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兵团的时候,我们最看不起上海知青,说他们“洋盘”、假斯文,还说他们心眼多、爱打小算盘。那时四川知青还穿不起涤卡、涤确良,也听不懂叽哩咕的上海话,大家就一扭脑袋一白眼,轻蔑地唤他们一声:“哼。上海阿拉!”转身用湿柴烧锅,麻麻辣辣炒一锅川菜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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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寮土屋盖好了,谁都不愿同“上海阿拉”同居一室。老班长来找我,说你看看,四川娃娃就剩下你了,住哪儿呢?上海知青的宿舍还空一张铺,你去住好不好?

起初我不肯,觉得这一去岂不当了“叛徒”?可四川知青的几间房子挤得罐头盒子一样,又脏又乱,而“上海阿拉”的土屋已经清扫出来,清静整洁,还在空着的竹笆床上铺了厚厚的干草。眼看天就黑了,山风一阵比一阵紧,老班长说先住一夜嘛,不舒服明天再换。于是我把被褥打开了。没想到,这以后我和“上海阿拉”和睦相处,一住好几年,既不觉得别扭,也没受多少委屈,反而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每当土屋里如豆的油灯点亮时,他总是自语:“真的:我离不开上海!”他反反复复说着这样的话。“……哎,你不能想象离开上海的生活是什么滋味!”

那时我们刚过了17岁生日,年纪轻轻,好像还说不上有什么眷恋,而“上海阿拉”却偏偏唠叨“上海”呀、“上海”呀,如同断了血脉似的难受。这一份依态,这一份情感,我是在与他相处的日子里渐渐理解的。

在这亚热带雨林的茅寮土屋,我们点亮油灯,掩好木板钉成的屋门,怔怔相对,说着--个幻想,说着一个憧憬。

“真的,我离不开上海,离不开!”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轻轻开了锁,掀开盖——啊,那里面竟然有上海的糖果、饼干、五香豆,还有一听百分之百上海货的梅林牌麦乳精!“上海阿拉”弓着腰,缩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影里从箱底摸摸索索又取出一大叠书刊,就着摇曳的灯光,我看清那是上海出版的《收获》杂志,《外国短篇小说选》、《普希金诗集》、《契诃夫短篇小说》、《莎士比亚戏剧故事》和几大本英语词典、教科书!呵,我简直不敢相信,在眼下激昂似火却又清贫如水的农场生活里,竟然有人埋藏着这么丰盈的财富,竟然有人在糙米饭、南瓜汤、盐渍厥菜和索然无聊的“天天读”之外,构筑了如此奇妙的“四十大盗宝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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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的长夜,我们紧闭在土屋里,用摔成黑疤的搪资饭碗冲满稀溜溜的麦乳精,一面嚼着饼干、五香豆,一面掀响了那些智慧的书页。此时此刻,红尘隐却、人世淡远,唯有“上海”亮着炫目的光彩,风一样吹动了那苦涩凝滞的生活,火一般热暖了我们的心!自然而然,也只有这肚腹和大脑都暂且充实的夜晚,我才蓦地感受到什么、领悟到什么,懵懵懂懂似乎明白了“上海阿拉”的喃喃自语。

那时候,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的10万知识青年来自四面八方。每天清晨,旭日喷薄、层林尽染的时候,置身于如此磅礴的队伍,你会情不自禁唱起那首“五湖四海”的语录歌。

北京知青秉性开朗,豪爽旷达,一开口那字正腔圆、一如收音机里播音员的普通话,就把他们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表达得淋漓尽致。

四川知青个头不大,却聪敏机智、热情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事干得最多。他们还能在瓜菜果腹的黄昏,将林林总总的四川名小吃,一串串填入《知青之歌》的曲调,唱出一派巴蜀自豪。

惟有上海知青韬略在手、城府于胸,不知是从小感染了大都市的雍容作风,还是自幼受中西文化的交融熏陶,即使自己有什么值得骄傲与矜持之处吧,也都笼罩了智慧的光芒,既不轻举妄动,也不毕露锋芒。譬如,他们轻慢别人只需叽哩咕噜讲一通上海话,就非常巧妙地用一道天然屏障把上海人圈在了里边,让外人水泼不进;又或许,他们穿上了艰苦朴素的补丁衣裤,但那洗得发白退色的织物,竟然是当地人那时想也不敢想的涤纶卡叽、涤确良;再不然,他们下田下地衣袖裤腿挽得高高,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但细心瞅瞅你会发现,他们穿着上海刚刚研制生产的农田鞋、水田袜,泥土不会灌进鞋里,蚂蟥也叮不破皮肉,任随三伏的日头炙烤,涂了防晒霜的额脸也决不露出草帽的帽檐……

上海姑娘特别的心灵手巧,一会儿为女农工织件毛衣啦,一会儿给小孩子两块上海“大白兔”啦,探亲回上海之前绝对送给吃惯了盐汤青菜的队长家一方酱油糕,那么超假三五月也安然无事。她们伶牙俐齿,南腔北调的感受力特强,眨眼工夫就能学会当地土语,将字音词尾模仿得惟妙惟肖,但背过人去又是那一声声吴侬软语的“阿拉上海”。

上海姑娘们特别爱清洁:不论雨季旱季、干塘水堰,三百六十五日天天保持上海的用水量和清洁度。十三四个小时的体力劳动下来,人累得只剩下吞饭喝水的劲儿了,可她们头一件事就是八方寻水,洗衣洗澡。

有一回,竟然把旱季里炊事班好不容易蓄的一点点饮水全弄去洗身子了,害得全队老小两天没有开水喝……等她们用煤油炉把凉了的饭菜加进虾皮、酱菜或是上海汤料重新煨热时,脸上早抹了雪花膏,发丝间也漾开一阵阵檀香气。节日假日,姑娘们决不贪睡,先把洗涤的衣物、被单在房前屋后晾成一条花花绿绿的“南京路”,继而三三两两(当中早已有违反兵团纪律,悄悄相爱着的恋人情侣),用上海话大声相约着步行几十里山路去“赶街子”。

或许这一去他们什么也不买,什么也看不上;或许只是各自掏腰包称二斤核桃,啃几只山梨,但这一路的乐趣不在买、不在吃,而在聊天、在细语、在于劳苦之后无拘无束地“荡”!  遥想当年,“上海阿拉”们的举止很受人非难与训斥,大约总有那么点格格不入的“小资情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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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逝了这么多岁月之后,人们似乎才恍然大悟:食品箱也好,水田袜也好,雪花膏、檀香皂、吴侬软语和星夜苦读——这一切有什么呢?倘若真要追究它的与众不同,无非是上海人的习性、上海人的爱好、上海人的生活方式;无非是艰苦难耐的劳作、愚昧困苦的气氛、窒息人性的十年浩劫这一切交织起来都压抑不住的上海人文明的天性!

我可以告诉你,当年与我同住一间土屋的那位“上海阿拉”,夜夜与如豆的油灯相伴,终于读完了大本大本从上海携到云南的书籍,奇迹般地自学掌握了英语和日语,三十出头便成为我国派驻国外的优秀译员。或许也是上海的哺育吧,我自己也从那些文学名著里,汲取了远比大碗麦乳精浓稠得多、丰盛得多的艺术营养,一步步走上了文学道路。

如今我常在梦中徜徉那座黄泥小屋,当然也在梦中去见那位可敬可爱的“上海阿拉”!(本文来自知青情缘)

作者: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