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热气从水泥地面往上蒸,连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蔫巴了,一动不动。

我叫周德发,今年四十六,在县城老街上有两间门面房和楼上四套出租屋,靠收租过日子。说起来也不算啥大富大贵,就是早些年跟着工地干活攒了点钱,后来赶上拆迁分了几套房,算是命好。

可命好归命好,婚姻上头我是个倒霉蛋。前妻五年前跟人跑了,留下我一个人守着这几间空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街坊邻居都说我是"房子多、钱不少、就是没人要",我听了也只能苦笑。

这天我拎着一串钥匙,噔噔噔上了二楼,站在203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就拍门。

"小苏!小林!在不在?房租拖了两个月了,今天我必须得来说道说道!"

门里头静悄悄的,但我分明闻到一股子泡面的味道,夹杂着风扇嗡嗡转的声响。

我又拍了两下,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圆脸,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周叔……您进来说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平时嘴甜得很,今天怎么这副模样?

推门进去,我一眼就看见了客厅茶几上摆着的两碗泡面,一碗才吃了几口,一碗已经坨成了一坨。靠窗的小沙发上,另一个姑娘——林小燕——正抱着膝盖坐着,头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发抖。

屋里的电扇呼呼地吹,吹起桌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扫了一眼,是医院的缴费单。

我忽然觉得,这事儿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开门的姑娘叫苏小曼,二十七岁,在县城步行街上一家服装店当导购。她和林小燕是高中同学,俩人合租在我这套两室一厅里,一个月一千二的租金,一人分六百。

说起来,她俩是我所有租客里最省心的。从不吵闹,按时交租,逢年过节还会给我带两盒点心。可从上个月开始,租金就断了。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苏小曼支支吾吾说"下周就交",结果下周过了又一个下周,两个月的租金愣是一分没见着。

我不是那种心狠的人,但两千四百块也不是小数目。再说了,开了这个口子,别的租客怎么看我?

"周叔,您先坐。"苏小曼搬了把塑料凳子过来,又去倒水。

我摆摆手没接水杯,开门见山:"小曼,叔也不绕弯子。两个月了,两千四,你们到底啥情况?是不是遇上啥难处了?"

苏小曼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倒是沙发上的林小燕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消瘦了不少的脸。我记得她以前脸圆圆的,爱笑,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

"周叔,是我拖累了小曼。"林小燕的声音沙哑,"我妈查出来了……胃上长了东西,上个月做了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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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伸手把茶几上那张缴费单推过来,我拿起来一看——住院费、手术费、药费,零零总总加起来六万多,后面标注着"自费部分:38000元"。

"我把积蓄全掏空了,还借了小曼一万块。"林小燕低下头,"这个月我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哪里还有钱交房租……"

苏小曼在旁边红了眼眶:"周叔,小燕她妈术后还要化疗,每次三四千。她一个人扛着,我能帮的也有限。我上个月的工资借给她了大半,自己也就剩个吃饭钱。"

屋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电扇转动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响。窗外有知了在拼命叫,叫得人心里发躁。

我点了根烟,坐在塑料凳上没吭声。

说实在的,我心里五味杂陈。催租是我的权利,这没错。可看着这俩丫头吃泡面度日的样子,我那句"限你们三天之内交清"愣是说不出口。

我吸了两口烟,忽然看到茶几角落里压着半副扑克牌,牌面朝下,边角都卷了毛——看起来是经常打的。

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来。

"你们俩平时爱打牌?"我指了指那副牌。

苏小曼愣了一下:"嗯……晚上没事干就打着玩,打发时间。"

我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忽然笑了一下:"这样吧,咱打个赌。三个人斗地主,打三把。你们要是赢了,这两个月的房租我免了,再宽限你们三个月。"

两个姑娘同时瞪大了眼睛。

"那……要是我们输了呢?"苏小曼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她俩,嘴角一咧,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句:"谁输了,做我女朋友。"

这话一出,屋子里安静得连电扇的嗡嗡声都像是被按了暂停。

苏小曼张大了嘴,脸唰地红了。林小燕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睛里写满了"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我自己说完也觉得有点冒失,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也收不回来。

"周叔,您……您说正经的?"苏小曼结巴了。

我靠在凳背上,故意装出一副老油条的样子:"正经的。怎么,怕了?怕了就把租金交了,咱们两清。"

林小燕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咬了咬牙:"打就打。"

苏小曼急了:"小燕!"

林小燕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说:"咱们两个人,他一个人,怎么算都是咱赢面大。再说了,两个月房租免了,还宽限三个月,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苏小曼犹豫了半天,最后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不是疯子,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行。那就打。"

我把那半副旧牌收了,从兜里掏出一副新牌——别问我为啥随身带着,收租的路上寂寞,有时候跟隔壁老王在门口杀两盘。

拆封,洗牌。

牌哗啦啦地在我手里翻飞,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几分,苏小曼伸手拉了灯绳,昏黄的灯泡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第一把,我拿了地主。牌面一般,一对王没凑齐,只有个大王,外加一串顺子和几个小炸。苏小曼和林小燕坐对面,两个人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一直在交流。

我出了个三,苏小曼不要,林小燕直接甩了一对K压上来。

嚯,配合默契。

这一把我输了,心里倒不慌。三把两胜嘛,后面还有机会。

第二把,林小燕抢了地主。她牌运不太好,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拿牌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打牌这东西,最怕的就是表情管理不到位。

果然,这把她被我和苏小曼联手拿下。

一比一平。

关键的第三把。

洗牌的时候,我注意到林小燕的手在微微发抖。苏小曼也紧张得不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差点没拿稳。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说实话,我刚才那番话,有几分是玩笑,有几分是认真,连我自己都说不清。这两个姑娘一个二十七、一个二十六,我都四十六了,真要人家做女朋友,那不成了老牛吃嫩草?街坊邻居还不得戳我脊梁骨?

可另一方面,我确实孤独了太久了。一个人住在那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晚上连个亮着的窗户都看不见,心里头那股子冷清,比冬天的穿堂风还刺骨。

第三把牌发下来。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牌——四个二,两个王,外加一串连对。

这牌,炸了。

要赢,轻而易举。

我抬头看了看对面两个姑娘。苏小曼紧紧攥着牌,指节都发白了。林小燕的眼睛盯着牌面,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上的那点不健康的红让她看起来既倔强又脆弱。

我忽然想起了我妈。

我妈走的那年,也是胃上的毛病。那时候我刚跟着工地干活,一个月挣八百块,手术费要两万多。我借遍了亲戚朋友,最后还是差了三千。我妈说不治了,我跪在病房门口哭了一夜。

后来钱借到了,手术也做了。可我妈还是只多活了两年。

那种感觉,我懂。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必赢的牌,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出了一张三。

苏小曼愣了一下,试探性地出了个五。林小燕跟了个七。我又出了一张四。

就这样,我把一手炸弹牌硬生生拆散了,东一张西一张地往外丢。苏小曼和林小燕越打越顺,到后面几乎是摧枯拉朽,我手里还剩一大把牌的时候,林小燕已经笑着把最后一张牌拍在了桌上。

"我们赢了!"苏小曼跳起来,又蹦又叫,抱住林小燕笑成了一团。

林小燕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趴在苏小曼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靠在椅子上,把牌面朝下扣在桌上,谁也看不见那四个二和两个王。

"行了行了,愿赌服输。"我站起来,假装肉疼地摆了摆手,"两个月房租免了,后面三个月你们宽宽裕裕地交,不急。"

苏小曼红着眼眶给我鞠了一躬:"周叔,谢谢您。"

林小燕擦了擦眼泪,也站起来,朝我深深弯了一下腰:"周叔,您的恩情我记着。等我妈好了,我一定把租金补上。"

我摆摆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小林,你妈化疗的钱要是不够,你说一声。叔这儿还有点余钱。借你的,不是给你的,别有心理负担。"

林小燕愣住了,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

我没等她回答,拉开门就走了。

楼道里闷热得很,我走得急,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地响。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听见身后的门咣当一声关上了,然后是苏小曼的声音透过门板隐隐约约地传来:

"小燕你看到没有,周叔最后那几把牌出得也太奇怪了……他不会是故意输的吧?"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嘴角却忍不住咧了一下。

下了楼,太阳从云层后面又钻出来了,照得老街上金灿灿的。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一阵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在鼓掌。

隔壁老王正蹲在门口剥花生,看见我就喊:"德发,租金要回来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盒没拆的烟,笑着说:"没要回来,输牌输没了。"

老王一脸莫名其妙:"你个收租的还能输牌输房租?"

我没接他的话,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热了。

后来的事情呢,说起来也简单。

林小燕的妈妈化疗做了四个疗程,恢复得还不错。林小燕后来真的来找我借了八千块,她拿了个本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每个月还我五百,一分都不少。

苏小曼后来升了店长,工资涨了,房租再也没拖过。她还给我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她表姐,四十三岁,离过婚,在镇上开了个早餐铺子。

我去见了。那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给我,上面浇了满满的辣油和香菜。

"尝尝,我熬的。"她说。

我低头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心里头热乎乎的。

后来街坊邻居问我,老周你怎么找着对象了?我就说:打牌打来的。

至于那把藏起来的四个二和一对王,我谁都没告诉过。

有些事情嘛,糊涂一点,比什么都明白。

日子就是这样,你对人多一分善意,老天爷总会在别的地方还给你。不多不少,刚刚好够暖一暖这颗孤零零的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