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里剥毛豆,手机突然响了。
是老同学刘翠芬打来的:"秀兰啊,下周六咱们高中毕业三十年聚会,你来不来?老班长张国栋都从深圳飞回来了!"
我手一抖,几颗毛豆滚到了地上。
张国栋——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起了层层涟漪。
还没等我回话,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老公李建军不知道啥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的茶杯搁在灶台上,脸黑得像锅底。
"去什么同学会?不去。"
我愣住了,嫁给他二十七年,他脾气虽然倔,但从没这么干脆地拦过我。
"建军,我就是去见见老同学——"
"张国栋也去,你还凑什么热闹?"他嘴角紧绷,扭头走了。
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声,和我手心里捏烂的毛豆。
晚饭桌上,我们谁也没说话。女儿李甜甜正好回娘家蹭饭,夹了口菜,察觉气氛不对,小声问:"妈,我爸咋了?"
我摇摇头,没吭声。
李建军闷头扒饭,吃完把碗一放,去了阳台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映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在别扭什么。张国栋是我高中时候的初恋,那时候我们同桌,他数学好,总偷偷给我递小纸条讲题。十八岁的心思藏不住,全班都知道我们好。后来高考,他考去了省城,我落了榜,回了镇上的纺织厂。他写了三封信,我只回了一封,就六个字——"你好好的,别惦记。"
不是不喜欢,是觉得配不上。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建军,他是隔壁村的,在镇上开修车铺,手上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味。他不会说甜言蜜语,相亲那天就憋出一句:"我能吃苦,不会让你受委屈。"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柴米油盐,生娃带娃,说不上有多甜,但踏实。
可建军心里一直有根刺。结婚第三年,张国栋春节回乡,在镇上商场碰见我们两口子。国栋穿着呢子大衣,笑着跟我打招呼,多看了我两眼。回家路上,建军一句话没说,到家摔了一个暖水壶。
从那以后,张国栋三个字就成了我们家的禁区。
这次同学会的事,我本想悄悄算了。可刘翠芬第二天又发来微信:"秀兰,大家都想你呢,当年文艺汇演你唱的那首《信天游》,老班长说他到现在还记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五十岁的人了,说不想去是假的。不是为了见谁,是想看看那些一起跑操、一起抄作业的老伙计们,都变成了什么样。
当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建军背对着我,也没打鼾,我知道他醒着。
"建军。"
"嗯。"
"我想去。"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瓮声瓮气地说:"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他?"
这话像根针,扎得我鼻子一酸。二十七年了,他居然还问这种话。我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不是委屈,是心疼。心疼他揣着这份不安,硬撑了半辈子。
第二天,女儿甜甜单独找了她爸。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看见爷俩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后来建军进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藏青色外套递给我,是去年他陪我逛商场时我试过但没舍得买的那件。
"什么时候买的?"我愣住了。
"你走那天就买了,想着你哪天需要穿。"他别过脸,"同学会你去吧,穿好看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去送你,完了我在外头等你。"
聚会那天,饭店门口老同学们又笑又闹。张国栋确实来了,头发白了大半,发了福,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客气地跟我打招呼:"秀兰,好多年没见了。"
我点点头:"国栋,你也挺好的。"
就这么两句话,平平淡淡,像秋天里的一阵微风,吹过去就散了。
席间大家喝酒聊天,说起当年的事笑成一团。我偷偷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停车场里,建军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旁边放着一杯奶茶,我猜是甜甜帮他买的。
散场时下起了小雨,建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撑着伞等在了饭店门口。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却多了一把崭新的花伞——碎花的,我喜欢的样式。
他把伞递给我,自己缩在旧伞底下,嘟囔了一句:"吃饱没?没吃饱回家给你下碗面。"
雨丝落在路灯下,像一层细细的金粉。我挽住他的胳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机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香。
走了半辈子的路,不是没有过心动,不是没有过遗憾。可真正在雨里给你撑伞的那个人,才是值得你握紧的。
回家路上,建军突然闷闷地问:"他是不是老了不少?"
我忍不住笑了:"你也老了不少。"
他哼了一声,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裹着雨后泥土的清香灌进来。
"老就老吧,"他说,"反正你也没地方跑了。"
我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化成了一句: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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