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傍晚,阜阳一个叫李庄的小村子里,寒风裹着枯叶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

六十七岁的李德顺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堂屋冰冷的水泥地上,两眼直愣愣盯着屋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往下淌,洇湿了耳朵边一小片地面。

"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啊……"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旁边矮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条,筷子原封不动地架在碗沿上,面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老伴儿周秀兰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女儿李小萍发来的一条微信:"妈,今年过年回不去了,婆婆身体不好,走不开。给您和爸转了两千块钱,买点年货。"

周秀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堂屋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老墙皮的霉味,混着灶台上剩菜隔夜的酸腐气。墙上贴着的年画已经卷了边,画上那个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笑得喜庆,可这屋里的气氛,比外头的寒风还冷。

李德顺一辈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年轻时在砖窑厂扛砖,一块砖两分钱,硬是靠两条腿、一副肩膀把四个孩子拉扯大。大儿子李建国、二儿子李建军、三儿子李建民,还有小女儿李小萍

村里人都说老李家人丁兴旺,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往后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李德顺那时候也信,咬着牙干活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等娃们长大了,日子就好了。

可日子啊,不是你想好就能好的。

大儿子李建国倒是争气,早年去了合肥打工,娶了城里姑娘,在合肥按揭买了房。可买房掏空了家底不说,李德顺还把养老的三万块钱塞了过去。建国媳妇是个要面子的人,嫌婆家穷,嫌公公说话带土味儿,每年过年象征性地回来待一天,初二一早就催着走。建国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后来干脆也不怎么回了。

二儿子李建军,脑子活络,前些年跟人合伙做小生意,赔了十几万,欠了一屁股债。媳妇跟他闹了两年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建军如今在浙江一个工地上扎钢筋,一年到头就往家打两个电话,说话总是匆匆忙忙的,背景里全是机器轰鸣声。

最让李德顺心头像压了块磨盘的,是三儿子建民。

建民今年三十四了,没结婚。

不是建民不想,是实在娶不起。这些年农村彩礼水涨船高,十八万八是起步价,有的还要求县城有房有车。建民高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在厂里拧螺丝,一个月四五千块钱,除去吃住剩不下多少。相亲也相了十几回,姑娘一听家里条件,扭头就走。去年好不容易有个隔壁镇的姑娘愿意处处看,可女方家一开口——二十万彩礼,县城一套房。

建民打电话回来,声音闷闷的:"爸,我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天晚上,李德顺在院子里蹲了两个小时,把一包七块钱的红梅烟抽了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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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儿李小萍,是李德顺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的地方。

小萍打小聪明伶俐,嘴甜腿勤,是家里唯一考上大学的孩子。李德顺当年卖了家里的老黄牛,又跟亲戚借了八千块,供她念完了大学。村里人说他傻,"闺女是泼出去的水,供那么高的学有啥用?"李德顺不听,他觉得闺女有出息,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可小萍毕业后谈了个云南的男朋友,两人在深圳打工认识的。李德顺和周秀兰怎么劝都没用,小萍说:"爸,他人好,对我好就行了。"

婚礼是在云南办的,两千多公里,李德顺和老伴儿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到了才知道,男方家在山里头,进村的路是土路,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婚礼那天李德顺笑着喝了很多酒,可半夜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陌生的星星,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知道,闺女这一嫁,就真的远了。

果然,结婚五年,小萍只回来过两次。一次是生了孩子后回来住了半个月,一次是周秀兰摔伤了腿回来待了几天。路太远,孩子小,车票贵,请假扣钱——每一个理由都实实在在的,挑不出毛病。可每年除夕夜看着别家闺女拎着大包小包回娘家,周秀兰就偷偷躲在灶房里抹眼泪。

腊月二十八这天,村里的大喇叭放着喜庆的歌,空气里飘着各家炸丸子、煮肉的香味儿。隔壁王婶家热热闹闹的,儿子媳妇孙子全回来了,院子里孩子跑来跑去的笑声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德顺就是在这个时候撑不住的。

他本来在贴春联,那副春联是他自己去镇上花五块钱买的,大红纸上印着"家和万事兴"。浆糊刷上去,往门框上按的时候,右手突然抖得厉害,春联歪歪斜斜地贴了上去。他盯着那个"家"字看了很久,手慢慢垂了下来。

然后他就走进堂屋,躺在了地上。

"建国嫌咱丢人,建军自顾不暇,建民连媳妇都讨不上,小萍嫁到天边回不来……"他喃喃自语,声音越说越低,"是我没本事,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啊……"

周秀兰终于撑不住了,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弯腰去拉他:"老头子,你起来,地上凉,别作了——"

"我不作!"李德顺突然吼了一嗓子,吓得周秀兰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渗出血来,"我就是想不通,我辛辛苦苦一辈子,扛砖、种地、什么苦没吃过,到头来过个年,连个人影都凑不齐!"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一声爆竹响,脆生生的,在冷风里炸开又很快消散。

周秀兰慢慢蹲下来,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可动作很轻。

"老头子,"她声音哑哑的,"不怪你。这年头,哪家不是这样?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难处。"

李德顺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偏向一边,嘴唇紧紧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那天晚上九点多,李德顺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三儿子建民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里建民穿着灰扑扑的工服,背后是宿舍白惨惨的灯光。

"爸,我刚下班。跟您说个事儿,厂里有个四川的姑娘,比我小三岁,离过一次婚,带个闺女。我俩处了两个月了……她说不要彩礼,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李德顺猛地从地上坐起来。

"爸,开春我带她回家给您和妈看看。"

周秀兰凑过来,盯着屏幕里儿子黑瘦的脸,嘴角终于往上弯了弯。

李德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四个字:"好,好,回来。"

挂了电话,老两口对坐着,谁也没说话。灶上的水壶突然呜呜地响了,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像一缕化不开的叹息。

日子没有变好太多,可总算还有一点盼头。对于像李德顺这样的农村老人来说,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儿女多出息——过年的时候,家里有个人气儿,饭桌上多双筷子,也就够了。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儿,也成了奢望。

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是千千万万个"李德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