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电话是晚上九点多打来的。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妈"这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这辈子从不主动给我打电话,有事都是让我嫂子传话。
"秀兰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还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讨好。我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
"你哥那边,你也知道,小磊明年要结婚,买房还差一大截。妈这些年攒的钱,打算都给你哥补贴补贴。还有妈每个月那2800块退休金,以后也直接打到你哥卡上,给小磊还房贷……"
我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窗外,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甜腻腻的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可我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妈,您以后……"
"妈以后就跟你过呗。"她的语气突然变得理直气壮,"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多个人还热闹些。再说了,养儿防老那是过去的话,现在都兴闺女养妈了。"
我叫周秀兰,今年48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组长,每月工资四千出头。三年前离了婚,一个人住在当初分到的那套两居室里,女儿在省城上大学。
我哥叫周建军,比我大四岁,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不差。我侄子小磊,26岁,去年考上了市里的公务员,前途一片光明。
而我妈嘴里那"攒的钱",我后来才知道,整整80万。
那是我爸走之前在矿上干了一辈子攒下的,加上去世后的抚恤金、丧葬费,还有我妈这十年省吃俭用的退休金结余。80万,对我们这种小县城家庭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秋夜的凉风吹过来,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花盆里的水溢了出来,顺着阳台的瓷砖往下淌,我也没心思擦。
我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钱和退休金全给儿子,老了却要女儿养。妈,您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吧?
二
第二天是周六,我请了半天假,骑电动车回了趟老家。
一进院子,我就看见我妈正坐在堂屋门口择豆角,旁边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豫剧。她今年72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精神还算硬朗。
"秀兰来了?吃了没?"她抬头看我一眼,语气跟没事人似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拿了根豆角帮忙择。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妈,昨晚那事,您是认真的?"
"咋不认真?"我妈头也不抬,"你哥一个人撑着一家子,小磊买房子得八九十万,你哥上哪儿弄去?当妈的不帮衬,谁帮衬?"
"那您想没想过,"我把豆角掰得啪啪响,"您把钱全给了我哥,以后万一生病、住院,谁出钱?"
我妈终于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我:"不是有你嘛。你一个人过,又没啥负担,妈跟着你,花不了几个钱。"
我苦笑了一下。花不了几个钱?她不知道我每月还要给女儿寄一千五的生活费,不知道我的电动车还是五年前买的,不知道我上个月体检查出了甲状腺结节,医生让我三个月后复查。
"妈,我不是不愿意养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可您这样做,让我心里不是滋味。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紧着我哥。上学的时候,家里钱不够,是我辍的学。嫁人的时候,我哥收了六万彩礼,我出嫁您就给了我两床被子。这些我都没说过什么。可现在,80万全给我哥,退休金也给我哥,回头让我一个人伺候您,妈,您摸着良心想想,这公平吗?"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连收音机都恰好唱完了那一折。风吹过来,带着隔壁家炖肉的香味。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冒出一句:"你哥是要传宗接代的,不一样。"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豆角扔进盆里,一声不吭地走了。
骑车走到村口的大槐树那儿,我把车停下来,坐在树根上哭了一场。不是委屈,是心寒。
三
事情传开后,我嫂子张翠芬倒是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带着三分心虚七分试探:"秀兰,妈的意思你也别往心里去,等小磊结了婚安定了,我们也不会不管妈的。"
我没接她的话茬,只说:"嫂子,钱的事是妈做的主,我不怨你们。但养老这事儿,咱们得坐下来说清楚。"
一个月后,我主动召集了一次家庭会议。地点就在我妈家堂屋里,我哥、我嫂子、我侄子小磊都来了。我把女儿也从省城叫了回来。
饭桌上,我开门见山:"妈的80万和退休金怎么分,那是妈的自由,我没意见。但养老不能只推给我一个人。我说个方案——妈平时跟我住,我负责日常照料和伙食。但每个月的医药费、看病钱,哥你得出一半。万一将来妈住院或者需要请护工,费用咱们对半分。"
我哥坐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我嫂子在旁边使劲掐他的腿。
倒是小磊先开了口。这孩子从小我带着长大的,跟我亲。他站起来说:"姑,这事是我们家理亏。80万我不全要,我跟我爸商量过了,拿出15万给您留着,算是以后奶奶看病的专用钱,存您名下。"
我嫂子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被小磊一个眼神拦住了。
我妈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灯光照着她满脸的褶子,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那天的饭吃得不算愉快,但好歹把话说开了。我哥最后同意了方案,还额外承诺每年带我妈做两次全面体检。
四
我妈搬来我家那天,是个冬天的早晨。她拎着一个旧皮箱,站在我家门口,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不安。
"进来吧妈,您那屋我都收拾好了,朝南,晒得到太阳。"我接过她的箱子,发现轻得很——里头就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存折。
存折上面,只剩8000块钱。
我鼻子一酸,没吱声,转头去厨房给她下了碗鸡蛋面。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说不委屈是假的。每天早上五点半我就得起来给她熬粥,晚上陪她看电视到九点,周末推着她去公园晒太阳。她耳朵越来越背,我跟她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喊多了嗓子发哑。
可有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听见里面有动静。我推开门一看,她正坐在床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翻来覆去地看一张照片。
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辫子,缺了颗门牙,笑得傻乎乎的。
她见我进来,慌忙把手机藏起来,然后喃喃地说了句:"秀兰,妈这辈子对不住你。"
我愣了好久,走过去帮她掖了掖被角,什么都没说。
有些亏欠,说出来就够了。有些原谅,不用说出口。
夜深了,窗外飘起了小雪。我回到自己床上,听着隔壁传来轻微的鼾声,想起小时候妈也是这样打着细碎的呼噜,那时候我就睡在她旁边。
日子嘛,过的就是这么回事。谁让她是我妈呢。
可我也想对天下所有的父母说一句掏心窝的话:手心手背都是肉,别把偏心当成了理所当然。钱给了谁不要紧,但别寒了那个最心疼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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