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靳远山正蹲在田埂上啃馒头。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夏天的傍晚,太阳斜在西山边上,把整片稻田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稻子还没抽穗,绿汪汪的,风吹过去,一浪一浪的,像谁拿梳子从这头捋到那头。他蹲在田埂上,左手馒头,右手一根大葱,咬一口馒头,咬一口葱,腮帮子鼓得满满的,眼睛眯着,看着他的稻子。脚边搁着一把锄头,锄刃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黑油油的。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小腿上全是泥巴,干了的泥巴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背上的纹路。
手机在裤兜里震,他腾不出手,又咬了一口馒头才慢悠悠地掏出来。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本来不想接,可那号码反复响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擦了擦手,滑开了。
“喂,请问是靳远山吗?”
“是我。”
“我是省农科院的,姓周。你之前在我们官网上提的那个稻种改良方案,我们几个专家看了,想约你过来聊一聊。”
靳远山愣了一下,嘴巴里的馒头忘了嚼。他确实往那个网站上留过言,那是三个月前的事,半夜睡不着,拿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戳的,把自己这几年在地里瞎琢磨的那些东西写了上去,洋洋洒洒两千多字。写完就发了,也没当回事。人家那是省农科院,正儿八经的科研单位,谁会搭理一个种地的。
“你是靳远山本人吗?我确认一下。”电话那头又问了一句。
“是,我是。”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就是个种水稻的。”
那头笑了:“我们看出来了。你那方案写的,措辞确实不怎么规范,但里面的东西很有意思。你有时间来一趟吗?”
挂了电话,靳远山蹲在田埂上半天没动。手里的馒头凉了,大葱也蔫了,他都没心思吃。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觉得这是骗子,一会儿又觉得不像,谁骗一个种地的能骗出啥来。可万一是真的呢?
他站起来,看着眼前这片稻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片地是他包下来的,三十亩,不多,但够他折腾的。三年前他决定回来种地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他疯了。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虽然是个专科,那也是跳出了农门,在城里打了两年工又跑回来,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他妈哭了一场,他爸抽了一夜的烟。
“你大学白念了?”他爸第二天早上只说了这一句话。
他没吭声。他不知道怎么跟爸解释,在城里的那两年,他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挤出租屋,干着一份换谁来都能干的活,每个月工资刚够交房租和吃饭。他看不到自己五年后、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那间永远晒不到太阳的隔断间,和楼下那家永远在排队的快餐店。
回来种地,至少他看得见稻子是怎么长的。
头一年亏了。种子、化肥、农药、农机租赁,算下来赔了两万多。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带着那种“我就说吧”的意思。他爸什么也没说,但每次吃饭都不怎么跟他说话。
第二年他把品种换了,跑了三个省去考察别人的稻田,回来自己琢磨着配了几个组合。那一年保本了,没赚也没赔。他妈脸上的表情稍微松快了一点,但还是会在电话里跟亲戚说“他就是在家里帮帮忙”,好像“种地”这两个字说不出口。
第三年他开始做对比试验,拿自己配的种子跟市面上的常规品种对着种,同样的水肥,同样的管理,看看哪个产量高、哪个抗病好。他把每一批的数据都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后来又学着弄了个表格,虽然打得歪歪扭扭,但数据都是真的。
也就是在那一年,他发现自己配的一个组合表现特别好,分蘖率高,抗倒伏,米质也比对照品种好不少。他把这个组合反复试了两季,结果差不多。他心里痒痒的,想说出去又不知道该跟谁说。后来在手机上搜来搜去,找到了省农科院的网站,有个留言板,就试着把情况写了写,配了几张照片,一股脑发了过去。
他没想到真的会有回音。
去省城那天,他专门换了身干净衣服,但那双鞋怎么刷都刷不干净,鞋帮子上总有一圈泥印子。他犹豫了半天,还是穿上了,总比穿雨靴强。
农科院比他想的要旧,院子里几栋灰扑扑的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那个姓周的专家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见面第一句话是:“你比我想的年轻。”
靳远山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笑了笑。
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把他那点东西翻来覆去地问了一个多小时。他们问他怎么想到这个配组方式,问他田间管理的具体参数,问他的数据是怎么采集的。他一开始紧张,说话磕磕绊绊的,后来讲到地里的事,渐渐就顺了。他给他们讲那片田的土质,讲那年夏天的雨水,讲他蹲在田埂上看着秧苗一天天长高的感觉。说到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个周专家转头看了看其他几个人,回过头来说:“老靳,你这个方案,我们觉得有继续往下做的价值。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你提供田间试验数据,我们提供实验室支持。”
从农科院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靳远山站在大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忽然有点恍惚。三年前他蹲在田埂上啃馒头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站在这里。他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翻了半天通讯录,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爸,省农科院找我了”?他爸大概会觉得他在吹牛。
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高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头五味杂陈。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能成,可能不成。但至少,他蹲在田埂上的那些日子,没有被白白地蹲过去。
回去的火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地一片一片往后跑。有的田里种的是麦子,有的种的是玉米,有的已经荒了,长满了草。他想,这片土地上,到底还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在闷着头做着自己的事,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得到。
火车晃荡着往前走,远处田野尽头,最后一抹光也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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