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大伯的四个孩子,但提了两个条件
我是安徽黄山脚下的一个普通女人,叫桂香。三十四岁那年,我的人生被一通电话彻底打乱了。
那天我正在超市里理货,手机响了,是老家堂弟打来的。电话那头声音发颤:“姐,大伯走了,医院说是肝癌晚期,从查出来到走,就两个月……”
我手一抖,货架上的罐头差点掉地上。
“那四个孩子呢?”我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堂弟哑着嗓子说:“大伯临走前抓着我的手,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最大的娟子才十五,最小的毛毛才六岁……”
挂掉电话,我在货架间站了足足十分钟。丈夫大伟来电话问我怎么还没下班,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大伯这辈子不容易。我爹走得早,我娘改嫁后,是大伯常接济我们姐弟。记得我十三岁那年发高烧,是大伯背着我走了五里山路去卫生所。路上他喘着粗气说:“丫头,你得挺住,你得有出息。”
后来我进城打工,结婚,在城里安了家。大伯一直留在村里,四十多岁才娶上媳妇,生了四个孩子。没想到媳妇在生老四时大出血走了,从此大伯既当爹又当妈。
前年春节回家,我看到大伯的白头发已经爬满了鬓角。四个孩子穿得倒还整齐,但娟子的毛衣袖口明显短了一截,老二强子的书包带子断了用麻绳系着。吃饭时,孩子们规规矩矩坐着,不争不抢,最小的毛毛把碗里的肉夹给姐姐。
那一刻我心里发酸。走的时候,我偷偷在大伯枕头底下塞了三千块钱。
没想到,那竟是我见大伯的最后一面。
回村路上,大伟一直沉默。快进村时,他突然开口:“桂香,咱们家的情况你知道,房贷还有十五年,妞妞刚上初中,我爸妈身体也不好……”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田埂。
“四个孩子啊,不是四个书包四件衣服那么简单。要吃饭,要上学,要人管……”大伟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他说得都对。
灵堂设在大伯家的堂屋。一进门,四个孩子齐刷刷跪在灵前,披麻戴孝。最大的娟子看见我,眼泪“唰”就下来了,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十岁的二丫紧紧搂着六岁的毛毛,老三种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村支书把我拉到一边:“桂香,你是他们最亲的堂姑。村里开了会,孩子们可以送福利院,或者找人领养……”
我看着灵堂上大伯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他在笑,是前年村里统一给老人拍照时拍的。我记得那天太阳很好,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
“孩子们知道吗?”我问。
支书摇头:“还没敢说。娟子懂事了,昨晚偷偷问我,是不是要和弟弟妹妹分开。”
正说着,娟子走了过来。十五岁的姑娘,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挂着泪痕,眼神却异常坚定。
“姑,我能和你说句话吗?”
我跟着她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深秋的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姑,我不去福利院。”娟子开门见山,“我能照顾弟弟妹妹。我会做饭,会洗衣服,种菜我也会。去年我爸腰疼,地里的活都是我干的。”
我鼻子一酸:“傻孩子,你还要上学……”
“我能不上学。”娟子飞快地说,“我成绩一般,考高中也考不上好学校。强子聪明,他得上学。二丫学习也好,毛毛还小……”
“不行!”我打断她,“你必须上学。你爸最盼的就是你们四个都有出息。”
娟子终于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可我们不能分开……我爸说,妈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四个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我抱住她,这孩子瘦得硌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大伟在身旁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开灯。
“你想好了?”他问。
我没直接回答,而是说:“记得咱俩刚结婚那会儿,没钱租房子,是大伯把老宅借给我们住了一年。妞妞出生时,是大伯背着一篮子土鸡蛋坐了半天车来看我们。”
大伟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圣人。”我继续说,“但人不能忘本。况且那四个孩子,你看到了,多懂事。要是真送走了,分散了,这辈子我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可咱们怎么养活这么多张嘴?”大伟挠头,“我就是一个货车司机,你超市那点工资……”
“所以我得提条件。”我坐起身,心里那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三天后,大伯下葬了。按照规矩,头七过后要商量孩子们的去处。
那天,堂屋里坐满了人。有村干部,有族里的长辈,还有几个远房亲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人说这家可以领养一个,那家可以暂时照顾一个。
我一直没说话,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我才清清嗓子开口:
“孩子们我来照顾。”
屋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但是,”我环视一圈,“我有两个条件。”
村支书赶紧说:“桂香你说,只要合理,村里一定支持。”
“第一,”我伸出食指,“四个孩子,一个都不能分开。他们得住在一起,现在是,以后也是。谁要是打主意把他们拆散,别怪我桂香翻脸不认人。”
几个原本打算各自领养一个的亲戚低下头。
“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孩子们得上学,全部要上到至少高中毕业。谁要是敢劝娟子辍学打工,或者不让女孩读书,我也跟谁急。”
二叔公皱眉:“桂香,话是这么说,可这花销……”
“这就是我要说的,”我看着在场的村干部,“村里能不能帮孩子们申请孤儿补助?还有,我打听过了,贫困户子女上学有减免,这些手续得有人帮着跑。”
村支书立刻点头:“这个应该的,应该的!”
“还有大伯那三亩地,”我继续说,“不能荒。我出钱出力,但收成归孩子们。等他们长大了,地还是他们的。”
一直沉默的大伯的堂哥突然说:“桂香,你这……你自己家不过了?”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怎么不过?多四双筷子的事。娟子能帮我做饭,强子能辅导妞妞功课,二丫能照顾毛毛。孩子们不是累赘,是一家子人。”
一直躲在里屋偷听的四个孩子这时冲了出来。娟子“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后面三个小的也跟着跪下。
“姑……”娟子哭得说不出话。
我拉她起来:“别跪,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不兴这个。但娟子你记住,姑供你上学,你得争气。你是大姐,要给弟弟妹妹做榜样。”
娟子用力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就这样,我们家从三口变成了八口。
头三个月最难。城里的房子住不下,我和大伟一咬牙,把房子租出去,全家搬回村里老宅。好在老宅够大,虽然破旧,收拾收拾还能住。
大伟的工作成了问题。村里跑运输的活儿少,他经常要凌晨三点出发,开一百多公里去市里等活。我也辞了超市的工作,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顺便照顾孩子们。
最让我感动的是妞妞。一开始我担心她会有情绪,没想到这丫头拍着胸脯说:“妈,我终于不是独生女了!我有姐姐有弟弟妹妹了!”她把珍藏的贴纸分给二丫,教毛毛认字。
娟子真成了我的得力助手。每天五点起床,做好一大家子的早饭,送弟弟妹妹上学,然后自己再去学校。晚上辅导弟弟妹妹功课,等所有人都睡了,她才在昏黄的灯下写自己的作业。
第一次月考,娟子的成绩从班级中游冲进了前十。老师在家访时说:“这孩子像变了个人,上课眼睛都不眨一下。”
娟子私下告诉我:“姑,我得考县一中。一中免学费,还有补助。”
我摸摸她的头,心里发酸。十五岁的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日子像村口的小河,看似平静,却一直向前流淌。
三年后,娟子真的考上了县一中,而且是前五十名,学费全免。拿到通知书那天,她在她爸坟前坐了一下午,回来时眼睛红肿,却带着笑。
强子的数学竞赛拿了市里二等奖。二丫的作文被推荐到省里参赛。就连毛毛,那个曾经怯生生拽着我衣角的小不点,也成了二年级的小班长。
而我和大伟,在小卖部后面加盖了两间房,做起了快递代收点。村里人照顾生意,日子虽然紧巴,却也过得去。
去年中秋,一大家子人坐在院子里赏月。娟子突然说:“姑,等我大学毕业了,我想回村里当老师。”
我愣了:“傻孩子,好不容易走出去……”
“就是因为走出去了,才知道村里多缺老师。”娟子很认真,“强子说他想学农业,以后帮村里搞科学种植。二丫想学医,毛毛说他要当兵。姑,我们都想好了,我们的根在这里,得回来。”
月亮很圆,很亮。大伟偷偷抹了把眼睛,递给我一块月饼。
如今五年过去了。村里人提起这事,都说我傻,说我憨,自找苦吃。但只有我知道,这五年我得到了什么。
昨天,娟子帮我染头发,拔下一根白丝,她突然说:“姑,你老了。”
我笑:“能不老吗,都快四十的人了。”
“可我觉得你特别好看。”娟子很认真,“比我们学校最年轻的女老师还好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大伯临终前的心情——不是放不下,而是放心。放心这世上有那么一些人,会把你的牵挂,接过来,传下去。
人活一世,不就是你拉我一把,我扶你一段吗?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大伯还在,坐在老槐树下抽烟。他看见我,笑着说:“丫头,辛苦你了。”
我摇头,想说什么,却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厨房里传来轻微响动——是娟子在准备早餐。隔壁房间,强子在背英语单词。院子里,二丫在喂鸡,妞妞和毛毛在争抢一个竹蜻蜓。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一屋子的烟火声响,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人间最好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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