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秀兰推开家门那一刻,鼻子里钻进来的不是她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而是一股浓烈的香水味,甜腻腻的,呛得她怀里刚满月的儿子哼唧了一声。
她愣在玄关,低头换鞋的动作僵在半空——鞋柜旁整整齐齐摆着三双高跟鞋,亮面的、绒面的、带铆钉的,没有一双是她的。
"这是……"她扭头看丈夫张建国,张建国正扛着两个大包,目光躲闪,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秀兰,你先别急,听我跟你说。"
李秀兰没等他说完,已经大步走向主卧。她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粉色的窗帘,墙上贴满了明星海报,梳妆台上瓶瓶罐罐堆得满满当当,床上铺着碎花床单,枕头旁还扔着一只毛绒熊。她和张建国结婚时添置的那张胡桃木大床不见了,换成了一张小一号的公主床。
这哪里还是她的主卧?分明成了一个二十出头小姑娘的闺房。
"张建国!"李秀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因为怀里的孩子刚闭上眼,"你妹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张建国放下行李,搓着手,脸涨得通红:"就……就上个月的事。小敏跟她男朋友分手了,从出租屋搬出来没地方住,咱妈说让她先住家里,我想着你在娘家坐月子,主卧空着也是空着……"
"空着也是空着?"李秀兰的嘴角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这是我的家,我坐完月子就回来的,你当我不回来了?"
客厅的卫生间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小敏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见到李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盈盈地说:"哎呀嫂子回来啦?路上辛苦了吧,我给你倒杯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招待一个上门做客的远房亲戚。
李秀兰心里那口气噎得死死的。她看看主卧里花花绿绿的装饰,再看看张小敏理所当然的神情,突然觉得一股酸楚从胃里翻上来。
她在娘家熬了整整一个月。剖腹产的刀口疼得她夜里翻个身都要咬着被角,母亲六十多岁的人了,半夜起来三四趟帮她热奶、哄孩子。她盼着出了月子赶紧回自己家,别再拖累老母亲。
结果回来了,家没了。
她转身走进次卧——这间十平米的小屋,原本是他们准备做婴儿房的,现在堆满了杂物,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只有一张折叠行军床,薄薄的褥子上还落着灰。
李秀兰把孩子轻轻放在行军床上,站在那间逼仄的小屋里,窗外晚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发烫,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弯腰,拉开自己的行李箱,开始往外拿东西。
张建国跟进来,急得直搓手:"秀兰,你先住次卧将就两天,我跟小敏说说,让她尽快搬——"
"不用了。"
李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她把行李箱重新拉上拉链,一件东西都没往外拿。
她抱起孩子,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
"你干啥去?"张建国慌了。
"回我妈那儿。"
"你刚回来就走?秀兰你别闹——"
"我没闹。"李秀兰停在玄关,回过头看着张建国,目光清清亮亮的,"建国,我问你一句话——你妹搬进主卧,是你妈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张建国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这沉默,就是答案。
二
李秀兰拖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刀口那个位置隐隐地抽疼。她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没打车,也没给母亲打电话。
孩子在怀里睡得安稳,小拳头攥着她衣领,软乎乎的手指像几颗小蚕豆。
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孩子的包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手机响了。不是张建国,是婆婆周桂芳。
"秀兰啊,建国跟我说了,你别生气。小敏那孩子也是没办法,跟男朋友闹掰了,总不能让她睡大街吧?你是做嫂子的,大度一点,让她住两天怎么了?"
李秀兰听着婆婆的话,声音不高不低,语气还带着笑,好像在说一件顶顶寻常的小事。
"妈,"李秀兰开口了,"这房子首付是我跟建国一人一半凑的,月供我每个月转三千五。小敏搬进主卧之前,有人问过我一声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这孩子,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那行,妈,既然不分你的我的,那月供这个月您替我交吧。"
李秀兰挂了电话。
她在路灯下站了足足十分钟,最后还是拨通了母亲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老太太根本没睡,一直在等她报平安。
"妈,我想回去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老母亲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回来吧,你的房间我一直没收拾,被子晒过了,还是热乎的。"
那一瞬间,李秀兰的眼泪止不住了。
她回到娘家住了五天。这五天里,张建国打了十几个电话,起初是解释,后来是道歉,最后带了哭腔。
第三天,他发来一段视频:主卧已经清空了,粉色窗帘换回了米白色,胡桃木大床从储藏室搬了回来,床单是李秀兰喜欢的浅灰色纯棉款。视频最后,镜头扫过婴儿房——折叠床换成了崭新的婴儿床,床头挂着一只旋转风铃,叮叮当当转着圈。
张建国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有些沙哑:"秀兰,小敏搬走了,搬到我妈那儿去了。主卧我重新收拾过了,你……回家吧。"
李秀兰把视频看了三遍。
第五天傍晚,她没提前打招呼,自己叫了辆车回去。推开家门的时候,张建国正蹲在厨房里煮红糖鸡蛋。灶台上热气腾腾,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红糖的甜香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她,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你……你回来了?"
李秀兰没说话,抱着孩子走进主卧。米白色窗帘,浅灰色床单,胡桃木床头柜上摆着她出嫁时母亲给的那盏小台灯。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她在床边坐下,拍了拍床垫,褥子是新换的,松松软软。
张建国端着红糖鸡蛋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
"秀兰,这事是我不对。你在娘家受了那么多苦,回自己家连张床都没有,换谁都受不了。"他蹲在她面前,低着头,"以后家里的事,我不会再瞒着你做决定了。"
李秀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红糖鸡蛋。甜丝丝的,暖烘烘的,顺着嗓子滑进胃里。
她看着张建国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半晌才说了一句话:"建国,家不是旅馆,我也不是客人。你记住这句话就行。"
窗外,小区里传来邻居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远远近近的,热热闹闹的。怀里的小家伙又醒了,咧着没牙的嘴冲她笑。
李秀兰抹了抹眼角,也笑了。
日子嘛,总归还是要过下去的。只是从今往后,这个家里谁说了算,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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