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总爱明快,爱新鲜,到后来才晓得,真正能留下来的,反倒是那些经了时日、退了浮气、沉下来的东西,更耐人回味。
梅干菜这东西,初见并不讨喜。乌黑,干缩,一团一团地堆在那里,不鲜亮。前几年有个北方朋友到我家来,看见储藏间里一包梅干菜,居然问我:“你家茶叶是不是放坏了?”我一听便笑。说来也怪,梅干菜确有一点像旧茶叶:颜色是深的,气味也是收着的,不像新鲜菜蔬那样,一眼就把自己交出来。
前阵子去丽水参加《三餐四季》的拍摄,一路走下来,倒愈发觉得,比起绍兴,梅干菜的风格倒更像丽水。
丽水不是那种一眼就叫人惊艳的地方。它的好,不在明处。山多,路长,水也是收着走的,不大喧哗。街巷旧,房屋旧,天色落下来,仿佛总带一点潮润润的灰。不是灰败,是沉静,是颜色往里收了一层。这样的地方,初到的人,未必立时就明白它的意思;要慢慢走,慢慢看,最好还要坐下来吃几顿饭,才晓得它的好处都不在表面。
梅干菜也是这样。原先它也不过是青菜。嫩的时候,也是绿的,脆的,带一股新鲜菜蔬的青气。可是山里人家过日子,并不全靠这一口新鲜。鲜是短的,今日有,明日未必有;山路长,天气湿,菜蔬下来得一阵一阵,过了时候便老了,蔫了。人便要想办法,把日子里的东西留住。菜收下来,洗净,腌起,蒸过,再晒,晒过,再收,一道一道地做下去,那点青气便慢慢退了,颜色也慢慢沉了,到后来,竟成了乌黑的一团。样子是不好看了,意思却有了。
我很喜欢这“乌”。
不是亮亮的黑,也不是死沉沉的黑,是带一点旧气的,像山里老屋的梁木,像下过雨又见了晴的石阶,像旧街深处那些被烟火熏过、被岁月磨过的东西。青菜原先的鲜亮没有了,水分也去了,留下来的,是更深一点的味道。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倒很像丽水这地方:不张扬,不轻巧,也不急着把自己交出来,乍看甚至有一点寒素,细看才知道,内容都在里头。
丽水人吃梅干菜,不是拿来点缀,也不是拿来怀旧,就是实实在在地过日子。缙云烧饼里要有它,松阳街头的面里也常见它。最好的是和肉放在一处。梅干菜单独吃,其实有一点瘦,有一点紧,像话说到一半,并不肯多给;可一碰着肉,沾了油,见了火,那股性情就全出来了。菜吸了肉汁,肉借了菜香,咸鲜里带一点深处的甜,不跳,不浮,却很能站得住。这样一口东西,吃下去,肚子里先是热起来,随后人才安稳下来。
在缙云看人做烧饼,是很有意思的。面团拍开,包进肉和梅干菜,口子拢好,外头蘸一点水,贴到热烫烫的炉壁上去。那炉子里有一种结实的热,不是虚张声势的火气,是长年累月都在的,烟熏火燎,什么都烤得有了脾气。饼贴进去,过不多久,香气就出来了。先是面的香,随后是肉,再往后,那股梅干菜的味道慢慢往外走,沉一点,厚一点,倒把前头那些香气都压住了。这样的味道,很山里,也很家常。不是精细的,不是花哨的,却叫人记得住。
丽水有个说法,把梅干菜叫“博士菜”,说带着梅干菜上学的孩子有出息。山区的人家,日子总归不比平原上来得舒展,孩子出门念书,能带在身边的,不过是一点耐放、下饭、经得起时日的东西。梅干菜就是这样的。装在小小一只瓶子里,一顿拨出一点来,日子便有了依靠。它不是丰盛,也不华美,可是在清苦年月里,最靠得住的,往往也就是这类东西。一个人从山里读出去,未必总靠什么了不得的机缘,更多时候,靠的不过是这样一点并不起眼、却很耐久的支撑。所以后来再看梅干菜,我便不只把它当作一种菜。
丽水这地方,山是深的,路是长的,人情也是收着的,不轻易外露。食物也是这样。并不鲜亮,也不铺陈,倒常常是把最浮面的那层东西退掉,只留下深里头经得起咀嚼的部分。梅干菜正是这一味。它原先也是绿的,嫩的,带着一股朝气,可到末了,却情愿把颜色收暗,把样子收旧,把味道收深,变成灶头边那样一味不声不响的东西。
这大约也是一种山地的智慧。知道日子不是样样都靠一时的鲜亮撑起来的。许多东西,总要经过一点存放,一点腌渍,一点来回的蒸晒,才慢慢有了后劲。人也是一样。年轻时总爱明快,爱新鲜,觉得凡事都该青翠水灵,到了后来才晓得,真正能留下来的,未必是那些最夺目的,反倒是那些经了时日、退了浮气、沉下来的东西,更耐人回味。
编辑:王瑜明
约稿编辑:沈琦华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IC ph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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