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张玉兰把最后一盘红烧肉端上桌时,听见院子里她妈的大嗓门又炸开了:"你看看人家老二,多会疼人!这电热毯往床上一铺,暖烘烘的,睡觉再不用缩成一团了!"
张玉兰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油汁溅出来,烫在虎口上,她也没吭声。
堂屋里,七十三岁的母亲王秀芬正坐在太师椅上,怀里抱着一床崭新的电热毯,包装盒还没拆干净,她翻来覆去地摸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旁边,弟弟张建军正削着苹果,嘴里说着:"妈,这是今年最新款的,双温双控,您跟爸一人调一个温度。"
"还是老二孝顺啊!"父亲张德福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也乐呵呵地附和。
张玉兰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上的烫伤已经泛起一个红泡。她低头看了看灶台上忙活了一下午的六个菜——那都是爸妈爱吃的。可这会儿,好像没人注意到。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这样的场面,她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张玉兰是家里的老大,下面一个弟弟张建军。八年前,父亲脑梗住院,母亲腰椎也出了问题,两个老人几乎同时倒下。那时候张建军刚在省城站稳脚跟,说工作忙走不开,一个电话就把担子推到了姐姐身上。
"你是老大,你离家近,你来照顾爸妈,我每个月给你打钱。"弟弟当时在电话里这么说。
钱?前两个月还按时打过来,后来就成了三个月一次,再后来就变成了逢年过节"意思意思"。
张玉兰没计较。爸妈养大她不容易,她认这个账。
八年里,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父亲熬药,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苦涩的白气。母亲腰不好,她每晚用热毛巾替她敷腰,手掌心被热水烫得通红,掌纹里嵌进了洗不掉的粗糙。
她带父亲去县医院复查,推着轮椅在走廊里排队,冬天的穿堂风灌进脖子里,冷得直打哆嗦。她给母亲洗澡、剪脚指甲、半夜爬起来接尿——这些事情,她从没跟任何人抱怨过。
可在父母嘴里,这些好像都不算什么。
二
小年夜的饭桌上,王秀芬又开始了。
"玉兰啊,你炒的这个土豆丝咸了。上次我就跟你说过,你做饭不上心。"母亲筷子一放,皱着眉头。
张玉兰刚要开口,弟弟张建军笑着打圆场:"妈,姐也辛苦了,别挑了。"
王秀芬却不领情,转头对老伴说:"你看老二多懂事,说话都让人舒坦。不像老大,闷葫芦一个,问她话跟挤牙膏似的。我跟人说起来都没脸——人家问我闺女咋孝顺的,我说啥?说她天天给我脸色看?"
张玉兰筷子停了。
"妈,我啥时候给您脸色看了?"她声音很轻,但手在桌子底下已经攥紧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就是脸色?"王秀芬嗓门一高。
张德福咳嗽了两声,想说什么,最终只冒出一句:"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饭桌上安静了。
张建军低头扒饭,不再说话。他后天就要回省城了,这一趟回来,待不到三天。电热毯是他在高铁站旁边的超市顺手买的,一百二十块钱。
而张玉兰上个月刚花了三千多给父亲买了一台制氧机,因为老人冬天夜里总觉得憋闷。那台机器就摆在卧室床头,嗡嗡地工作着,可从没被提起过。
晚饭后,张玉兰收拾碗筷,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涮着油腻的碗碟。腊月的自来水冰得刺骨,她的手早就生了冻疮,裂开的口子碰到水,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厨房外面传来母亲的声音,是在跟邻居李婶打电话:"我家老二回来了,给我买了电热毯,可暖和了!这孩子在省城混得好,就是忙,顾不上回来……老大?老大就那样呗,笨手笨脚的,指望她不如指望老二……"
张玉兰手里的碗"啪"地磕在水池沿上,碎成了两半。
她盯着碎瓷片,眼泪无声地掉进了水池。
三
那天夜里,张玉兰失眠了。
她躺在老屋的东厢房里,听着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刮过屋檐。隔壁父母房间里,新电热毯的指示灯透过门缝,闪着微弱的红光。制氧机还在嗡嗡响着,那是她买的,但那是"应该的"。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熬药。
她把围裙叠好放在厨房的钉子上,换了件干净的棉袄,拎起包就往外走。
母亲在堂屋里喊她:"玉兰!药还没熬呢!你又上哪儿去?"
张玉兰站在院子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散开。她回过头,看着母亲站在门槛里,头发白了大半,背也佝偻了,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还是那个永远对她不满意的神情。
"妈,"她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这八年,我伺候您和爸,没歇过一天。建军给您买了一条电热毯,您逢人就夸。我给爸买了制氧机、轮椅、降压药,您连提都不提一句。"
王秀芬愣住了。
"我不是不孝顺,是我的孝顺在您眼里不值钱。"张玉兰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从今天起,让建军来照顾你们吧。我……不养了。"
她转身走出了院子。身后传来母亲的喊叫和父亲含混不清的咳嗽声,她没有回头。
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她终于蹲下来,捂着脸哭了出来。八年的委屈像决堤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
三天后,张建军打来电话,语气不再轻松:"姐,爸的药该换了,你回来一趟呗,我这边实在……"
张玉兰沉默了很久。
她最终还是回去了。不是因为弟弟的电话,而是因为那天夜里她梦见父亲坐在轮椅上,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个人对着制氧机发呆。
她知道自己放不下。可这一次回去,她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建军每个月必须回来住五天。钱也好,人也好,不能只我一个人扛。要是做不到,就别怪我把话说到村委会去。"
张建军脸涨得通红,半天才点了点头。
王秀芬坐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但那天晚上,张玉兰在厨房洗碗时,听见母亲在里屋小声对父亲说了一句:
"老大这些年……确实辛苦了。"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张玉兰的手停了一下。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差点被水声淹没。
可她听见了。
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嘴角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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