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蹲在马路牙子上,盯着一排蚂蚁发呆。
它们正齐心协力地搬运一只死掉的飞蛾,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支出殡的仪仗队。
手机在口袋里震得大腿发麻,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爸”那个字,像个黑色的判官。
我划开,没说话。
“怎么样?”我爸的声音很急,带着一股子烟味,好像从听筒里直接喷到我脸上。
“没过。”我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是那种比吵架还难受的沉默。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簌簌地往下掉。
“知道了。”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然后“啪”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回口袋,继续看那群蚂蚁。
飞蛾的翅膀被拖得一上一下,像在无声地挣扎。
的可笑,连蚂蚁都知道团队合作,而我,像个被扔出队伍的工蚁,孤零零地在这儿怀疑人生。
市电视台的编制,笔试我考了第三,不算顶尖,但也稳稳进了面试。
我准备了一个月,对着镜子练微笑,把可能会问到的问题和答案背得滚瓜烂熟,连做梦都在模拟现场。
结果呢?
五个考官,全程板着脸,其中一个油头粉面的男评委,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瞧过我,一直在低头玩笔。
我像个小丑,激情澎湃地介绍自己,分析案例,畅想未来,最后换来一句冷冰冰的“回去等通知吧”。
等来的就是死亡通知。
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震,这次是微信,我爸发来的。
“别在外面晃荡了,赶紧回家。”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口袋深处。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像个游魂一样往家的方向走。
我们家住在老城区,那种九十年代的六层板楼,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杂物,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饭菜、油烟和旧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推开门,我爸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客厅里烟雾缭绕,像失了火。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着本地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是我梦想成为的样子。
“回来了?”他眼皮都没抬。
“嗯。”
我换了鞋,想直接溜回自己房间。
“站住。”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我给你大姑打电话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打她电话干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终于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你说干什么?你不就是想进电视台吗?你大姑在市局,这点事儿她办不了?”
“我不想靠她!”我梗着脖子。
“不想靠她?”他冷笑一声,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像是要摁死什么仇人,“你以为你是谁?天才?人精?社会就这个样!你不靠,有的是人想靠!”
“我就是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你大姑是你亲姑姑!不是外人!你爸我逢年过节,哪次少了她的东西?那些土鸡蛋,你以为是白送的?”
我爸口里的“土鸡蛋”,是我老家一个远房亲戚自己养的鸡下的。
每年开春,我爸就开着他那辆破五菱,跑几十公里山路去拉回来,精挑细选,个头匀称、蛋壳厚实的,码得整整齐齐,垫上厚厚的麦秆,亲自送到大姑家。
大姑每次都客气:“哎呀,又拿这个干什么,家里都有。”
然后转身就放进冰箱,动作熟练自然。
我妈总说,那是亲情。
我爸没反驳,只是默默地抽烟。
但我知道,那不是。
那是一笔人情投资,沉默的、心照不宣的投资。
现在,到了要求回报的时候了。
“爸,那是你送的,不是我。”我试图讲道理。
“我送的,不就是为了你?”他猛地站起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你以为我乐意低三下四去看人脸色?我这辈子,就是没本事,才让你受这个委屈!现在有条路给你走,你还犟!”
“那不是路,那是坑!”
“坑?多少人想跳还没这个坑呢!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看着他,这个为了我操劳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我不懂的绝望。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还能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把我从床上薅了起来。
他已经穿戴整齐,甚至还往头上抹了点摩丝,那是他只有在喝喜酒的时候才会用的东西。
“快点,你大姑说今天正好有空,让我们过去一趟。”
桌上摆着早饭,豆浆和油条,还在冒着热气。
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爸也没吃,催命似的催我。
去大姑家的路上,我爸开着车,一言不发。
车里挂着的平安符,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下地敲着挡风玻璃,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大姑家住在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门口的保安看见我爸的车,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
显然,他认识这辆每周都会来送“土特产”的破五菱。
停好车,我爸从后备箱里又拎出一箱包装好的鸡蛋,还有两条看起来就很贵的烟。
“爸,不是说就聊聊吗?怎么还带东西?”我忍不住问。
“你懂个屁。”他瞪了我一眼,“空着手去像什么样子?”
我闭了嘴。
大姑开的门。
她穿着一身真丝的居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比电视上的明星还有气质。
“来了?”她笑着接过我爸手里的东西,“跟你说多少次了,人来就行,还带这些。”
“应该的,应该的。”我爸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快进来坐。”
大姑夫不在家,听说是去外地开会了。
大姑的儿子,我的表弟,在国外读书,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偌大的房子,显得空空荡荡。
大姑给我们泡了茶,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像一朵朵绿色的菊花。
我爸端着茶杯,手都有些抖。
“小雅,面试的事,我听你爸说了。”大姑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的眼神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好像能看穿我心里所有的不甘和愤怒。
“嗯。”我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茶。
“别灰心,这种事很正常。”她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有时候,能力是一方面,机会是另一方面。”
我爸在一旁拼命点头,像个捣蒜的锤子:“是是是,大姑说得对。”
“电视台那边,我认识人。”大姑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回头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哎哟,那真是太谢谢姐了!”我爸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我的拳头在膝盖上攥得死紧。
我能感觉到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但是,”大姑话锋一转,“小雅,有些话,我得跟你说在前面。”
“姐,您说,您说。”
“进去了,不代表就万事大吉了。”大姑看着我,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单位里,人际关系复杂,做事要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年轻人,别有点才华就恃才傲物,要懂得藏拙。”
我没说话。
“还有,要懂得感恩。”她继续说,“你爸为了你,不容易。我们做长辈的,能帮一把是一把,但路终归要靠你自己走。我们能把你扶上马,但能不能骑得稳,骑多远,看你自己的本事。”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但又精准地敲在我那点可怜的自尊上。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这不是教诲,这是施舍前的敲打。
她是在告诉我,你接受了这份恩惠,就得收起你所有的棱角,学会当一个听话的、懂事的、夹着尾巴做人的人。
“我……知道了。”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知道就好。”大姑满意地笑了,“行了,这事你们就别管了,等我电话。”
从大姑家出来,我爸整个人都松弛了,哼着小曲,走路都带风。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大姑一出马,肯定没问题。”
我看着他兴高采烈的侧脸,突然觉得很悲哀。
为了我,他把自己放得那么低,低到尘埃里。
而我,即将踩着他的卑微,去走一条我根本不想走的路。
三天后,我接到了市电视台人事科的电话。
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声音,但内容却截然不同。
“喂,是林雅吗?恭喜你,你被录取了。下周一早上八点,带上相关材料来单位报到。”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就好像之前那通“等通知”的电话是另一个时空打来的。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天是灰色的。
我没有丝毫的喜悦。
我爸比我还激动,当晚就张罗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好酒。
“我就知道!我女儿是最棒的!”他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说。
我妈也在一旁笑,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以后就是城里人了,在电视台上班,说出去多有面子。”
我看着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吃不下,借口不舒服,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大姑的话,我爸的笑,人事科那个女人的声音,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
我拿到了我想要的,但方式却是我最鄙视的。
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偷了别人的东西。
第二天,我爸非要拉着我去商场,说要给我买几身体面的衣服。
“去电视台上班,不能穿得太寒酸,让人瞧不起。”
他坚持给我挑了一套黑色的职业套裙,还有一个看起来很老气的皮包。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个被强行塞进套子里的人偶,陌生又滑稽。
“挺好,挺精神的。”我爸满意地点点头。
付钱的时候,我看到他掏出的是一张存了很久的银行卡,密码按了好几遍才按对。
我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周一,我踩着高跟鞋,穿着那身别扭的套裙,走进了市电视台的大门。
一切都和我上次面试时看到的一样,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来去匆匆的职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精英和忙碌的气息。
人事科的那个女人,上次面试时低头玩笔的那个油头男,都对我露出了和蔼可-亲的微笑。
“小林来了啊,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
虚伪得让人想吐。
我被分到了新闻中心,做最基础的工作,整理稿件,端茶倒水,跑腿打杂。
带我的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神很犀利。
她似乎知道我的“来路”,对我谈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淡,只是公事公办地交代我工作。
“稿子今天之内整理完,明天早上开会要用。”
“李老师的杯子该加水了。”
“去后期机房把这个片子拿过来。”
我像个陀螺一样,一整天都没停下来。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也有些微妙。
他们不排挤我,但也不亲近我,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我听见有人在茶水间窃窃私语。
“就是她啊,挤掉了原来那个第一名。”
“可不是嘛,听说笔试第三,面试被刷了,结果一个电话就翻盘了。”
“上面有人呗,这年头,有关系才是硬道理。”
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我假装没听见,低着头,快步走过。
那个被我“挤掉”的女孩,我后来听说了。
叫陈思思,一个农村出来的姑娘,笔试第一,面试表现也无可挑剔,所有人都以为她稳了。
结果,她成了那个“意外”。
我甚至在走廊里见过她一次,她来办理退还报名材料的手续。
她很瘦小,皮肤有点黑,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匆匆走开了。
我们一句话都没说,但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个无耻的强盗。
晚上回到家,我爸妈照例准备了一大桌子菜。
“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同事好不好相处?”我妈追着我问。
“还行。”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年轻人,刚开始辛苦点是正常的,要多跟前辈学习。”我爸又开始了他的说教。
我放下筷子:“爸,你知道那个被我顶替的女孩吗?”
我爸愣住了:“什么女孩?”
“笔试第一的那个。”
“哦……”他眼神有些闪躲,“那……那也没办法,招人就一个名额,不是你就是她,这很正常。”
“正常吗?”我盯着他,“她什么都比我好,就因为我们家有关系,她就得被牺牲掉?这叫正常?”
“林雅!”我爸的声音严厉起来,“你说这些有什么用?社会就是这样,优胜劣汰!”
“是优胜劣汰,还是关系劣汰?”我忍不住反驳。
“你!”我爸气得脸都白了,“你现在是翅膀硬了,跟我讲大道理了?你忘了你是怎么进去的?没有你大姑,你连门都摸不着!”
“我宁可摸不着!”
“你放屁!”
“啪!”
一个耳光,响亮地甩在我脸上。
我爸打的。
他的手在发抖,眼睛里全是失望和愤怒。
我妈吓得尖叫起来,赶紧过来拉住他:“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打孩子干什么!”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我看着我爸,这个我曾经最崇拜的男人,第一次觉得他那么陌生。
我没哭,也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锁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又回到了面试的考场,五个考官变成了五只巨大的蚂蚁,它们用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嘴里发出嗡嗡的声音。
油头粉面的那个,变成了蚁后,它挥舞着触角,尖锐地叫着:“关系!关系才是第一生产力!”
我被吓醒了,一身冷汗。
从那天起,我和我爸开始了冷战。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不再问我工作上的事,我也不再跟他分享任何心事。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个高压锅。
在单位,我更加沉默了。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
整理稿件,我把每一篇都看得仔M-C-I-L-,分析它的结构和语言。
跟着老记者出去采访,我默默地记下他们怎么提问,怎么跟采访对象沟通。
后期机房,我一待就是几个小时,看剪辑师怎么组接镜头,怎么配音。
王老师似乎看出了我的变化,对我的态度也渐渐好了起来。
她开始把一些稍微重要点的工作交给我,比如写一些简短的消息稿,或者参与一些前期策划。
“小林,这个会议你跟一下,回来写个三百字的消息。”
“这个选题,你有什么想法?”
我抓住了每一个机会,拼命地证明自己。
我不是靠关系进来的花瓶。
我只是……只是走了一条我不想走的路而已。
大概过了半年,台里有个新栏目要上,叫《城市脉搏》,是个深度报道节目,缺一个外景记者。
栏目制片人是个叫周毅的男人,三十多岁,雷厉风行,在台里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他公开在新闻中心选人,要求很简单:能吃苦,有想法,能写能扛。
很多人都想去,但又有点怕周毅的严苛。
我几乎没有犹豫,第一时间报了名。
王老师有些惊讶:“你想好了?周毅那组可不是好待的。”
“我想试试。”我说。
周毅亲自面试的我们几个报名者。
他没问我背景,也没看我履历,直接扔过来一个案例。
“一个老小区,因为加装电梯的问题,一楼和六楼的住户闹得不可开交,你怎么做这个选题?”
其他人都在说要怎么平衡报道,怎么采访专家,怎么体现人文关怀。
轮到我,我只说了一句话。
“我去那个小区住一个星期。”
周毅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把刀子。
“为什么?”
“因为不住进去,我永远不知道一楼的阿姨是不是真的担心采光和噪音,也永远不知道六楼的奶奶每天爬楼梯是不是真的会要了她的命。所有的报道,都隔着一层。”
周毅没说话,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行,就你了。”
就这么简单。
我进了《城市脉搏》栏目组。
我爸知道后,第一次主动跟我说了话。
“那个周毅,我听说过,不好惹,你一个女孩子,跟着他跑外景,太辛苦了。”
“我不怕辛苦。”我说。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城市脉搏》的工作强度,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们几乎没有周末,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去出差的路上。
为了调查一个黑心棉作坊,我和周毅在破旧的旅馆里蹲守了一个星期,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
为了报道留守儿童,我们翻山越岭,走进最偏远的山村,跟孩子们同吃同住。
为了揭露一个传销组织,我伪装成求职的大学生,混进去卧底,差点被发现。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又黑又瘦,像个逃难的。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苦。
每一次,当我把话筒递到那些无助的人面前,当我的镜头记录下那些最真实的瞬间,当我们的报道播出后,能够引起一点点反响,推动一点点改变,我都觉得,我做的是有意义的。
我不再是那个靠着姑姑的关系,在办公室里端茶倒水的林雅。
我是记者,林雅。
我的稿子,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节目里。
周毅很严格,我的稿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改,一个标点一个标点地抠。
“这个词,不够精准。”
“这个逻辑,不通。”
“你的观点呢?不要只是当一个复读机。”
我经常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有时候委屈得想哭。
但每次哭完,擦干眼泪,我又会从他的修改里,学到新的东西。
我的业务能力,在飞速地成长。
一年后,我们做的一个关于“城市拾荒者生存现状”的深度报道,拿了省里的新闻奖。
颁奖典礼上,我作为主创之一,也上台领了奖。
当我从领导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奖杯时,我看见了台下的周毅,他正看着我,眼神里是赞许和肯定。
那一刻,我觉得我之前受的所有苦,都值了。
我终于,用自己的努力,赢回了一点尊严。
那天晚上,栏目组聚餐,大家都喝了很多酒。
周毅也喝多了,他拍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林雅,你……你是个好苗子,别……别辜负了自己。”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
我爸妈还没睡,客厅的灯亮着,像是在等我。
我把奖杯放在桌上。
我爸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手一直在抖。
“好,好啊……”他喃喃地说,眼眶红了。
我妈也在一旁抹眼泪。
“我就是想证明,不靠别人,我也能行。”我看着我爸,一字一句地说。
我爸放下奖杯,看着我,看了很久。
“爸知道。”他说,声音沙哑,“爸……对不起你。”
那句压在他心里一年多的道歉,终于说了出来。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们父女俩,在那个深夜,终于和解了。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我和我爸的关系缓和了,家里的气氛不再那么压抑。
工作上,我也越来越得心应手,成了栏目组的骨干。
大姑偶尔也会打电话过来,问问我的情况,语气里带着几分“你看,我没看错人”的得意。
我礼貌地应付着,心里却总有一根拔不掉的刺。
那份“恩情”,像个标签,贴在我身上,撕不下来。
直到陈思思再次出现。
那天,我们栏目组接到了一个爆料,说一个叫“爱之家”的民间流浪动物救助站,存在虐待动物、骗捐等行为。
周毅把这个选题交给了我。
我带着摄影师,去了那个救助站。
救助站的位置很偏,在一个废弃的厂房里。
院子里,几十只流浪猫狗挤在肮脏的笼子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骚臭味。
一个穿着旧T恤、牛仔裤的女孩,正在给一只受伤的小狗上药。
她看到我们,抬起头。
四目相对,我们都愣住了。
是她,陈思思。
那个被我“顶替”了的女孩。
她比我记忆中更瘦了,脸色也有些憔ăpadă,但那双大眼睛,却比以前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们是……电视台的?”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我们接到爆料,想来了解一下情况。”我定了定神,公事公办地说。
她苦笑了一下:“爆料?是说我们虐待动物,还是骗捐?”
我没说话。
“跟我来吧。”
她带着我们,走遍了救助站的每一个角落。
她告诉我们,这个救助站是她和几个志愿者一起办的,所有的资金,都来自社会捐助和他们自己的积蓄。
“我们人手少,资金也紧张,很多地方确实做得不好,环境差,没办法给它们最好的医疗。”她指着那些拥挤的笼子,眼神里全是无奈,“但虐待,绝对没有。每一只,都是我们亲手救回来的。”
至于骗捐,她拿出了厚厚的一沓账本。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小到一袋狗粮,一支疫苗。
“我们所有的账目,都定期在微博上公示,任何人都可以查。”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她坦荡的眼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爆料是假的,是恶意的中伤。
“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做?”我问。
“可能是……得罪人了吧。”她淡淡地说,“我们之前曝光过一个狗贩子,他可能怀恨在心。”
回去的路上,摄影师感慨:“这个叫陈思思的姑娘,真不简单。”
我沉默着。
是啊,不简单。
如果当初,进入电视台的是她,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某个栏目组里,发光发热?
而我,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机会。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再次缠住了我的心。
节目播出后,反响很好。
“爱之家”得到了很多人的关注和捐助,那些恶意的谣言,也不攻自破。
陈思思特地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记者,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说,“而且,该说谢谢的,是我。”
电话那头,她沉默了。
“我知道你是谁。”我鼓起勇气,说了出来,“一年前,市电视台的面试,对不起。”
“都过去了。”她说,声音很轻,“其实,我现在觉得,没进去也挺好的。”
“为什么?”
“在电视台,我可能只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记者。但在这里,我能救活一条条生命。我觉得,这比什么都重要。”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呆了很久。
我突然意识到,我和她,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我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拼命想摆脱“关系户”的标签,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她,在被不公地对待后,没有沉沦,没有抱怨,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但在她看来更有意义的路。
我们谁对谁错?
好像没有答案。
那件事之后,我和陈思思成了朋友。
我经常去她的救助站做义工,帮她写一些宣传稿,联系一些资源。
看着她为了那些小动物忙前忙后,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疲惫但满足的笑容,我常常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触动。
我开始反思自己。
我在电视台,追逐着新闻奖,追逐着业内的认可,追逐着那种站在聚光灯下的荣耀。
这一切,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还是,我只是想向所有人,尤其是我爸,我大姑,证明我“行”?
这种证明,又有多大意义?
就在我陷入迷茫的时候,台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市里要搞一个大型的城市形象宣传片,面向全省招标。
我们台里自然是志在必得,成立了最高规格的竞标小组,周毅是总导演。
周毅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林雅,这个项目,你来做总撰稿。”
我愣住了。
总撰稿,是整个宣传片的灵魂,负责所有的文案和创意。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记者履历镀金的机会。
“周导,我……我怕我做不好。”
“我相信你。”周毅看着我,眼神里是毋庸置疑的信任,“你这一年多的成长,我都看在眼里。你感性,细腻,又有韧劲,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我激动得手心都在出汗。
我明白,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机会。
如果做好了,我就能彻底撕掉那个标签,真正地,靠自己的实力,站稳脚跟。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
我和团队一起,查阅了山一样高的资料,走访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采访了各行各业的代表人物。
我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一遍遍地推翻,一遍遍地重写。
初稿出来后,周毅很不满意。
“太空,太泛,都是些陈词滥调。”他把稿子扔在桌上,“我要的是细节,是温度,是能打动人心的东西。”
我咬着牙,又把自己关了起来。
我开始回想我采访过的那些人。
那个在凌晨四点就开始扫大街的环卫工人,他说他最大的心愿,是儿子能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城市。
那个在CBD写字楼里加班到半夜的白领,她说她每天看着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
那个在老城墙下唱了几十年秦腔的老人,他说他怕他走了,就再也没人记得这些老调子了。
还有陈思思,和她的救助站,那些在城市的角落里,顽强生存的小生命。
我突然明白了周毅说的“温度”是什么。
是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故事,具体的喜怒哀乐,构成了这座城市的脉搏。
我扔掉了之前所有的稿子,重新开始写。
这一次,我不再追求华丽的辞藻,不再堆砌宏大的概念。
我只写人。
写他们的梦想,他们的挣扎,他们的爱与痛。
最终稿交上去的时候,周毅看了一遍,没说话,只是站起来,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的方案,在竞标会上,大获全胜。
宣布结果的那一刻,整个团队都沸腾了。
大家拥抱,欢呼,喜极而泣。
我躲在角落里,也忍不住哭了。
这不是为了胜利。
而是为了,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
宣传片拍摄和制作的过程,同样艰苦,但也同样充满激情。
当成片在省台黄金时段播出,当那些熟悉的画面,伴随着我写的文字,呈现在亿万观众面前时,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大姑打来的。
“小雅,宣传片我看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复杂的感慨,“写得……真好。”
“谢谢大姑。”
“你……跟你爸说,那些鸡蛋,以后别送了。”
我愣住了。
“人情,不是这么用的。”她在那头,轻轻地叹了口气,“你,比我想的,要有出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根扎在我心里两年多的刺,好像,终于被拔掉了。
它曾经让我痛苦,让我愤怒,让我自卑。
但也是它,逼着我,长出了足以保护自己的,坚硬的铠甲。
几天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向周毅,递交了辞职信。
所有人都惊呆了。
周毅把信拍在桌子上:“林雅,你疯了?你现在是台里的红人,前途一片光明,你为什么要走?”
“周导,”我看着他,平静地说,“谢谢你这两年的栽培。是你让我成了一个合格的记者。”
“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想去做一点,我觉得更有意义的事。”
我去了陈思思的救助站。
我没有告诉她,只是像往常一样,以一个义工的身份出现。
她看到我,笑着说:“大记者,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我以后,天天都有空了。”我说。
她愣住了。
“我辞职了。”
“为什么?”她脸上的表情,和周毅如出一辙。
“因为,”我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些渴望生命的眼睛,“我想和你一起,给它们一个家。”
我爸知道我辞职后,跟我大吵了一架。
他想不通,我为什么要放弃那么好的工作,去跟一堆流浪猫狗打交道。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没有跟他吵。
我只是把他带到了救助站。
让他看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生命。
让他看陈思思和志愿者们,如何在艰苦的条件下,为了一条小生命,拼尽全力。
让他听那些被救助的动物,重新发出欢快叫声的故事。
我爸沉默了。
回去的路上,他说:“你想好了就行。”
我知道,他理解我了。
后来,我用我所有的积蓄,加上陈思思的,我们重新租了一个更大的地方,把“爱之家”扩建了。
我利用我之前在电视台积累的人脉和经验,为救助站做全方位的宣传和运营。
我们办了网站,开了直播,定期组织线下领养活动。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我们,加入了我们。
“爱之家”从一个举步维艰的小作坊,变成了一个在全市都小有名气的,正规的动物保护机构。
我每天都很忙,忙着写文案,忙着拍视频,忙着联系捐助,忙着给猫铲屎,给狗洗澡。
我不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电视台记者,每天灰头土脸,身上总有洗不掉的动物毛。
但我很快乐。
是一种脚踩在地上,心里很踏实的快乐。
有一天,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那个省新闻奖的奖杯。
我把它擦干净,摆在了救助站最显眼的位置。
陈思思看到了,问我:“还想着回去吗?”
我摇摇头,笑了。
“不了。”
那个奖杯,曾经是我奋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勋章。
现在,它只是一个纪念品。
纪念我,曾经走过那条路。
也提醒我,不要忘记,我是如何走到了现在这条路上。
至于大姑,我们后来很少联系了。
只是逢年过节,会收到她发来的祝福短信。
听说,她快退休了。
听说,我那个在国外读书的表弟,毕业后,也选择留在国外,没有回来。
我想,她那套空荡荡的大房子,应该会越来越空吧。
人情这张网,困住了我爸,也困住了我,或许,也同样困住了她自己。
我们每个人,都在这张网里挣扎。
有的人,挣扎了一辈子,也没能挣脱。
有的人,像我,像陈思-思,用尽全力,撕开了一个口子,呼吸到了一口,属于自己的,自由的空气。
这空气,或许并不香甜,甚至带着泥土和尘埃的味道。
但,它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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