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4月19日《新华每日电讯》
公元1279年,“零丁洋”风雨苍茫。文天祥被俘北行,以诗明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七百余年后,《文天祥集》在故土江西重新校勘出版,字里行间,丹心未冷。
陶渊明、欧阳修、王安石、谢枋得、汤显祖……一代代江右先贤以文章立世,以节义立身,铸就江西“文章节义之邦”的盛名。然而,岁月漫漶,兵火流离,大量典籍散佚、残损、尘封。
图为《江右文库》已出版成果。受访者供图
盛世修典,正当其时。2022年,江西启动该省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文献整理工程——《江右文库》,计划以10年之功,集秦汉至清末江右先贤著述于一体,共计1600册、8亿字。寒来暑往,一批批学人、编辑、技术人员不问功名,不计得失,沉心伏案校勘残卷,以匠心接续文脉,让古老典籍重焕生机。
此心不负,为江右继绝学。
踏遍山海,归聚千年典籍
“惟殷先人,有册有典。”对于中国人而言,修书撰史、辑录典籍是承续了上千年的文化传统,也是中华文明得以绵延至今的基础。
唐开元年间,江西属江南西道,古人以西为右,历代诗词文赋遂多以“江右”指代江西。这片土地自古文风鼎盛、人才辈出,在华夏文明版图中占据着重要而独特的位置,《四库全书总目》收江西籍人士著述1100余种,约占总数十分之一。
可时光最是无情。虫蛀、霉变、战火,让无数珍本沦为残卷;大量孤本藏于海内外公私机构,常人难睹真容;同一部书分藏数地,文献残缺,源流难辨,阅研不便。
“《江右文库》应时而生,承载着接续江右文脉、守护文化根脉的使命。”谈起《江右文库》编纂出版工程,《江右文库》编辑部主任游道勤娓娓道来。文库分为书目编、文献编、方志编、精华编、研究编等五大板块,全面梳理江右文脉遗存,填补江西文献整理空白。
修典之路,道阻且长,最难的莫过于摸清家底、寻回底本。这是一场枯燥、漫长、不能取巧的“笨功夫”,却也是文脉接续的根基。
79岁的黎传纪被学界称作“江西典籍活字典”。退休后的19年,他几乎把江西省图书馆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家,没有额外报酬,朝来晚走,风雨不误。
“坐在家里会偷懒。”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
作为《江右文库》“书目编”牵头人,他与团队肩负的是前人未曾完成的使命:最大程度厘清江右历史上,究竟有多少人著书立说,写过什么书,这些书如今留存多少,存于何处,一一梳理、著录成档,为文库筑牢根基。
这绝非翻翻各类目录著作便能了结的轻松工作。很多典籍仅在古人的墓志铭中被提及,有的只在文集序言中出现过,还有的隐匿在家谱、方志、书信的字里行间,若不悉心钩沉、逐字追索,便可能永远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再难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黎传纪像一位耐心的侦探,埋首故纸堆,逐字逐句追索,“我就想比前人收得更全一点,给后人搭一个扎实的架子,让他们少走弯路”。
“这项工作很难取巧,只能靠慢慢磨。”黎传纪抬手比了一个打磨的姿势,“我们就像新石器时代的人,一器一物,只能慢慢磨出来。”
这一磨,便是半生。磨的是本事,是岁月,更是一颗守护文脉的赤诚之心。
如果说黎传纪在做“理账”的功夫,《江右文库》编辑部副主任程学军则在为文库“寻亲”。不知有多少孤本珍籍,经她奔走而回归故乡。
明代江西临川学者徐奋鹏所撰《诗经百方家问答》四卷,《中国古籍善本书目》《中国古籍总目》等著录复旦大学图书馆、东北师范大学图书馆有藏,未著录残缺。按目录著作获取复旦大学图书馆藏本后,发现缺卷一整卷及卷二前85叶,存雅、颂,缺风。联系东北师大图书馆后,发现其所藏仅存《国风》。此书分藏两地,相隔多年,无缘完璧,经她反复沟通、核验、补配,《诗经百方家问答》于2026年在《江右文库·文献编·经部》完整重现。
“有些书,再不找回来,就真的消失了。”程学军的话语里藏着一丝急切,也藏着一份执着。对她来说,尽自己最大努力让江右先贤的笔墨心血在故土完整留存,传诸后世,才能不负先贤,不负岁月。
《江右文库》“方志编”所获取359部底本中,66%来自省外及海外藏书机构,“文献编”经部400余部底本,省外及海外占比达55%。每一部底本归来,都是无数次奔波与不懈坚持的结果。
华南师范大学教授闵定庆得知家乡启动文库编纂,没有丝毫犹豫,慨然一诺:“此后余生,就交给《江右文库》。”
没有光环笼罩,他们却甘愿把余生托付给这些沉默的典籍,用最拙朴的方式,把散佚千年的江右文献一点点寻回、梳理、归聚。
“没有他们,文库撑不起来。做文库,先要有情怀,有时候情怀比能力更重要。”游道勤如是说。
以传世之心,打造传世之作
宋端平二年(公元1235年),杨万里的诗文集刻印成书。
那句“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清新浅白,灵动自然,穿越近八百年的时光,至今仍被世人广为传诵。可鲜有人知,这部宋刻珍本,国内早已无存,仅孤藏于日本宫内厅书陵部。
《江右文库》“精华编”《杨万里集》的整理背后,藏着一段跨越生死、让人动容的学术接力,藏着一代学人为往圣继绝学的赤诚与坚守。
《江右文库》编辑部高级顾问陈世象回忆起这段过往时仍感慨万千:“项目启动后,我们第一时间想到,把王琦珍老师整理的《杨万里诗文集》纳入‘精华编’,便登门拜访。年逾古稀的王老师听完我们的想法,十分高兴,一口就答应了,却当即提出一个要求——必须更换底本,重新整理。”
原来,早年限于条件,王琦珍整理出版的《杨万里诗文集》所用底本并非最优。而要换用日本藏的宋刻善本,整理工作几乎是重新来过,260余万字的书稿,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可王琦珍没有丝毫犹豫,不顾年迈体弱,全身心投入点校整理工作。
近两载寒暑,他一笔一画校改,一字一句斟酌,终于完成初稿。令人痛惜的是,这位一生痴情于杨万里研究的学者,没能等到《杨万里集》正式问世便溘然长逝,留下无尽的遗憾。
他生前常对身边人说:“余生只求把《杨万里集》做完。”
先生已逝,使命未竟。王琦珍的家属、师友、学生与编辑部、出版社齐心接力,包礼祥、杜华平等学者完成最后审读校订。
如今,《杨万里集》终于问世,这不仅是一部书的重生,更是学术精神的薪火相传。
截至目前,《江右文库》编纂工程已取得重要阶段性成果:作为基础骨干重要部分的“方志编”291种248册已全部出版,一批稀见方志得以影印刊行。“文献编”版本调查、底本征集已全面铺开,经部编纂工作全面展开,年内将全部问世。史部、子部、集部亦将陆续推出。
“书目编”“精华编”“研究编”选题组稿工作序时推进,编辑出版工作同步进行,《江西方志通考》《文天祥集》《江西诗徵》《江西通史》《黄爵滋传》等50余册图书正式出版。与此同时,数据库WEB平台及移动端小程序搭建完成,100余册数字化成果发布上线。
事不避难,义不逃责。《江右文库》“五编”环环相扣,构筑起江右文脉完整体系。每一部典籍的重生,都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每一字句的校准,都凝聚着编纂人的心血。
“质量是传世工程的生命线。”这是所有参与者的共识。
文天祥,是江右节义之魂,其旧版文集或错漏较多,或流传不广。年近七旬的刘德清教授毅然承担起整理重任。他经过反复比对,选定明万历三年刻本为底本,通校明嘉靖三十九年刻本、清道光二十五年刻本等版本,参校10余种版本,增补佚诗63首、词4首、佚文45篇,纠正错讹数百处。
“文山公的气节,是江右风骨的代表。作为他的家乡人,我有义务整理出一个像样的文本,留给后世。”刘德清说。
在典籍整理与校勘过程中,老中青三代人默默接力。
36岁的李建权是承前启后一代人中的代表。如今的他,比记者三年前见到时头发更加花白。
此前,李建权在湖北有稳定工作、安稳生活,妻儿相伴,日子平静踏实。可得知家乡启动《江右文库》编纂,他便动了回来的心思,在家庭、事业、城市的选择间几番纠结后,还是向单位递交了辞呈。
他告别妻儿,独自回到南昌,现租住在老城区文教路。深夜依旧伏案工作,便是他的日常。
有人问他,为何甘愿放弃安稳的生活,忍受别离之苦?这个内敛的青年编辑目光沉静,缓缓说出了缘由:“我的老师一辈,早在世纪之初就呼吁编纂《江右文库》,可惜始终未能如愿。如今,这件几代学人盼了一辈子的大事,终于落在了我们这一代人身上。”
顿了顿,他用八字总结:“躬逢其盛,当仁不让。”
于他而言,千年一遇的文化盛事就在眼前,身为江西人、古典文献专业出身的他没有理由退缩,更没有理由不珍惜。
复核书目、核验版本、跟踪选题、审校书稿、撰写材料、对接学者,他沉在枯燥、繁复的细节里,一丝不苟,不负前辈的期许,不负自己的初心。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严谨与坚守。他们深知,今天多一分较真,后世就少一分遗憾;今天多一分打磨,典籍就多一分传世的可能。
让典籍走出库房,走进时代
“为往圣继绝学”,是中国学人的终极理想。
这部跨越十年、凝聚无数人心血的文库,最终的使命,是让江右风骨可感可触、可读可传。
文库修订《江西通史》,充分吸收史学研究前沿成果,系统梳理江西上千年发展脉络;《江西诗徵》94卷,收录2400余位诗人、2万余首诗作,全景展现江右千年“诗国气象”;《江西戏曲文化史》系统梳理弋阳腔、临川戏曲,挖掘“戏曲之乡”的深厚底蕴;中医药文献整理汇集江右医学精华,让传统中医药文化,在当代得以传承创新,惠及世人。
守护文脉,不仅要藏之名山,更要泽被当代、传之后世。
让古籍走出深阁,关键的一步是数字化。江西中文传媒数字出版有限公司《江右文库》数字化建设工作团队日夜攻坚,潜心钻研,他们不满足于简单的扫描复刻,而是以全彩高清标准制作,结合AI识别与人工精校,文本识别准确率能达到80%以上。
“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的数字化,而是让普通人也能轻松读懂古籍。”工作团队负责人说,繁简转换、自动标点、全文检索这些功能,就是为了打破古籍与普通读者之间的壁垒。
针对检索不便问题,他们反复优化算法,让检索更快捷精准;为了贴近年轻人的阅读习惯,他们创新传播方式,推出小程序、短视频、AI数字人,让典籍“活”起来、“动”起来。文天祥、王安石的数字形象将“走出典籍”,用生动易懂的方式讲述他们的生平故事、家国情怀。
曾经秘不示人的孤本珍籍,如今只需轻点手机,便能随时随地阅读;曾经晦涩难懂的古籍文字,借助数字化技术,便能轻松读懂。这不是故纸堆的简单复活,而是江右精神的赓续与焕新,是“继绝学”最温暖动人的模样。
游道勤常说:“修文库就像修水库,我们今天筑坝蓄水,是为了滋养几代人,为了让江右文脉绵延不绝。”在他身后的书架上,一排排深蓝色和古铜色的精装本文库图书整齐地陈列着。
向历史深处回望,《江右文库》封面铜镜铭文愈显深刻——“修史立典,存史启智;以史为鉴,察往知来”。
一册册典籍,串起江右千年风华;一代代学人,续写文章节义新篇。
这份坚守,无关名利,只为初心;这份传承,跨越岁月,生生不息。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编辑:侯灵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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