错,苏芮则兴致勃勃地给她讲着律所里的各种趣事,以及最近接触的几个奇葩案子,努力用轻松的话题冲淡好友心头的阴霾。
饭后,两人又去商场逛了逛。苏芮极力怂恿温晚买几件新衣服,说是“告别过去,焕然一新”。温晚本没有心思,但拗不过苏芮,最终挑了一条剪裁利落的连衣裙和一双舒适又好看的平底鞋。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眉宇间少了几分以往的温顺隐忍,多了几分清冷和疏离,她竟有片刻的恍惚。原来,脱下那身被“贤妻”枷锁束缚的外衣,她依然是那个独立、清醒的温晚。
“这就对了!”苏芮满意地揽住她的肩膀,“记住,从你签了字、走出那扇门开始,你就不再是谁的儿媳,谁的妻子。你只是温晚,一个有能力、有底气、重新掌握自己人生的漂亮女人!那些烂人烂事,就让他们在泥坑里打滚吧,咱们得往前看,往高处走!”
温晚看着苏芮眼中闪烁的光芒,心底那份被强行压抑的郁气,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她轻轻“嗯”了一声,对苏芮,也对自己说:“我会的。”
她们提着购物袋,说说笑笑地走出商场,准备去停车场取车。刚走到商场侧门相对僻静的通道,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叫喊声就从前方传来:
“温晚!温晚你站住!”
温晚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张桂兰、江哲,还有江磊三人,正从不远处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张桂兰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乱,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枣红色印花衫,此刻却皱巴巴的,脸上混合着焦急、恐慌和一种强行挤出来的、扭曲的讨好笑容。江哲跟在她身后,脸色灰败,眼神躲闪,完全没了昨天的冷漠,只剩下深深的颓丧和不安。江磊则是一脸的不耐和隐隐的戾气。
他们显然是一路找过来的,或许是去了温晚父母家扑了空,又或许是从别的渠道打听到了苏芮的地址,然后一路找到了这里。
苏芮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将温晚护在身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威胁恐吓吗?律师函收到了吧?有什么话,跟我的当事人律师谈!”
“苏律师!苏律师你别误会!”张桂兰看到苏芮,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煞星,脚步顿住,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尖利,“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来道歉的!真的!我们是来给晚晚道歉的!”
她说着,目光越过苏芮,死死盯住温晚,那双三角眼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刻薄和嚣张,只剩下满满的祈求,甚至还泛起了可疑的水光:“晚晚!晚晚啊!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妈是老糊涂了!被猪油蒙了心!你原谅妈吧!妈给你跪下!给你磕头都行!”
话音未落,她竟然真的作势要往下跪!
商场通道虽然人不算多,但也有一些来往的顾客和店员,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温晚眼神一冷,苏芮反应更快,厉声喝道:“张桂兰女士!请你自重!公共场合,你这是想道德绑架吗?还是想演苦肉计博同情?有什么话,站起来好好说!别来这一套!”
张桂兰跪到一半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本来是想用下跪这招逼温晚心软,在众人面前坐实“儿媳逼婆婆下跪”的恶名,没想到被苏芮一眼看穿,还毫不留情地戳破。她讪讪地站直身体,但脸上的哀求之色更浓,几乎要哭出来:“晚晚,苏律师,我们……我们是一时糊涂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关起门来说,非要闹到法院,发什么律师函呢?那房子……那房子是江哲的命根子啊!不能查封啊!求求你,撤了律师函吧!我们什么都答应你!我们赔钱!道歉!只要你不告我们,不封房子,怎么都行!”
江哲也上前一步,看着温晚,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开口:“晚晚……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是我没担当……你……你看在我们夫妻两年的情分上,别把事情做绝了行吗?妈她知道错了,我也知道错了……我们以后一定改!律师函……能不能撤回来?我们私下解决,行吗?”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悔意和恳求。然而,这迟来的道歉和悔悟,在温晚听来,只觉得讽刺无比。夫妻情分?在她被辱骂、被逼迫、被要求净身出户滚蛋的时候,他可曾念过一丝一毫的夫妻情分?现在知道害怕了,知道求饶了?晚了。
温晚平静地看着他们,目光从张桂兰写满恐慌的脸上,移到江哲布满红血丝、充满哀求的眼中,最后扫过江磊那副强压着不耐和愤恨的表情。她的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
“张女士,”她开口,声音清冷,带着明显的疏离,甚至不再称呼那个令人作呕的“妈”字,“律师函上写得很清楚。你们有三天的考虑时间。有什么诉求,或者想协商,请联系我的代理律师苏芮女士。一切走法律程序,该赔的赔,该分的分,法院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不!不能走法律程序!”张桂兰一听“法律程序”、“法院判决”这几个字,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又想扑上来抓温晚的手,被苏芮再次拦住。
“晚晚!温晚!我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我真的给你跪下了!”张桂兰这次是真的“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也顾不上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了,眼泪鼻涕一起流,声泪俱下,“是我有眼无珠!是我老糊涂!我不是人!我不该逼你!不该骂你!那房子……那房子我们不要了!都还给你!你爸妈出的钱,我们还!我们砸锅卖铁也还!只求求你别告我们!别让法院封房子!小磊还要结婚啊!房子一封,他的婚事就黄了!我求求你了!看在……看在我好歹当过你两年婆婆的份上,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她一边哭求,一边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模样,与昨天那个嚣张跋扈、摔东西骂人、逼人净身出户的恶婆婆判若两人。
江哲也红了眼眶,看着母亲当众下跪,看着温晚无动于衷的冷漠侧脸,巨大的羞耻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求温晚原谅?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昨天的懦弱和冷漠。
江磊见母亲下跪,哥哥哑口无言,而温晚和苏芮却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顿时火冒三丈,指着温晚骂道:“温晚!你别太过分了!我妈都给你跪下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把我们一家逼死你才甘心吗?你这女人怎么这么恶毒!一点旧情都不念!”
“旧情?”苏芮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挡在温晚面前,目光如电射向江磊,“现在知道讲旧情了?昨天逼人16小时滚蛋、让人净身出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旧情?摔东西骂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旧情?我警告你,江磊,你再对我当事人出言不逊,进行人身攻击,我不介意在诉讼请求里再加上一条精神损害赔偿!还有,”她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张桂兰,语气冰冷而专业,“张桂兰女士,请你立刻起来。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骚扰和道德绑架我的当事人。律师函已经送达,具有法律效力。你们现在的正确做法,是回去好好商量,在三日内给出一个符合法律规定的、有诚意的解决方案,而不是在这里哭闹撒泼,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如果你们继续纠缠,干扰我的当事人正常生活,我们将保留报警和追究你们法律责任的权利。”
苏芮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带着律师特有的威慑力。张桂兰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江磊也被苏芮的气势镇住,不敢再骂,只是愤愤地瞪着她们。
温晚自始至终,都只是平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张桂兰的眼泪,江哲的悔恨,江磊的愤怒,在她眼里,都激不起半分涟漪。她只觉得可笑,又可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苏芮说的,就是我的意思。”温晚终于再次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三人,“律师函已发,一切按法律程序走。该是我的,我一定会拿回来。至于原谅……”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们不配。”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挽住苏芮的胳膊,转身,挺直脊背,向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背影决绝。
“晚晚!温晚!你不能这么狠心啊!妈求你了!妈给你磕头了!”张桂兰在身后发出凄厉的哭喊,真的“咚咚”磕起头来,引得更多人侧目。
江哲想去拉母亲,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他看着温晚头也不回、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打理好一切的女人,此刻却像一座移动的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他知道,他永远地失去她了。不是因为离婚,而是因为他的懦弱和纵容,亲手将她推向了彻底的绝望和冰冷。巨大的悔恨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腿一软,几乎也要跪倒在地。
江磊则气得脸色铁青,对着温晚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贱人!给脸不要脸!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可这话,说得毫无底气。律师函上那些冰冷的条款和法律后果,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也感到阵阵发寒。
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温晚和苏芮,已经走到了拐角,将那场荒唐的、卑微的、迟来的“求饶”闹剧,彻底甩在了身后。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苏芮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依旧瘫坐在商场门口哭天抢地的张桂兰,以及失魂落魄的江哲和骂骂咧咧的江磊,撇了撇嘴:“一窝欺软怕硬的怂货。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温晚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轻舒了一口气。刚才面对那一家子时,她的心脏跳得有些快,但不是因为害怕或激动,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他们的眼泪和哀求,无法唤起她丝毫的同情,只会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他们自私卑劣的嘴脸。
“苏芮,他们会答应律师函上的条件吗?”温晚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芮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冷笑一声:“答应?以张桂兰那种抠门算计到骨子里的性格,以及江哲那个妈宝男的德行,还有那个满脑子只想占便宜的小叔子,让他们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比杀了他们还难。尤其是那套房子,他们肯定舍不得。我猜,他们现在想的,绝不是怎么满足我们的诉求,而是怎么耍赖、怎么拖延、甚至怎么转移财产。”
“转移财产?”温晚蹙眉。
“对。”苏芮点头,眼神锐利,“这是很多法盲在面对官司时第一反应。特别是房产这种不动产,他们可能会动歪脑筋,比如赶紧把房子过户给江磊,或者伪造欠条,把房子抵押出去,制造债务,增加我们执行财产的难度。不过,”她顿了顿,语气转为笃定,“我早就防着他们这一手了。律师函里明确提到了‘若恶意转移、隐匿财产将追究法律责任’,而且,我已经准备好了财产保全申请,只要他们敢有异动,我们立刻向法院申请查封。在案子判决生效前,房子谁也别想动。”
温晚点点头,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有苏芮在,她真的可以完全放心。
“不过,”苏芮看了温晚一眼,语气放缓了些,“晚晚,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们今天能当众下跪求饶,明天就可能去你父母那里闹,去你以前的公司闹,甚至去你可能会出现的任何地方闹。打官司,尤其是离婚官司,很多时候打的不只是法律,还有心理素质和耐心。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撒泼、打滚、哭穷、装可怜、道德绑架,试图让你心软,让你撤诉。你能扛得住吗?”
温晚转过头,看向苏芮,车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清晰。
“苏芮,你知道昨天她给我十六小时,让我滚出那个家门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温晚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在想,从今以后,我和他们,就是陌生人了。不,连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不欠我的,也不曾伤害过我。而他们,欠我的,伤害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心软?早在江哲看着他妈逼我签字却一言不发的时候,我的心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温晚,没有心软这个选项。”
苏芮看着好友眼中那抹近乎冷酷的坚定,心里最后一点担心也放下了。她知道,温晚是真的脱胎换骨了。
“好!”苏芮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主路车流,“那我们就按照原计划,给他们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答复,我们就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申请财产保全。这场仗,我们赢定了!”
车子驶向苏芮的公寓。而身后,那场由贪婪和刻薄引发的风暴,正以不可逆转的姿态,向着始作俑者,席卷而去。等待张桂兰一家的,将是法律冰冷而公正的审判,以及他们根本无法承受的、贪婪的代价。
第五章 三日之期,最后的疯狂
周日傍晚那场商场门口的闹剧,像一场荒诞的哑剧,匆匆开场,又狼狈收场。张桂兰的哭喊、下跪,江哲的颓丧沉默,江磊色厉内荏的叫骂,都被温晚和苏芮远远抛在身后,连同那些看客探究、好奇、或怜悯的目光,一并锁在了车窗外。
回到苏芮的公寓,温晚没再提那一家子的事。她仿佛真的将那些噪音和嘴脸从脑海里清空了,主动下厨,做了几道苏芮爱吃的家常菜。厨房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两个好友对坐用餐,聊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时光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她们都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苏芮看着温晚平静地夹菜、吃饭,甚至偶尔还对她讲述的某个律所笑话露出浅淡的笑意,心里那点残留的担忧,终于彻底放下。她知道,她的好友,是真的走出来了,并且以一种更强大、更清醒的姿态,稳稳地站立着。
“对了,”饭后,苏芮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状似随意地提起,“我让助理查了一下,江哲那家公司,对员工的个人品行和涉诉情况还是挺看重的,尤其是管理层。如果官司闹大,或者他因为财产问题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对他未来的晋升,甚至职位,恐怕都会有影响。”
温晚擦桌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动作,语气平淡:“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该承担的后果。”
苏芮笑了笑,没再多说。点到即止,她知道温晚明白。
夜色渐深。城市的另一端,那间曾属于温晚和江哲的婚房里,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和压抑的恐慌之中。
张桂兰在商场门口丢尽了脸,被江哲半拖半拽地弄回家后,就瘫在沙发上,眼睛发直,嘴里反复念叨着“房子不能封”、“赔钱”、“完了完了”。她一会儿哭,一会儿骂温晚“蛇蝎心肠”、“不得好死”,一会儿又抓着江哲,逼问他到底有没有办法。律师函就扔在茶几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不敢直视。
江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眼前反复闪现着温晚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以及苏芮律师那番毫不留情的话。恐惧、悔恨、对未来的茫然,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心。他知道,这次,他妈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不,是马蜂窝成精了,变成了一只浑身是刺、武装到牙齿的巨兽,正张牙舞爪地要把他们撕碎。而他,他这个曾经自诩为一家之主的男人,在巨兽面前,渺小得可笑,懦弱得可悲。
江磊也烦躁得很。他给女朋友李莉打电话,支支吾吾地说了家里可能惹上官司、房子可能保不住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了李莉提高了八度的尖利声音:“什么?官司?房子要被封?江磊你开什么玩笑!我妈说了,没房子,这婚就别想结!我告诉你,要是因为你们家这破事,害得我结不成婚,我跟你们没完!”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江磊再打过去,已经被拉黑了。他气得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瞬间四分五裂。“妈的!都是温晚那个贱人!还有妈!要不是你非要把人赶走,还逼人净身出户,能有这么多事吗?!”他冲着客厅里的张桂兰吼道。
“你现在怪起我来了?!”张桂兰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被小儿子一吼,顿时找到了出口,拍着沙发哭骂起来,“我还不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要不是为了给你准备婚房,我能这么着急吗?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现在出事了就怪我!有本事你去把温晚那个小贱人摆平啊!去把律师函撕了啊!”
“我撕个屁!”江磊也吼回去,“那是律师函!盖着公章的!撕了有屁用!人家法院照样传你!都怪你!贪心不足蛇吞象!现在好了,房子没了,媳妇也黄了!你满意了?!”
母子俩在客厅里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指责,唾沫横飞。昨天那“同仇敌忾”逼走温晚的“团结”,在巨大的危机和利益损失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江哲被外面的吵闹声吵得头痛欲裂,终于忍不住拉开房门,赤红着眼睛吼道:“都别吵了!吵能解决问题吗?!有这功夫,想想怎么办!”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张桂兰和江磊都看向江哲,仿佛他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儿子,你说……你说现在怎么办?那律师函……是真的要告我们吗?房子……真的保不住了吗?”张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
江哲颓然地抓了抓头发,声音沙哑:“律师函是真的,苏芮是正规律师,温晚这次是铁了心了。妈,你昨天……你昨天就不该把事做那么绝!16小时,净身出户……你让她怎么想?”
“我……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张桂兰嘴硬,但底气明显不足。
“为了这个家?”江哲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现在这个家就要散了!房子可能要没了!我的工作可能也要受影响!这就叫为了这个家?”
张桂兰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是捂着脸呜呜地哭。
“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江磊烦躁地问,“要不……我们去找温晚她爸妈?她爸妈不是挺要面子的吗?我们去求他们,去闹!让他们管管女儿!”
“你还嫌不够乱吗?!”江哲猛地提高音量,“今天在商场,妈都跪下了,温晚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你觉得去找她爸妈,用闹的,会有用?只会把她爸妈也彻底得罪死!到时候,他们更会站在温晚那边,支持她打官司!你动动脑子行不行!”
江磊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脸上满是不服气。
“那……那我们把房子赶紧过户?”张桂兰忽然抬起头,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对!过户!把房子过户到磊磊名下!这样,就算打官司,房子也不是你的了,法院总不能封磊磊的房子吧?”
江哲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母亲:“妈!律师函上白纸黑字写着呢!如果恶意转移财产,要追究法律责任的!而且,房子是我和温晚的共同财产,就算要过户,也得她同意签字!她现在巴不得我们过户,正好坐实我们转移财产!到时候法院判下来,我们不仅房子保不住,还得倒赔钱!你想害死我们吗?”
张桂兰眼里的光又灭了,绝望重新笼罩上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真的只能等死,等着法院来封房子,等着赔得倾家荡产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这房子明明是我们的!是我们的!”
她哭嚎着,用手捶打着沙发,状若疯癫。
江哲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他知道,母亲那些撒泼打滚、耍赖威胁的手段,在法律的铁拳面前,毫无用处。温晚这次,是动了真格,而且,有备而来。
“明天……”江哲哑着嗓子,疲惫不堪地说,“明天,我请假,我们……我们一起去正衡律师事务所,找苏律师……谈谈。看看……看看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赔钱……道歉……只要能保住房子,只要不闹上法庭,怎么都行。”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不是办法的办法。去求温晚没用,那就去求她的律师。哪怕低声下气,哪怕割地赔款,只要能不走到对簿公堂那一步,只要能保住他安身立命的房子和工作……他已经顾不上什么男人的尊严,什么母亲的颜面了。巨大的恐惧,已经压倒了一切。
张桂兰和江磊对视一眼,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了。哭闹解决不了问题,温晚那边显然是铁了心。去找律师谈,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这一夜,对江家三口来说,注定是无眠之夜。恐惧和悔恨,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们,啃噬着他们每一根神经。窗外月色清冷,照着这间曾经充满温晚气息、此刻却只剩下冰冷和绝望的房子。
周一,工作日。
温晚醒得很早。她站在苏芮家宽敞的阳台上,做了几个深呼吸。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远处,城市正在苏醒,车流渐渐密集。新的一天,也是律师函给出“三日之期”的第一天。
她回到房间,换上了昨天新买的连衣裙。剪裁合体的面料包裹着纤秾合度的身躯,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气质清冷而独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今天,她要去见父母,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也需要他们的支持和帮助。
苏芮已经去律所了,给她留了字条和早餐。温晚吃完早餐,打车回了父母家。
温家住在城西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父亲温建国早年下海经商,如今经营着一家中等规模的建材公司,母亲李曼是中学教师,去年刚退休。老两口就温晚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如珠如宝地疼着。当初温晚执意要嫁给家境、能力都平平的江哲,老两口虽然不太满意,但看女儿喜欢,也只得同意,不仅出了婚房的大头首付,还给了丰厚的嫁妆,只希望女儿能过得幸福。谁知,竟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温晚按响门铃,几乎是立刻,门就被打开了。李曼红着眼睛站在门口,看到女儿,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上下打量,声音哽咽:“晚晚,我的晚晚,你受苦了……”
“妈,我没事。”温晚回抱住母亲,感受着熟悉的温暖,鼻尖微微发酸,但很快忍住了。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温建国也从客厅走过来,这位向来沉稳的中年男人,此刻脸上也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心疼。他拍了拍女儿的背,沉声道:“回来就好。别怕,有爸在。”
一家三口在客厅坐下。李曼拉着温晚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昨天苏芮都跟我们说了……那个老泼妇!江哲那个混账!他们怎么敢这么对你!十六小时……净身出户……他们还是人吗?!当初真是瞎了眼,同意你嫁给那种人家!”
温建国眉头紧锁,问:“晚晚,苏芮说,你打算打官司,把该拿的都拿回来?”
“是,爸。”温晚点头,语气坚定,“不是打算,是已经在进行。苏芮昨天已经把律师函发过去了。我要拿回我爸妈出的首付款,拿回我的嫁妆,拿回我婚后还贷的钱,以及我应得的财产分割。一分都不能少。”
“好!拿!必须拿回来!”温建国一拍沙发扶手,语气斩钉截铁,“我温建国的女儿,不是任人欺负的!当初那八十万首付,是我和你妈半辈子的积蓄,是给你安身立命的,不是白白送给那家白眼狼的!晚晚,你做得对!对这种得寸进尺、狼心狗肺的人,就不能心软!苏芮是好孩子,有她帮你,爸放心。需要爸做什么,你尽管说!”
“爸,妈,”温晚看着父母关切而坚定的目光,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和彷徨也烟消云散,“我需要你们当初给我转账的银行流水凭证原件,最好能有当时的转账备注或者相关协议。还有,如果可能,我想暂时搬回来住一段时间。”
“流水凭证我跟你妈早就准备好了!就防着这一天呢!”温建国立刻起身去书房拿,“搬回来住那是当然的!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的房间,你妈天天打扫,就等着你回来呢!”
李曼也擦干眼泪,连连点头:“对对对,回来住!妈给你做好吃的,好好补补!瞧你,都瘦了……”说着,眼眶又红了。
很快,温建国拿来了一个文件袋,里面不仅有给温晚转账八十万的银行凭证原件(上面清晰备注了“购房首付款”),还有一份当时和江哲父母签的简单协议复印件(虽然不具备严格法律效力,但能证明出资意向),以及温晚婚后用于还贷的那张卡的详细流水(卡是温建国给女儿办的副卡,主卡在他名下,流水显示每月房贷均由主卡转入副卡后自动扣除)。
“这些够不够?不够爸再去银行打更详细的!”温建国把文件袋递给温晚。
“够了,爸。这些已经很关键了。”温晚接过,心里踏实了许多。有父母毫无保留的支持,有苏芮专业的帮助,有这些确凿的证据,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家三口正说着话,温晚的手机响了,是苏芮打来的。
“晚晚,在叔叔阿姨家吗?”苏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嗯,在。怎么了苏芮?”
“江哲和他妈,还有他弟弟,来律所了。”苏芮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说要找我‘谈谈’。怎么样,你要不要过来‘听听’?或者,我直接打发了?”
温晚眸光微冷。果然,他们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不过,不是去她父母家闹,而是直接找上了苏芮。看来,昨天的律师函和商场那一幕,确实让他们慌了。
“我过来。”温晚几乎没有犹豫,“有些话,我想亲口听听。”
“行,那你过来吧。我在律所旁边的‘遇见’咖啡厅等他们。律所里谈这个不方便。你到了直接进来,我在靠窗的位置。”苏芮说了地址。
挂断电话,温晚对父母简单说了下情况。温建国和李曼立刻表示要跟她一起去,被温晚拦住了。
“爸,妈,有苏芮在,没事的。他们现在不敢怎么样。你们去了,反而可能被他们缠上。这件事,交给我和苏芮处理就好。”温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温建国看着女儿清亮坚定的眼神,知道女儿是真的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他欣慰又心酸地点点头:“好,那你和苏芮小心点。有事随时给爸打电话。”
“嗯。”
温晚拿起装着证据的文件袋,起身出门。阳光很好,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挺直脊背,走向小区门口。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有力。
属于她的战场,她将亲自踏入。而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委曲求全的弱者。
“遇见”咖啡厅,一个颇有意味的名字。只是不知,即将到来的这场“遇见”,对江哲一家而言,是救赎的机会,还是更深的绝望。
温晚推开门,风铃轻响。苏芮坐在靠窗的位置,向她招手。而另一张桌子旁,江哲、张桂兰、江磊三人,正局促不安地坐着,面前的咖啡一口未动。看到温晚进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复杂难言。
温晚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苏芮,在她身边坐下。
好戏,即将开场。而这一次,手握剧本和筹码的人,早已易主。
第六章 咖啡厅里的“谈判”
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蓝调音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醇香。这本该是一个适合朋友小聚、或独自享受悠闲午后的地方,但此刻,靠窗的卡座区域,气氛却凝滞得近乎诡异。
温晚在苏芮身边落座,姿态从容。她甚至对走过来的服务生微微颔首,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仿佛只是来赴一场普通的会面,而不是来面对前夫和前婆婆一家“最后的挣扎”。
苏芮则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律师的严谨和气势在不经意间流露。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坐立不安的三人,没有主动开口,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猎物先露出破绽。
江哲坐在最外面,脸色比昨天更加灰败,眼下的乌青显示他一夜未眠。他不敢直视温晚,目光游离,偶尔触及温晚平静无波的视线,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最终只敢盯着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柠檬水。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裤子的褶皱。
张桂兰则坐在江哲旁边,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混合着讨好、焦急和恐慌的笑容。她今天显然刻意收拾过,换了件相对整洁的衣服,头发也梳理过,但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虑,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她的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衣角,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在苏芮无形的压力下,不知如何开口。
江磊坐在最里面,年轻气盛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一丝隐藏不住的戾气。他一会儿瞪向温晚和苏芮,一会儿又烦躁地看向窗外,似乎对这场“谈判”极为抵触,却又不得不来。
沉默在蔓延,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的声响,和远处客人低低的交谈声。
最终,还是张桂兰先绷不住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诚恳”一些,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苏……苏律师,晚晚,”她先看向苏芮,又转向温晚,脸上堆着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今天来,是真心实意来道歉的。昨天……昨天是我们不对,是我老糊涂,是我混账!”
她说着,抬手轻轻打了自己脸颊一下,力道不重,但姿态做得很足:“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不该逼晚晚……江哲也是,他没担当,他混蛋!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江哲听到母亲提到自己,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张桂兰见温晚和苏芮毫无反应,心里更慌,语速加快,带着哭腔:“晚晚,你看在……看在我们好歹是一家人的份上,看在妈……不,看在我这个老婆子照顾过你两年的份上,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行不行?那律师函……那官司……咱们能不能……能不能私下和解?我们赔钱!我们道歉!只要你不告我们,不封房子,怎么都行!”
她说着,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江哲大腿一下。江哲吃痛,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温晚清冷的目光。他像是被那目光刺到,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在母亲的逼视下,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是……是啊,晚晚。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昨天……昨天是我混蛋,我不是人。你……你原谅我这一次,行吗?房子……房子我们可以重新商量,你爸妈出的钱,我们……我们想办法还。律师函……能不能撤了?我们……我们不想闹上法庭。我……我工作……不能有官司……”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恐惧和哀求。他不敢想,如果真被告上法庭,如果房子被查封,如果公司知道他惹上官司……他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工作,他未来的前途,可能就全毁了。
温晚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同床共枕两年的男人,此刻像个被抽走脊梁的软体动物,在他母亲的威逼和自己的恐惧下,说着苍白无力的道歉和求饶。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原来,彻底不爱一个人,连恨都显得多余。他现在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需要依法分割财产的、麻烦的对手。
“江先生,张女士,”开口的是苏芮,她的声音冷静、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首先,请注意称呼。我的当事人是温晚女士,与江哲先生的婚姻关系已经解除。‘晚晚’、‘妈’这样的称呼,已经不合时宜,请避免。其次,关于你们提出的‘私下和解’、‘撤诉’要求,我想律师函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我的当事人基于你们在婚姻存续期间及离婚过程中的一系列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欺诈、胁迫、故意损坏财物、意图侵吞其个人及夫妻共同财产等,依法提出的各项诉求,是合法合理的。是否和解,取决于你们能否满足我当事人的合法诉求,而不是单方面的‘道歉’和‘求饶’。”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对面三人:“另外,我需要提醒你们。‘不想闹上法庭’这种想法,是你们一厢情愿。当你们采取胁迫手段,逼迫我当事人签署显失公平的协议,并意图侵占其巨额财产时,就应该预见到可能面临的法律后果。法庭,是解决纠纷、维护公正的地方,不是洪水猛兽。如果你们真的认识到了错误,并愿意承担责任,那么,我们可以在法律框架内进行协商。否则,一切免谈。”
苏芮的话,条理分明,逻辑严谨,将张桂兰那套“一家人”、“看在情分上”的道德绑架,击得粉碎。她明确地划下了界限:现在是法律时间,谈的是权利和责任,不是感情和面子。
张桂兰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焦躁和隐隐的怒意。她强压着火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可怜”些:“苏律师,话不能这么说啊……我们是真的知道错了。你看,江哲工作也不容易,要是真打官司,闹得人尽皆知,他工作可能就没了……这房子,是我们全家人的命根子啊!磊磊还等着结婚用呢!温晚她……她以前不是这么狠心的人啊!一夜夫妻百日恩,她怎么能这么绝情,非要逼得我们走投无路呢?”
她又把目光投向温晚,眼圈说红就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晚晚……不,温晚,温晚啊,你就行行好,高抬贵手吧!我们愿意赔钱!砸坏的东西,我们双倍赔!不,三倍赔!你爸妈出的首付,我们……我们慢慢还,砸锅卖铁也还!只求你别告我们,别让法院封房子,给江哲,给磊磊一条活路吧!我……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她竟真的要从座位上滑下去,作势要跪。这次不是在商场那种开放空间,而是在相对私密的卡座,她的动作更加“情真意切”。
“张女士!”苏芮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是公共场合,请你注意自己的行为!如果你再做出任何干扰正常协商、试图进行道德绑架的行为,我们将立即终止这次会面,并视同你们放弃协商权利,一切按法律程序进行!”
张桂兰的动作僵在半空,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又羞愤。她没想到,这个女律师这么厉害,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江磊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温晚吼道:“温晚!你别欺人太甚!我妈都这么求你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把我们全家逼死你才甘心吗?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恶毒!一点旧情都不念!我哥真是瞎了眼才会娶你!”
“江磊先生!”苏芮也站了起来,身高和气场瞬间压制住了江磊,她的声音冰冷,目光如刀,“请注意你的言辞!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我当事人的人身攻击和威胁恐吓,我有权录音并作为后续诉讼的证据!另外,我必须再次提醒你,你母亲张桂兰女士昨日故意毁坏我当事人财物的行为,证据确凿,我们已经准备另行报案或提起侵权诉讼。如果你不想让你的母亲在承担民事赔偿之外,再面临治安处罚甚至更严重的后果,最好立刻坐下,保持冷静!”
“你!”江磊被苏芮的气势和话语慑住,尤其是听到“报案”、“治安处罚”等字眼,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愤愤地瞪着苏芮,又瞪向始终一言不发、神色平静的温晚,最终还是不敢真的动手,重重地坐了回去,胸膛剧烈起伏。
江哲赶紧拉住还要发作的弟弟,哀求地看向温晚和苏芮:“苏律师,温晚,对不起,对不起,小磊他年轻不懂事,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我们真的是来诚心诚意解决问题的……”
“解决问题?”温晚终于开口了。这是她进入咖啡厅后,第一次对江家人说话。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但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好啊,”她微微抬起眼睫,目光清澈地看向江哲,又掠过张桂兰和江磊,“那就按苏律师说的,在法律框架内,解决问题。我的诉求,律师函上写得很清楚。你们如果能接受,并且能立刻拿出切实可行的履行方案,比如,如何返还我父母支付的80%首付款及对应房产份额,如何补偿我婚后以个人财产支付的还贷及增值部分,如何返还我的嫁妆和车辆,如何赔偿被损坏的物品,以及,如何就你们昨天的侮辱和胁迫行为,进行公开的、书面的道歉,并且,”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保证今后不再以任何形式骚扰我和我的家人。如果这些,你们都能做到,并且现在就拿出有法律效力的协议和具体的履行计划,那么,我们可以考虑和解。”
她每说一条,对面三人的脸色就白一分。尤其是听到“80%首付款及对应房产份额”、“个人财产支付的还贷及增值”、“返还嫁妆和车辆”这些具体而明确的诉求时,张桂兰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江哲也面如死灰。
“这……这怎么可能!”张桂兰失声叫道,声音尖利,“房子……房子是江哲的!名字都写着的!那八十万……那是你爸妈自愿给的嫁妆!哪……哪有要回去的道理!还有车子,那是你开过的旧车了!你怎么好意思要回去!你……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张女士,”苏芮冷冷地打断她,“法律不是你认为怎样就怎样的。那八十万有明确的银行转账记录,备注为购房首付款,且房产登记在我当事人和江哲先生两人名下,这笔出资对应的产权份额,法律上明确属于对我当事人的赠与,是其个人财产。离婚时,江哲先生无权分割。至于婚后还贷部分,银行流水清晰显示来源于我当事人个人婚前账户,属于以个人财产偿还夫妻共同债务,江哲先生应予补偿并分割相应增值。这是最基本的婚姻法常识。如果你们对此有异议,可以在法庭上向法官陈述。至于嫁妆车辆,登记在我当事人名下,属于其婚前个人财产,离婚时理应返还。这些,都是法律赋予我当事人的合法权利,不存在‘不好意思’的问题。如果你们觉得这是‘逼死’你们,那只能说明,你们之前企图侵吞这些财产的行为,本身就是违法的、不道德的,并且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苏芮的话,像一盆盆冰水,将张桂兰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胡搅蛮缠的念头,浇得透心凉。她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能想到的狡辩、撒泼、哭穷的招数,在这个逻辑严密、句句紧扣法律的女律师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江哲更是浑身发冷。他知道苏芮说的都是真的。他私下也查过一些法律条文,知道温晚的诉求在法律上站得住脚。他只是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希望温晚能念旧情,能心软。但现在看来,这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温晚的态度,比苏芮更冷静,更决绝。
“温晚……”江哲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我们……我们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房子……房子如果按你说的分,我们……我们真的就一无所有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不能。”温晚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江哲,当你在那份‘自愿净身出户’的协议上签字的时候,当你默认你母亲逼我十六小时内滚出那个家门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两清了。现在,我们之间只有法律关系和财产纠纷。我的诉求,合情,合理,合法。至于你们拿不拿得出钱,那是你们需要考虑和解决的问题,不是我要考虑的。就像昨天,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净身出户后,身无分文,能去哪里?”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江哲的耳膜,钉在他的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啊,昨天,他们谁考虑过温晚的死活?他们只想把她扫地出门,霸占一切。
谈判,陷入了僵局。不,这根本不能算是谈判,而是温晚和苏芮单方面的告知,以及江家三人绝望的、毫无底牌的挣扎。
张桂兰看着温晚那张平静无波、却写满不容置疑的脸,又看看苏芮那副专业而冰冷的表情,再看看儿子那副失魂落魄、小儿子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和怨毒,猛地从心底窜起。
她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桌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刺耳。服务员和其他客人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温晚!”张桂兰不再伪装,脸上的哀求变成了扭曲的怨毒,她指着温晚,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好!好!你狠!你够狠!非要逼得我们家破人亡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房子是我们的!谁也别想抢走!你不是要打官司吗?打!有本事你就打!我看你能打出个什么花样来!我儿子就是没钱!就是没工作!我就是个没文化的老太婆!法院还能把我们吃了不成?大不了这房子我们不要了!我们跟你耗到底!看谁耗得过谁!你想拿回钱?做梦!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有本事你就来抢!”
她声嘶力竭地吼着,状若疯癫,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温晚脸上。这是典型的“我弱我有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无赖嘴脸。
江哲和江磊也被母亲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想去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苏芮皱起眉头,示意服务员不用过来,然后冷冷地看着张桂兰撒泼,等她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张桂兰的哭嚎:
“张桂兰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行。你现在的言论和行为,已经构成了威胁和侮辱,并且是在公众场合。我已经录音。另外,关于你声称‘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耗到底’的说法,我需要提醒你几点:第一,法院判决具有强制执行力。如果你们拒不履行生效判决,温晚女士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查封、拍卖涉案房屋,所得款项优先清偿她的合法债权。届时,你们不仅拿不到房子,还可能因为拒不执行判决、裁定而承担更严重的法律后果,包括但不限于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也就是俗称的‘老赖’),限制高消费,限制出入境,甚至司法拘留。第二,江哲先生如果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来源,法院可以依法冻结、划扣其工资等收入,用于履行判决。第三,你本人的行为,包括昨日故意毁坏财物,以及今日的威胁侮辱,如果情节严重,也可能面临拘留、罚款等行政处罚。所以,‘耗到底’的代价,你们未必承受得起。我建议你们,冷静下来,理性思考,而不是在这里进行毫无意义的情绪发泄和威胁。”
苏芮的话,再次像一记重锤,敲在张桂兰的心口,也敲在江哲和江磊的头上。尤其是“老赖”、“司法拘留”、“冻结工资”这些字眼,让江哲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比母亲更清楚这些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他可能失去工作,失去社会信用,未来寸步难行。
张桂兰也被“拘留”、“罚款”、“老赖”这些词吓住了,嚣张的气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外强中干的喘息和恐惧。
温晚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张桂兰从哀求到撒泼,再到歇斯底里的威胁;看着江哲从悔恨到恐惧,再到绝望的麻木;看着江磊从不耐到愤怒,再到被震慑的瑟缩。她的心,如同被冰封的湖面,不起半点涟漪。她知道,苏芮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法律,是维护公正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悬在这些心存侥幸、企图耍无赖之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看来,今天的沟通无法继续了。”苏芮看了看腕表,语气平淡地总结,“律师函给予的三天考虑时间,从昨天下午开始计算。现在是第二天上午。你们还有时间。如果改变主意,愿意在法律框架内提出合理的解决方案,可以联系我。否则,”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也示意温晚起身,“三天后,我们将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届时,一切按法律程序进行。再见。”
说完,苏芮不再看对面面如死灰的三人一眼,对温晚微微点头,两人一起,转身离开了咖啡厅,留下身后一地狼藉,和三个被绝望彻底笼罩的人。
走出咖啡厅,阳光正好。温晚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感觉胸口的最后一丝滞闷也消散了。
“看到了吗?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苏芮边走边说,“哀求不成,就撒泼;撒泼不成,就威胁;威胁不成,就耍无赖。可惜,在法律面前,这些都是徒劳。”
“嗯。”温晚轻轻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厅的玻璃窗。隐约还能看到张桂兰瘫坐在座位上,捂着脸,肩膀耸动,不知是在哭还是在骂。江哲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江磊则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们会妥协吗?”温晚问。
“大概率不会心甘情愿地妥协。”苏芮冷静地分析,“以张桂兰那种性格,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他们现在只是害怕,但还没到真正痛的时候。等到法院的传票送到家门口,等到房子真的被贴上封条,等到江哲的工资卡被冻结,他们才会知道什么叫切肤之痛。不过,”她顿了顿,看向温晚,“我们的目的,是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如果他们坚持不配合,那就让法律来执行。无非是多花点时间,但结果是一样的。而且,经此一役,想必他们再也不敢来骚扰你和叔叔阿姨了。”
温晚点点头。是的,她的目的很明确。道歉和忏悔,对她而言毫无意义。她只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然后,彻底告别这段噩梦般的过去,开启新的人生。
“接下来,就等三天期满。”苏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如果他们再无动静,我们就立刻启动诉讼程序。我已经让助理准备好了所有材料,随时可以提交法院。”
“好。”温晚挽住苏芮的胳膊,感受着好友传递过来的力量和温暖,心里一片安宁。
三天之期,已过大半。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但对于已经走出风暴眼的温晚而言,前方,只有晴朗的天空,和重新握在自己手中的、崭新的人生篇章。而那些试图将她拖入泥沼的人,终将在自己掀起的风暴中,品尝贪婪和刻薄结出的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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