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村的哭声
1991年3月12日,清晨,湖南永州蓝山县大桥乡。春寒料峭,浓雾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整个山村捂得严严实实。狭窄的巷道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水汽,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走上去打滑。
突然,一阵悲切的哭声从村东头传了出来。那哭声又尖又长,像是有人把心肝肺一齐从嗓子眼里往外扯,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出什么事了?”村民们纷纷披着衣服起身,寻着声音摸过去。
哭声是从刘老汉家里传出来的。刘老汉站在自家门口,一边用破旧的衣袖揩着老泪纵横的脸,一边颤巍巍地告诉围拢过来的街坊邻居:昨天晚上,他的儿媳,年仅二十五岁的江小菊,突然“崩血”——也就是下身大出血——死了。
围观的村民听了,不由一阵唏嘘。刘老汉的儿子名叫刘灶林,三十岁,此刻正哭丧着脸蹲在门阶上,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声不吭。有熟悉刘家内情的人连连叹息:这家人实在太难了。刘灶林是个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死汉子”,生性愚钝木讷,加上家境贫寒,成年后一直娶不上媳妇。三年前,有人给他介绍了邻县的姑娘江小菊。江小菊一开始嫌刘家太穷,后来见刘灶林虽然木讷,干活却肯下力气,最终还是应允了婚事。刘家东挪西借,欠下一屁股债,才把江小菊娶进了门。
两人成亲三年,日子虽说不上红火,但也算平稳。谁料天不遂人愿,江小菊竟这样“短命而去”。
二、棺材前的少女
“刘老伯,人死不能复生,您老不要愁坏了身体。”有人劝慰道。
“还是赶快请村里和乡里的干部到场料理吧。”有人提议。
人命关天呐!立时,几个青壮年汉子向村长所在的自然村跑去。
眼看太阳冉冉挂上了树梢,村长和两名乡里的干部急匆匆赶到了刘家。接着,死者的部分亲属也相继赶到。“崩血而死”,按当地的迷信说法属于“凶死”之类,理应避讳——撞上霉头,有血光之灾,绝后之祸。但出于职责,村干部还是会同乡干部进屋察看。
室内光线昏暗,只见江小菊面色惨白,身着短裤乳罩仰卧在床上,身上没见什么明显伤痕,唯有床上靠近下身的地方留着一大片血泊,发出阵阵恶臭。大家远远地端详了几眼——也许是恶臭袭人的缘故,又或者死亡原因在年轻女性的隐秘部位,谁也没有上前细看。
察看完毕,村干部和乡干部经过商量,决定速将死者安葬。一来当地有“打汕伙”的陋俗,万一死者娘家人来多了,鼓噪起来,提出种种苛刻条件不让下葬,事情就麻烦了;二来刘家经济困难,多停放一天,就多增加一份负担。死者亲属见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又有乡、村干部在场,也不好再说什么,表示同意。老实巴交的刘老汉更是千恩万谢直磕头,表示愿意把自己送终用的棺木拿出来安葬儿媳。
时近下午,在众人的安排下,七手八脚地给死者穿好衣服,收殓入棺。随着一声炮响,“八大金刚”——当地对抬棺壮汉的俗称——抖擞精神,准备起肩上路。
就在这时,村口踉踉跄跄奔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一把扶住棺木,嚎啕大哭起来。
这个少女,是江小菊的妹妹——江小玲。
她当天早上出门在外,中午时分才闻知姐姐死讯,当下连走带跑赶了二十多里山路而来。
众人少不了又是一番相劝:“妹子,你姐命短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心哭坏了自己的身子……”
然而劝归劝,到底是亲生姐妹。江小玲哭了半晌方才抬起头来,把个八大金刚急得直跺脚。众人正欲上路,江小玲又抱住棺木死活不松手,提出要见姐姐最后一面。
耐着性子等了半天的八大金刚哪管那么多,抬起棺木就走。江小玲拼命扯住挽棺绳,被蛮横如牛的八大金刚拖出几十米远。双膝在碎石嶙峋的路面上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这个纤弱的少女此刻也发了蛮劲,一声不吭,咬紧牙关扯住棺绳不松手。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来围观,无不为之动容。
“人死了不到几个时辰就出殡,还不让见上最后一面,也做得太绝了点!”有人愤愤不平地议论道。
“会死人了,快停下,停下……”几名妇女见江小玲脸色煞白,气喘吁吁,怕出意外,一边呼喊,一边上前帮忙扯住挽棺绳,以此减缓八大金刚行进的速度。
顿时,叫喊声、咒骂声、哭丧声同八大金刚的喝道声此起彼伏,搅作一团,送葬队伍乱成了一锅粥。
三、脖子后面的血印
望着眼前的场景,村长不由心慌起来。两名乡干部挤过来对他说:“还是停下来让她看一看吧,不要这里没埋出去,那里又死一个,就更下不了台。”
村长一听觉得有理,马上向八大金刚喊道:“停下,停下,让她见上一面。”
八大金刚虽不情愿,也只好遵命而停。
棺材盖板打开了。江小玲抱着姐姐的尸体,又是一阵悲恸大哭。
忽然,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发现姐姐的颈后及肩背部,有几片暗红色的血印。那不是尸斑——尸斑应该出现在尸体底下部位,而姐姐是仰卧的,血印却在颈后和肩背。
江小玲猛地放下姐姐,一把揪住刘灶林的衣领,眼睛瞪得滚圆:“我姐分明是你打死的!不然这血印是哪里来的?”
“这,这......”刘灶林嘴巴嗫嚅着,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乡、村干部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妹子,你姐身上的这些印子是尸斑,是人死后血液坠积于人体底下部分形成的,不是伤痕,你不要胡乱猜疑。”
“什么尸斑?就是打伤的印子!”
“妹子,你要讲科学……”
“什么科学?我姐被他打死,你们不管,就要埋人,我偏不让你们埋!”
这位江小玲年纪虽小,脾气却倔得像头牛。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八大金刚哪还管那么多,盖上棺板,扎好挽绳,又要准备上路。江小玲就像疯了似的,上前又扯住挽绳死活不松手。双方扭成一团。
太阳已经西垂,天色渐渐暗下来。眼看这人今天是难以埋下去了。在场的一位乡干部怕如此僵持下去发生意外,和村长商量后,大声宣布:“也好,人暂时不埋,等公安局来验尸,交代明白,明天一早下葬。”
天黑时分,蓝山县公安局刑警队队长匡有法率刑警赶到了现场。
四、法医的发现
匡有法是蓝山刑侦战线上的一员老将,经手过的命案不下百起。他听完乡、村干部介绍的情况后,心里就有了谱——这案子怕是不简单。
他迅速下达命令:一组深入群众调查走访;一组进行现场勘查;他本人则会同法医进行尸体检验。
江小菊的尸体从棺材里被抬出来,放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面色平静,除了失血过多显得特别苍白外,面容上没有任何痛苦扭曲的痕迹。身体表面也未见伤痕和其他异常。
然而,当检查到死者下身时,匡队长和法医几乎是同时眼睛一亮,随即眉头紧锁起来:只见死者下体有明显灼伤痕迹。
匡队长仔细凝视片刻,果断决定进行尸体解剖。
打开死者下腹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者下体壁肌肉组织及子宫软组织已全部破碎,呈爆炸性损伤。法医从破碎的组织中,小心翼翼地捡出了雷管及导火索残留物。
雷管。
导火索。
这两个词在空气中炸开,比真正的雷管还要震人。
最终,法医得出结论:死者系被他人用雷管炸伤下体及子宫,造成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
千古未闻的杀妻方法,就这么被摆在了解剖台上。
五、“千古未闻”的杀人法
重大嫌疑犯刘灶林,立即被刑事拘留。
当晚,蓝山县公安局看守所审讯室里灯火通明。匡队长会同检察官对刘灶林进行了突审。
刘灶林坐在铁椅子上,支支吾吾,语无伦次,一会儿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会儿又前言不搭后语。但解剖台上那几片雷管碎片和导火索残渣,比任何口供都有说服力。在确凿的证据面前,这个愚钝木讷的汉子终于撑不住了,交代了自己的犯罪经过。
真相,比法医的发现更加骇人。
三年前,江小菊嫁进刘家时,是抱着“只要两口子勤劳肯干,就能发家致富”的想法的。但不久,她的幻想就破灭了。刘灶林虽然有一身好力气,但生性木讷愚钝。那年头的农村,想要致富,没有一点门道信息是行不通的。而这些,对近似文盲的刘灶林来说,是擀面棍吹火——一窍不通。
家境依然贫寒。江小菊虽说有些后悔,但抱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古训,并无改弦易辙之想。可是看见别人家两口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心态自然难以平衡。于是,她经常在人前流露出一些“我家那口子无用,是一辈子穷命”之类的言语。
大凡讷言寡语之人,自尊心偏偏特别强。话语传到刘灶林耳中,他嘴上虽没说什么,心中却受了莫大的侮辱和伤害,渐渐对妻子打上了嫉恨的死结。
两年后,江小菊生下一个女孩。这对血液中顽固流淌着“重男轻女”基因的刘灶林来说,不亚于又一次沉重的打击。他感到脸上无光,见人矮三分,对妻子的嫉恨又拉紧了一层。
案发当天傍晚,刘灶林砍柴归家,见江小菊坐在邻居家闲谈,既没有煮饭,也没有烧水给他洗澡,不由怒火中烧。他随便弄了点冷饭塞进肚中,便躺在床上生闷气。思前想后,一腔怒火无处排遣,旧怨新恨齐上心头。心胸狭窄的刘灶林钻进牛角尖,顿起杀妻之心。
刘灶林虽然愚钝,却也懂得杀人偿命的道理。为了达到既将妻子杀死,又能逃避法律惩罚的目的,他思索了半夜,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
一个千古未闻的法子。
刘灶林在附近的一个采石场干活,平时能接触到雷管和导火索。当天后半夜两三点左右,他与江小菊发生关系后,趁妻子不备,将点燃了导火索的雷管塞入江小菊的下体。一声闷响,雷管在江小菊体内炸开——血肉横飞,当场血流如注。
“刘灶林,你也太做得出了……”
江小菊只说出一句话,便昏迷休克,轻微呻吟几声后死去。
第二天一早,刘灶林向其父谎称江小菊“崩血”而死。由于他的手段狡诈毒辣,加之江小菊表面未见异常,人们对此类死亡又抱着忌讳心理,谁也没有上前细看,于是所有人都相信了刘灶林的谎言。
六、一个少女的倔强
听完刘灶林的供述,在场的刑警、检察官无不为这种闻所未闻、残忍至极的杀人手段所震惊。连匡有法这样身经百案的老刑警,也感慨良久。
匡队长后来回忆起这个案子,说了一句话:“我干了一辈子刑警,见过拿刀砍的,拿绳勒的,下毒药死的,拿石头砸死的……但往自己老婆身体里塞雷管的,这是头一遭,也是唯一一遭。”
刘灶林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反正要睡草坪了,你们看着办吧……”脸上却明显地流露出一股懊悔的神情——不是为了杀妻而懊悔,而是懊悔自己怎么没能瞒过去。
就在当晚,刘灶林的父亲刘老汉得知儿子杀妻的内情后,如梦方醒。儿子杀了儿媳,自己还在棺材前千恩万谢、给人磕头,还亲手把自己送终的棺材抬了出来——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把钝刀来回割。
自感无脸见人,加之人财两空,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庄稼人,在悲愤交加中找了一根绳子,自缢身亡。
一场残忍至极的悲剧,又添上了一笔血。
七、尾声
1991年7月,罪恶滔天的杀妻凶手刘灶林,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从作案到伏法,前后不过四个月。
这桩案子后来被写进了蓝山县公安局的案例档案,成为湖南刑侦史上最离奇、最残忍的案件之一。每一个翻看过这份卷宗的年轻刑警,都会被那个叫江小玲的十五岁少女深深震撼——如果不是她在棺材前拼死不松手,如果不是她发现了姐姐脖子后面的血印,如果不是她咬紧牙关被拖出几十米远仍然不肯放弃,江小菊的尸体早就被埋进了黄土,真相也将永远封存在那口棺材里。
八大金刚的蛮横,乡干部的和稀泥,邻居们的忌讳,所有人的漠然——差一点,就让这桩“千古未闻”的杀人案成为一桩永远无人知晓的冤案。
那个膝盖磨得皮开肉绽的十五岁女孩,是整件事里唯一的亮色。
好了,各位老铁,蓝山“3·12”雷管杀妻案的故事,到这儿就讲完了。
这个案子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恶魔不一定是三头六臂的怪物,他可能就是那个蹲在门阶上、一声不吭的“老实人”。刘灶林在所有人眼里是个一棍子打不出闷屁的窝囊废,可就是这个窝囊废,想出了一个全世界刑警都没见过的杀妻方法。
也告诉我们另一个道理:有些真相,差一点就被埋进了土里。要不是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拼了命地拦棺材,这桩案子,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点个关注,下回咱们接着讲那些大案背后的人性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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