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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晚报)
若说南通女子的门面,是真丝沈绣的纤巧、蓝印花布的素净,那南通男儿的颜值与担当,多半就在一壶花露烧里。
这酒最会藏拙,也最会“扮乖”。外表温温柔柔,色泽沉静,喝起来甜甜糯糯,全无半分凌厉之气。可你若真把它当成温顺无害的甜水,放宽胆子豪饮,多半要栽个不大不小的跟头。南通人心里都亮堂:这酒看着和气,后劲却实在得很,专收拾那些轻敌贪杯的主儿。
初见花露烧,最容易看走眼。酒色润如琥珀,往瓷杯里一搁,安安静静,连香气都淡得含蓄,不抢不闹,一副忠厚本分的模样。入口更是绵、软、甜、顺,不扎喉、不辣口,像一碗温得恰到好处的甜汤,初尝者往往一杯接一杯,只觉顺口好喝,压根没把它放在心上。
只有土生土长的南通人晓得,这酒的劲道,从不在入口那一下,而在入腹之后。浅酌几杯,席间神色如常,谈笑自在,可一出门,江风轻轻一拂,那股沉在肚里的酒意便慢悠悠浮上来,不烈不猛,却足够让脚步发飘,心头一软,方才多随意,此刻才知它分量。
旧时码头茶馆还流传过一段旧事。有北方客商常年喝惯烈酒,性子豪迈,见桌上这碗温暾的琥珀色,先就笑了,只当江南无好酒。主人再三劝他慢些,他反倒豪气顿生,连尽数碗,席上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哪知出门一遇晚风,方才的英雄气转眼便散在濠河边的月色里。自此,再没人敢小瞧这杯南通“甜水”,这段轶事,也成了酒桌上常说的闲谈。
花露烧的名字更是一场温柔的误会。“花露烧”三字,清雅得很,初听的人,多半要联想到花间清露、香花酿汁,以为是极雅致的文人酒。实则与花草半点不沾边。南通方言里,“花”就是掺和、混搭的意思。种子混播叫“花种”,话里带趣叫“花说”,花露烧,不过是糯米酒兑上烧酒,软的搭硬的,柔的配刚的,一场实在的南北混搭,偏偏得了个极诗意的名字,也算南通人独有的风趣。
这酒的来历本就是一场无心的“拉郎配”,却偏偏配成了天作之合。中国酒向来南北分明:南酒偏柔,北酒偏烈,各有风骨,少有交集。可南通地处江海之间,既沾江南的温,又带江北的爽,不知哪位乡间先人,在冷天里随手把米酒与烧酒兑在了一处。这一兑,竟兑出了绝妙滋味:米酒之软,裹住烧酒之烈;烧酒之劲,撑起米酒之薄。甜而不腻,烈而不燥,入口和顺,落肚有根,温温凉凉,恰到好处。
酿花露烧也全是慢功夫。必得腊月天寒,糯米蒸得香软,摊凉,拌曲,入缸,中间挖个酒涡,盖上稻草,静静等它发酵。甜香漫屋时,再将烧酒沿缸缓缓注入,止酵定味,而后封坛,交给时光。一年初成,三年醇厚,年份久了,酒液更稠,香气更沉,没有半分躁气,全是慢慢闷出来的厚味。
坊间也有传闻,南通百岁名医陈照晚年精神清健,据说每日小酌几口花露烧。老人曾说,黄酒过柔,白酒过烈,唯有此酒刚柔相济,温而不燥。这话传开来,便有了“花露粮食精,越喝越精神”的说法,真真假假,不必细究,却也让这寻常酒品多了一段人间闲话。
清代朱彝尊《食宪鸿秘》里记过一款“花露白”,制法与花露烧相近,只是名称略有不同。后人猜来猜去,也没个定论,反倒给这坛老酒添了几分与古人捉迷藏的闲趣。
如今,花露烧已是非遗,可它依旧没什么架子。老城区的小馆里,老者就一碟醉泥螺、半条江鱼,浅啜慢饮,自在得很;年轻匠人略作改良,少了躁劲,多了温润,老味道也能跟着日子一起变新。它还是旧时模样,不张扬、不显眼、不故作高深,也不流于粗鄙。开坛是香,入喉是甜,过后有劲儿,就像江海平原上的男人们,话不多,心却实,看着温和,骨子里自有分量。
一壶琥珀色,慢饮岁月长。不必豪饮,不必细说,只在唇齿之间,便藏尽了江海平原的烟火与性情。
文:阚新华
图:紫琅风
编辑:黄梦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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