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送走丈夫,我整个人都是木的。殡仪馆的仪式结束后,亲戚们陆续散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只他常用的杯子,里面还有半杯凉透的水。
公公拖着箱子进来的时候,我甚至忘了提前给他收拾房间。
“爸,您来了。”我站起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把箱子靠墙放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这间他儿子再也不会回来的屋子。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掉泪。公公这辈子都是这样,话不多,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丈夫走的时候才三十八岁,心梗,突然就没了。前一晚我们还因为孩子补习班的事拌了几句嘴,第二天早上他就没醒过来。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你从一列正常行驶的火车上硬生生拽下来,然后火车开走了,你一个人站在站台上,四周全是陌生的风景。
公公今年六十二,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身子骨还算硬朗。婆婆走得早,丈夫十岁那年,婆婆就因病去世了,公公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没再娶。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城里,逢年过节才回去看看他。他不爱来城里住,说住不惯,鸽子笼一样的房子,邻里之间谁也不认识谁。
可这次,他不得不来。他唯一的儿子没了,他唯一的孙女才九岁,我这个儿媳妇没了丈夫。说实话,那段时间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孩子。我白天强打精神去上班,晚上回来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经常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半夜醒来发现灯还亮着,电视还开着,可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公公来了之后,家里好歹有了点人气。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轻手轻脚地去厨房熬粥。他熬的粥特别稠,里面放红薯或者南瓜,甜丝丝的。我闺女小朵喜欢吃他烙的饼,他就隔三差五地和面烙饼,金黄金黄的,外酥里软。
可他总是不自在。
我能看出来。他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洗衣服不敢用洗衣机,说怕弄坏了。看电视只把声音调到最低,跟看默片似的。吃饭的时候,他只夹自己面前那盘菜,另一边的菜碰都不碰。我让他别这么拘束,他就笑笑,说“习惯了习惯了”。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得晚,进门看见他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抽烟。阳台的灯没开,只有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的。他看见我回来,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说:“我给你热饭去。”
我说不用了爸,我不饿。
他已经进厨房了,动作很快,几分钟就把饭菜端上来了。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吃,欲言又止的样子。
“爸,您有话就说。”
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
“这卡里有六万块钱,”他说,“我每个月往里面打六千。你拿着。”
我当时就愣了。公公哪来这么多钱?他在老家种那几亩地,一年到头也落不下几个钱。
“爸,这钱我不能要。您攒点钱不容易,留着养老。”
“你别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儿子走了,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这钱不多,但够你贴补家用。房子贷款还得还吧?小朵的补习班还得上吧?你一个女人家,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段时间确实过得紧巴巴的,丈夫走之前刚换了车,车贷还没还完,房贷每个月也要还将近四千。我的工资也就八千出头,扣完这些,剩下的刚够日常开销。
可我还是觉得不该拿这个钱。公公这个年纪了,身体虽然还好,但谁能保证以后不生个病什么的?
“爸,真的不用,我能应付。”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心酸的话。
“你要是不要这钱,我就回老家去了。我一个人在这边也没什么事干,不给你们添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是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人,是来拖累我们的。他宁愿回那个空荡荡的老房子,一个人守着,也不愿意在这里看人脸色——虽然我从来没给过他脸色看,但他心里始终觉得,儿媳妇不是亲生的,住在一起终究是寄人篱下。
我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小朵已经睡了,整个屋子安静得让人心慌。
“爸,钱我收下,”我说,“但您别走,行吗?”
他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然后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低了,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有个要求。”
我心里紧了一下。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一个独居多年的老男人,突然要求跟儿媳妇同住,还要每个月给六千块钱……我承认我想歪了。这世上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新闻上隔三差五就能看到。我心里一下子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戒备,有害怕,甚至有一点点恶心。
但我还是问了一句:“什么要求?”
他转过身去,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我,声音有点抖。
“让我接送小朵上下学。”
我愣住了。
“我就这一个孙女,”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她爸不在了,我想替她爸接她放学。早上送她去学校,晚上接她回来。路上给她买个糖葫芦,听她讲讲学校的事。就这么点要求。”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儿子小时候,我忙着种地,从来没接过他。那时候穷,顾不上。他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我也不知道。他考了第一名,我连句表扬都没说过。后来他大了,去外地上学了,再后来工作了,结婚了,我就更没机会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好好接送过他一天。现在他不在了,我想替他接送他闺女。就算弥补了,行不行?”
我站在厨房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要说的就是这个。原来他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六千块钱,换的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是想获得一个当爷爷的权利。他怕我觉得他多余,怕我觉得他添乱,所以要用钱来买这个位置——买一个接送孙女上下学的位置。
他甚至觉得自己没资格直接提这个要求。
那一刻我特别想抽自己一巴掌。我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些龌龊念头,要是让他知道了,他该多伤心。
“爸,”我擦了把眼泪,“您想接送小朵就接送,不用给钱。您是孩子的亲爷爷,谁也没资格拦着您。”
他摇了摇头,固执地把卡推过来。“钱你拿着。我一个老头子,吃不了多少用不了多少,攒着也没用。你年轻,花钱的地方多。我不白吃白住,这就当我交的生活费。”
我知道他的脾气,拗不过他,就把卡收下了。但我心里暗暗决定了,这钱我一分不动,全都存起来,以后给他看病养老用。
第二天一早,公公换了身干净衣服,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小朵背着小书包从房间出来,看见爷爷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爷爷送你上学,好不好?”公公弯下腰,声音特别温柔。
小朵看了看我,我冲她点了点头。她小声说了句“好”,就牵住了爷爷的手。
我看着他们一老一小走进电梯,公公的手紧紧握着小朵的手,那个背影让我又想哭了。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公公都会准时送小朵去学校。下午四点半,他又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手里经常拎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橘子或者香蕉,偶尔还有一串糖葫芦。小朵坐在他电动车后面,搂着他的腰,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情。公公就笑着听,时不时说一句“是吗”“那后来呢”。
有次我下班早,路过学校门口,正好看见他们。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公公推着电动车,小朵蹦蹦跳跳地走在旁边,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她仰着脸跟爷爷说什么,爷爷低下头认真地听,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眼泪又下来了。这大半年来,我好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
有天晚上,小朵睡着以后,公公坐在阳台上又抽起了烟。我端了杯茶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爸,您别总一个人坐这儿,多闷啊。”
他把烟掐了,接过茶杯,捧着暖手。
“我今儿在班会上,听老师说小朵进步挺大的,”他说,“语文考了九十二分,比以前高了不少。”
“嗯,她最近是挺用功的。”
“这孩子像她爸,”公公忽然说,“她爸小时候也喜欢语文,作文写得好。有一回全县作文比赛,他还拿了个二等奖。我那时候忙,都没去看他领奖。后来他把奖状拿回家,我就贴在墙上了,贴了好多年,后来墙皮掉了,奖状也跟着没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听出了那种遗憾,那种再也弥补不了的遗憾。
“爸,”我说,“您别总想着以前的事了。现在小朵有您接送,有您陪着,她以后长大了,回忆起来,都是爷爷的好。”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转眼间,公公来城里已经快一年了。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白头发好像还少了几根。每天早上他送完小朵,就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收拾屋子、洗衣服、做午饭。他学会了用洗衣机,还学会了用手机发微信——虽然只会发表情包,而且永远发那个咧嘴笑的黄色笑脸。
我有时候加班晚了,回到家饭菜还在锅里热着。公公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看见我回来,就起身去盛饭。我说爸您以后别等我了,先睡。他嘴上答应着,可下次还是等。
我偷偷开了个账户,每个月把他给的那六千块钱存进去。一年下来也攒了七万多。我想着等他生日的时候,带他去做个全面体检,剩下的钱留着,万一以后有什么急用。
上个月他忽然跟我说,想带着小朵回老家住几天,去给他儿子上上坟。我说好,我请假跟你们一起去。他想了想,说行,一起去。
坟在山坡上,四周是庄稼地。公公蹲在坟前,拔了半天的草,然后把带来的水果、点心摆好,点了三根香。
他没说什么,就蹲在那里,看着墓碑上儿子的照片,看了很久。
小朵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了:“爷爷,您别难过。爸爸不在了,我陪着您。”
公公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这是自从丈夫走后,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他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小朵吓坏了,也哭了起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我站在后面,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后来公公擦干眼泪,把小朵抱起来,说:“不哭了不哭了,咱不哭了。走,爷爷带你回家,给你烙饼吃。”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老家的房子里。房子很旧,墙皮脱落了一大片,但收拾得很干净。公公翻出一个老相册,里面有几张丈夫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指着照片,一张一张讲给小朵听:“这是你爸五岁的时候,这是你爸上小学第一天,这是他初中毕业那天拍的……”
小朵听得入了迷,趴在他膝盖上,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有些东西走了就是走了,再也回不来。可有些东西还在,它变了形状,换了一种方式,安安静静地陪在你身边。它不是轰轰烈烈的,它可能就是一碗热粥,一串糖葫芦,一个站在校门口等你放学的人。
公公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每个月给我的那六千块钱,我一分都没花。
他把钱给了我,以为买的是住在儿子家的资格。
可他把人给了我,把陪伴给了我,把小朵缺失的那份爱一点点补上了。
这些,哪里是钱能买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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