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回老家吧,这儿不需要您了。"
儿媳李娟把一张火车票拍在餐桌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愣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刚熬好的排骨莲藕汤,热气腾腾的雾蒙住了我的眼睛。那一刻我分不清,到底是汤的热气,还是心里的酸楚。
我叫周秀兰,今年六十七岁。十年前,我从湖北乡下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硬座,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就为了帮儿子周磊带孩子。那年孙子小宇刚出生,儿子打电话说:"妈,娟娟要上班,家里没人带伢,您来帮帮忙吧。"
我二话没说,锁了老屋的门,把喂了三年的老母鸡托给邻居王婶,揣着两千块钱就上了火车。
我怎么也没想到,十年后等来的,是一张回程的车票。
刚到城里那阵子,日子确实不好过。
儿媳的房子是个两室一厅,我睡小宇房间的折叠床,半夜孩子一哭,我就抱起来满屋子转。李娟怕吵,关着主卧的门,隔音倒是好。
我不会用煤气灶,第一次炒菜把油烟机弄得滋滋响,李娟皱着眉说:"妈,您小点声,邻居该投诉了。"我赔着笑,手忙脚乱地关了火。
城里什么都贵。我舍不得买菜,专挑傍晚超市打折的时候去,拎回来蔫巴巴的青菜,李娟看一眼,说:"这菜都不新鲜了,别省这点钱。"可她从没给过我买菜的钱,每月儿子转两千块到我卡上,菜钱、尿布钱、水电气,精打细算才够用。
我认了。谁让我是当奶奶的呢。
小宇三岁上幼儿园,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七点半送他到园门口。下午四点接回来,再陪他认字、搭积木。李娟下班晚,儿子应酬多,这个家白天黑夜都是我在撑着。
有回小宇发高烧,三十九度五,我大半夜抱着他打车去医院。挂号、排队、打针,我一个人忙前忙后。小宇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喊"奶奶",我心疼得直掉泪。
第二天李娟起床,看见我眼睛红肿,只说了句:"以后孩子生病先给我打电话。"
可上次打电话,她挂断了三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小宇上了小学,我负责接送、做饭、收拾屋子。李娟升了主管,换了新车,头发烫成洋气的大卷,身上的香水味越来越浓。她开始嫌弃我煮的饭菜"油太大",嫌我洗的衣服"有股子味",嫌我说话嗓门高"像在菜市场"。
我咬着牙忍了。
直到上个月,小宇升了初中,李娟说孩子大了不用人照顾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当回事。
真正寒心的是那天晚饭。
李娟当着小宇的面说:"妈,您也该享享清福了,老家空气好,回去住着多舒坦。"语气倒是柔和,可眼神里的意思我看得明白——你该走了。
我看向儿子周磊,他低着头扒饭,筷子都没停一下。
"磊子……"我刚开口,他含糊地说:"妈,娟娟说得也有道理,您回去歇歇。"
那晚我躺在折叠床上,听见客厅里李娟打电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下周她走了,把小房间改成书房,我早就看好了那套书桌……"
我的心,凉到了骨头里。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我把孙子从襁褓里的奶娃娃拉扯成少年,自己却从五十七岁熬成了六十七岁。腰椎间盘突出是抱孩子抱的,膝盖疼是爬六楼买菜累的,满头白发是操心操的。
走的那天早上,我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炖了一锅小宇最爱喝的筒骨汤。小宇背着书包出门,回头抱了我一下:"奶奶,我放假去看您。"
我"嗯"了一声,不敢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收不住。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高楼一栋栋往后退。我摸了摸口袋里儿子塞的两千块钱,突然想起十年前来时,口袋里也是两千块。
来的时候我满心欢喜,走的时候我两手空空。
回到老家,推开长满青苔的院门,屋里落了厚厚一层灰。王婶闻声过来,看见我愣了半天:"秀兰,你咋回来了?"
我笑了笑:"回来享清福了。"
风从破了洞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扑簌簌地飞。
享清福?我这辈子,也不知道清福到底是什么滋味。
可转念想想,好歹这间老屋是我自己的,推开门就是我种的菜地,抬头就是故乡的天。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竖着耳朵听谁的语气。
人老了才明白一个理儿: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别把自己的晚年,全押在别人的良心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