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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妻子谈恋爱时,在沈阳太原街请她下了次小馆,在解放电影院对面的胡同里,店名朴素直白,就叫“山西刀削面”。我未来的妻子比较注重客观事物的多样性,说咱俩一人要一种,别重复,说完率先点了卤肉面。我点的是蛋炒面,刚吃两口,那边筷子伸过来,说比她的好吃。那还有啥说的,一起吃吧。

这家面馆意义非凡,它不但见证了两个年轻人的辨识能力,还开启了我对山西刀削面,尤其是这种蛋炒面持续至今的好印象。

印象再好,有意见该提还得提。沈阳的这种“蛋炒面”,名字不太完美,三个字倒有一个不准确,那个“炒”字,怎么讲都应是“煎”,就是把半熟的刀削面加上蛋液,摊到锅中无须搅动,小火细煎成一个整体,再拿铲勺托底,往盘中一扣,一种带“嘎渣儿”的圆饼形美食就制成了。它闪着亮晶晶的油花、金灿灿的色彩,那是人类用火烤制食物以来就喜欢上了的美丽颜色。

别急着张嘴,先让鼻子过过瘾,面香、蛋香、油香相互帮衬,生出一种诱人的焦香。淋点醋,更没治了。在中国,凡是油煎的吃食,煎饺、锅贴、回头、韭菜盒子等等,若是有醋参与,化学物质、氨基酸什么的一勾兑,更是香得不行。国人强调某种梦境般的好事时爱说,“天上掉馅饼了,还带个醋碟子”。醋与醋不同。我们那时常吃的,是一种淡黄色的廉价醋,一角四分钱一斤。挺大一个城市,我只在这家面馆见过山西老陈醋。此醋与刀削面堪称绝配,初次品尝,口舌惊喜,不但就着面吃,还空嘴小啜,喉咙也跟着兴奋。

后来去美国,在台湾人开的中餐馆吃过一种油煎面条饼,正面煎得焦黄,反面亦是焦黄,名字不绕弯,就叫“两面黄”。好吃是好吃,总觉得差点啥,主要差在它是由南方一种很细的面条煎制而成,容易发脆,变硬。沈阳那个“蛋炒面”,用料是刀削面,每一根都厚厚实实,合成一团,既能煎出酥脆的薄层,又能让内里酥软筋道,口感丰富。

重返沈阳,太原街上一排排熟识的老商店老饭馆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以一幢幢高大威猛的新建筑。早年心仪的那家面馆,连同下面的白衣师傅,连同滋滋拉拉焦香四溢的老式煎锅,连同令我和妻子抢着吃长相忆的青春美食,你们都到哪里去了?

久居北京,吃过多家刀削面,猪肉卤、牛肉卤、茄丁卤、三鲜卤、鸡蛋西红柿卤,哪一种卤汁拌面都好吃。更想吃的是早年那种蛋炒面,每每问及,餐厅满口答应,端出一看,哪里是煎,果真是炒,锅中扒拉来扒拉去地炒,面条一根是一根,谁也不跟谁连着。我就将我心中的“蛋炒面”描述出来,一次又一次,对方皆一脸茫然,幸亏是我族类,否则就该耸肩摊手了。

京华虽好,毕竟不是刀削面的发祥地,想与老相识重温旧情,还得去山西吧。这些年因缘际会,我没少跑三晋大地,雁北河东,大邑小城,进到哪个面馆我都细看菜单。跟北京一样,蛋炒面总是有的,而沈阳的那种“蛋炒面”,又总是没有。轮到我茫然了,这都追到老巢来了,怎么还未见到真章?或许,那个“真章”正躲在某一逍遥的所在,暗笑我的努力不够?

日前回沈探亲,从网上得知,南市场有家馆子经营老式“蛋炒面”,一看照片,惊住了,就是它!众里寻他千百度,一点不让你有个精神准备,就冒了出来。马上与妻子前往。馆子极小,仅三张餐桌,一个收银台,我俩之外,还有一位快递小哥,一对母女,都是慕名而来,专点蛋炒面,一份12元,平民佳肴平民价。我们那份煎好了,吃到口中,欣喜,慨叹,一切都回来了,一切都没有变,一切又都在变,连付款都不用现钞了。

网上说,这种“蛋炒面”很受欢迎,城里还有不少小馆在卖。这事值得琢磨,算不算一种现象?想象一下,当年有一位或几位山西老客,囊中或心中带着家乡美味,风尘仆仆来这里一看,沈阳好啊,不走了。沈阳人爱吃外来的刀削面,也喜欢新口味,现在的沈阳人发明了烤鸡架,那时的老沈阳人,叫盛京人、奉天人也行,可能就跟山西老兄一起,或者哪一方面独自研究出了这种民间美食,新的一派就此诞生。当然,人们还是念山西的好,扬刀削面的名。好比本单位、本地区一个人,换个地方异军突起,自成一家,但内心仍记得自己的老家。

但是,咱这么有特色的煎面,不能总跟别的混在一起叫炒面啊。听说沈阳又有创新,刀削面煎完一面,翻过来煎另一面。这回起了新名,跟美国餐馆那个一样,也叫两面黄。可那些只煎一面的刀削面怎么办,它们在沈阳数量更多,日子更久。咱别受限制,得突出那个“煎”字,那好,一面两面都算上,就叫香煎刀削面,如何?

原标题:《晨读 | 刘齐:新派刀削面》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沈琦华 王瑜明

本文作者:刘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