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那阵儿,我刚满十六,正是半大孩子能出力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爹瞅着后山那片老林子,说咱爷俩去烧炭吧,卖了炭能换点粮,再给你扯块做棉袄的布。
那时候后山还没封山,树密得能把太阳遮严实,山坳里藏着好几个废弃的炭窑,都是以前村里人烧炭留下的。爹带着我扛着工具、背着铺盖卷进山,找了个背风的炭窑收拾出来,就在山里安了家。白天爷俩砍树备柴,晚上守着窑口添火,日子苦是苦,可看着窑里慢慢泛红的木炭,心里也有盼头。
进山的第十天,天刚擦黑,我正蹲在窑口往里面添松枝,突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像山鸡野兔的动静,倒像是有人在挪石头。爹手里攥着砍柴的斧子,冲我递了个眼色,示意我别出声。
过了没两分钟,一个黑影从树后面钻了出来,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破了好几个洞,脚上的布鞋底子都磨没了,露着冻得通红的脚后跟。他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沾着泥,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爷俩手里的窝头——那是我们刚蒸好的晚饭,两个黑黢黢的玉米面窝头。
“别、别喊……”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举着两只手慢慢往前走,“我就是饿,讨口吃的……”
爹把我拉到身后,手里的斧子没放下,却也没往前冲。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问:“你是干啥的?哪来的?”
那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低着头说:“我、我是逃出来的……犯了点事,躲在山里三天了,没吃一口东西……”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那时候“逃犯”俩字跟洪水猛兽似的,谁听了不害怕?我拽着爹的衣角,小声说:“爹,咱、咱喊人吧?”
爹没理我,盯着那人看了半天,突然转身从窑边的布包里拿出那两个窝头,递了过去:“先吃吧,垫垫肚子。”
那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爹一眼,接窝头的时候手都在抖,两口就把一个窝头吞下去了,噎得直翻白眼。爹又递给他一碗凉水,他咕咚咕咚喝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拿着剩下的那个窝头,舍不得吃,攥在手里。
“你犯啥事儿了?”爹坐在他对面,把斧子放在脚边,语气平和得像跟邻居拉家常。
那人叹了口气,说自己是邻县的,以前在村里当会计,去年村里修水库,上面拨了一笔钱,村支书让他把一部分钱挪出来给自家盖房子,他一开始不同意,后来被支书逼得没办法,就动了手。结果没过多久就被查出来了,支书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他怕被判重刑,就趁看守不注意,从派出所逃出来了,一路躲躲藏藏,最后钻进了这后山。
“我知道自己错了,”他说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手里的窝头上,“可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要是进去了,他们可咋办啊……”
爹听完,没说话,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卷了一根烟点上,抽了几口才说:“娃,你这事儿,躲不是办法。你今天躲在山里,能躲一辈子吗?你老婆孩子在家,说不定天天盼着你回去,可你这么躲着,他们连个准信儿都没有,心里更难受。”
那人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知道……可我怕坐牢,怕进去了就再也见不着他们了……”
“犯错了就得认,就得受罚,”爹吐了个烟圈,“你要是真为你老婆孩子着想,就该回去自首,把事儿说清楚,该受啥罚就受啥罚。等你出来了,好好干活,还能给他们撑起一个家。你要是一直躲着,那才是真的毁了自己,也毁了他们。”
我坐在旁边,看着爹的侧脸,突然觉得爹平时话不多,可这时候说的每一句都像锤子,敲在那人的心坎上。那人沉默了好久,最后把手里剩下的窝头掰了一半递给我,说:“小兄弟,谢谢你爹……我明天一早就下山,去自首。”
那天晚上,爹让他跟我们一起睡在炭窑旁边的草铺上,给他盖了我们仅有的一床破棉絮。夜里我醒了一次,看见爹坐在窑口抽烟,那人也没睡着,睁着眼睛看天上的星星,不知道在想啥。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那人就起来了。爹又给他装了两个窝头,让他路上吃。他接过窝头,“扑通”一声给爹跪下了,磕了三个头,说:“大叔,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等我出来了,一定来看您。”
爹赶紧把他扶起来,说:“啥恩不恩的,你能走正道,比啥都强。记住,以后可别再犯糊涂了。”
那人点点头,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树林里。
后来过了大概三年,有一天我正在家里帮娘喂猪,听见外面有人喊爹的名字。出门一看,是个穿着干净中山装的男人,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手里提着不少东西。我仔细一看,才认出是当年那个逃犯。
他说自己回去自首后,因为主动交代问题,又有立功表现,被判了两年,刚刑满释放。现在在村里的砖厂干活,日子慢慢好起来了。这次来,就是专门来感谢爹的。
那天中午,娘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土豆,我们两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人的老婆一个劲儿地给爹夹菜,孩子也甜甜地喊“爷爷”。爹笑着说:“啥谢不谢的,你能重新做人,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从那以后,那人经常来我们家走动,有时候带点砖厂发的白面,有时候带点自家种的菜。他跟爹成了忘年交,逢年过节都要在一起喝两杯。
现在爹已经不在了,我也快六十了。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还会想起当年山里的那个晚上,想起爹递出去的那两个黑窝头,想起他说的那句“吃完去自首吧”。
其实爹这辈子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可他心里明白最朴素的道理:人这一辈子,错了就得认,就得改,不能一错再错。他用两个窝头,给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重新做人的勇气,也让我明白了,善良和宽容,有时候比惩罚更有力量。
直到现在,我还经常跟我的孩子们说起这件事。我想告诉他们,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守住心里的那杆秤,多给别人一点机会,多一点善意,说不定就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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