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大姑姐刘桂芬一脚踹开我家院门,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周玉兰!你疯了吧?请个大男人住家里,你让老刘家的脸往哪儿搁!"
她嗓门大得隔壁王婶家的狗都吓得钻了窝。我坐在轮椅上,手里剥着花生,慢悠悠抬头看她:"姐,你先消消气,坐下吃颗花生。"
"我吃你个头!"她一拍桌子,花生壳蹦了一地。
我叫周玉兰,今年五十三岁。三个月前下楼梯踩空,左腿粉碎性骨折,打了钢板,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下地。老伴刘建国五年前走了,儿子在深圳上班,闺女嫁去了成都。我一个人瘫在家里,连上厕所都得爬着去。
找保姆?我找了。先后请了三个女保姆。第一个嫌我住六楼没电梯,干了两天跑了。第二个把我存折偷偷拍了照,被我逮着了。第三个倒是老实,可她体重不到九十斤,扶我上厕所差点两人一块摔进马桶里。
是儿子在网上找的这个男保姆,叫陈大山,四十八岁,退伍军人,有专业护理证。
"妈,您这一百三十斤,一般女保姆真弄不动您,男保姆力气大,专业也对口。"儿子在电话里说。
我当时也犹豫。一个寡妇,请个男人住家里,搁我们这小县城,那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可当陈大山第一次把我从轮椅上稳稳抱起来放到床上时,那种踏实感,是三个女保姆加一块都给不了的。
刘桂芬那天闹了一通走了,我以为事情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我二婶、三姨、表嫂,乌泱泱来了五六个,跟开批斗会似的。
"玉兰啊,咱不是说你什么,你一个女人家,这影响不好……"二婶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三姨更直接:"外头都传开了,说你找了个老相好,借着请保姆的名头……"
我气得浑身发抖。陈大山正在厨房炖排骨汤,听见动静探了个头出来,又默默缩回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你们谁愿意来伺候我?我每天要人扶着上厕所四五趟,半夜腿疼得嚎叫要人揉,洗澡要人帮忙搓背——谁来?"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没人吭声。
"我摔断腿三个月了,你们谁来看过我第二回?"我声音哑了,"就大姑姐来过两回,还是来骂我的。"
二婶讪讪松了手。三姨脸上挂不住,扯了个借口先走了。人散了以后,陈大山端着一碗排骨汤出来,放在我面前,没说话。
汤炖得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枸杞和葱花,香得我鼻子一酸,眼泪叭嗒掉进碗里。
陈大山这人话少,但手脚勤快。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把屋子拖一遍,早饭变着花样做——小米粥、南瓜饼、荠菜馄饨。帮我做康复训练的时候,力道拿捏得刚好,疼了他就停,从不硬来。
有天半夜我腿疼得睡不着,迷迷糊糊按了床头呼叫铃,他三十秒就出现在门口。穿着件旧军绿T恤,眼睛布满血丝,手上却稳得很,一边帮我揉腿一边轻声说:"忍一忍,马上就不疼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我突然想起建国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月光。五年了,再没人半夜跑来管过我腿疼不疼。
后来我才知道,陈大山以前在部队是卫生员,转业后媳妇跟人跑了,儿子判给了女方。他一个人漂了好些年,干过工地、当过保安,四十多岁考了护理证,专门照顾行动不便的老人。
"为啥干这行?"我问他。
他蹲在地上帮我套袜子,头也没抬:"我妈瘫了三年,走的时候身上长满了褥疮。那时候我在部队回不去,我爸一个人照顾不来。"他顿了顿,"后来我就想,我伺候不了我妈,那就伺候别人的妈吧。"
我听得心里堵得慌,半天说不出话。
转折发生在第四个月。闺女从成都回来看我,本来也是带着一肚子意见来的。可她一进门,看见家里亮亮堂堂,地板能照出人影,阳台上晒着干净的被子,厨房里飘着红烧肉的香气,我气色红润坐在轮椅上剥花生,还哼着小曲儿。
她愣住了。
"妈,你……比我上次回来精神多了。"
后来闺女偷偷跟儿子视频,说了一句话让我听见了:"哥,咱妈请的这个保姆,比咱俩都靠谱。"
上个礼拜复查,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很多,再有两个月就能拄拐下地了。我高兴坏了,回来路上非让陈大山推我去菜市场买了只老母鸡。
路过老街的时候,碰上刘桂芬。她看我红光满面的样子,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难听话,只冒出一句:"气色……还行。"
我笑着递给她一把花生:"姐,尝尝,陈大山炒的五香花生,可香了。"
她犹犹豫豫接过去,捏了一颗扔嘴里,嚼吧嚼吧,到底没绷住:"嗯……是挺香。"
日子就是这样的。别人说三道四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替你疼。半夜腿疼得哭,亲戚听不见;屎尿拉在裤子里,亲戚闻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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