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V字手势，全世界都认识。
可做出这个手势的人，在举起这两根手指之前，摔过多少跟头？
25岁进政坛，40岁被骂成“政治投机者”，50岁被自己的党派抛弃。他犯过错，道过歉，喝醉了酒被人从议会抬出去过。
这就是丘吉尔，今天咱们就聊聊这个“不完美的英雄”。
丘吉尔1874年出生在布莱尼姆宫，那可是正经八百的贵族府邸，他爹伦道夫·丘吉尔勋爵是保守党里响当当的人物，当过财政大臣。按理说，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应该是规规矩矩上伊顿、进牛津剑桥，然后顺顺当当走上人生巅峰。
可丘吉尔偏不。
这话听着有点愣，但仔细想想，这不就是他一辈子的写照吗？他一生都在追逐那个“勇敢的名声”，不管是在战场上前线冲锋，还是在议会里顶着所有人的骂声反对绥靖政策。他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我就是对的，你们早晚会知道。
他爹对他是真不咋上心。伦道夫勋爵整天忙着政治，根本没空搭理这个儿子。唯一真正照顾他的，是一个叫伊丽莎白·埃佛勒斯的保姆。后来这个保姆病重去世，少年丘吉尔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花在她身上。这事儿挺触动我的——一个出身如此显赫的贵族子弟，最亲近的人居然是家里的保姆。这种早年缺乏父母关爱的经历，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他后来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性格。他需要的不仅仅是成功，他需要全世界的认可。
从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毕业后，丘吉尔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可他这人不安分，当兵也不老实当兵。1895年，他利用假期跑到古巴，名义上是去体验战争，实际上还替英国情报部门收集情报，顺便给《每日纪事报》当战地记者。古巴之行让他尝到了写作的甜头，也让他意识到，靠笔杆子也能出名。
后来他被派到印度，那地方当时无聊得要命，别的军官打马球消磨时间，他却闷头读了一大堆书——柏拉图、亚当·斯密、麦考莱的史书，逮着什么读什么。这可不是装样子的附庸风雅，他后来那些传世的演讲和著作，很大程度上就是这时候打下的底子。
1898年他出版了第一本书《马拉坎德野战军纪实》，接着又写了小说《萨伏罗拉》。这小说写得一般般，但里面那个主人公萨伏罗拉——一个出身高贵、野心勃勃、渴望在危难时刻拯救国家的政治强人——怎么看怎么像他自己。
真正让他一夜成名的，是1899年的南非之行。当时他以《晨邮报》记者的身份去报道布尔战争，结果被布尔人俘虏了。按说当俘虏就老老实实待着呗，他不，他一个人愣是从战俘营里逃了出来，在当地英国侨民的帮助下辗转逃到葡萄牙人的领地，然后安全脱身。这事儿传回英国，他一下子就出名了。
1900年，丘吉尔借着这股名气，成功当选保守党的下议院议员，正式踏入政坛。当时他才26岁，是议会里最年轻的议员之一。可这年轻人进议会没多久就开始不安分了——他看不惯保守党政府的很多政策，公开批评他们在布尔战争中的表现，还跟党内的贸易壁垒政策对着干。保守党人当然不乐意，1904年把他开除了。他倒好，转身就加入了自由党。
这事儿在英国政坛被叫做“跨过议席”，属于比较出格的行为。可他后来还来了第二次——1924年，他又从自由党跳回了保守党。他自己倒是挺坦然，说：
这话听着像自嘲，其实是在说：你们别拿党派框我，我站的是我的立场，不是党的立场。
从1906年开始，自由党政府给了他一系列官职——殖民地事务部次官、商务大臣、内政大臣。在每个位置上都干得风风火火。当商务大臣的时候，他推动工人失业和伤残保险，搞起了最低工资标准和国家经营的劳工介绍所，这些在当时都是挺进步的改革。
当内政大臣的时候，他在监狱改革方面确实做了些实事，但真正让他出名的却是处理罢工时的强硬手段。最典型的是1911年的“锡得尼街之围”——一伙东欧无政府主义者抢劫了一家珠宝店，丘吉尔亲自跑到现场指挥围捕，甚至不准消防队救火，逼得匪徒要么投降要么被烧死。保守党领袖贝尔福讽刺他说：
1911年，他转任海军大臣。这个位置才真正让他开始接触军事战略。他上任后大搞海军扩张，跟德国玩军备竞赛，还建立了海军作战参谋部。但真正让他栽跟头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达达尼尔海峡战役。
1915年，为了打破西线战场的僵局，丘吉尔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派海军强行攻占达达尼尔海峡，然后拿下君士坦丁堡，把土耳其踢出战争。听起来挺美的，问题是执行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英法联合舰队在加里波利半岛撞上了土耳其人的顽强抵抗，海军硬攻不下，陆军登陆也失败。前后折腾了九个月，伤亡25万人，最后灰溜溜撤了。
这场惨败让丘吉尔在政治上几乎被毁了。他被免去海军大臣的职务，发配去当什么不管部大臣。保守党人揪着他不放，自由党内部也有人跟他划清界限。丘吉尔倒是有股子倔劲儿——你们不让我干，我走还不行吗？他干脆辞了职，跑到法国前线去当营长，亲自上战场。1916年他回到议会，但政治上的伤疤还在，没人愿意搭理他。
直到1917年，达达尼尔海峡调查委员会的报告出来，把主要责任推给了前首相阿斯奎斯和陆军大臣，丘吉尔的罪名才算洗清了大半。后来劳合·乔治把他拉回内阁当军需大臣。丘吉尔在这个位置上干得挺出色——他大力推动坦克和飞机的生产，这些后来都成了战争胜利的关键因素。
但有些事儿，过去了就永远在那。加里波利这块伤疤，跟着他一辈子。后来二战的时候有人拿这个说事儿，说他打仗不靠谱。可他后来在二战中的表现，倒是多少洗刷了这个污名。
1918年一战结束后，丘吉尔在政府里又干过陆军大臣、空军大臣、殖民地大臣。1924年回到保守党后，被任命为财政大臣——这是他曾经过世的父亲伦道夫勋爵也干过的位置。可他这人真不擅长财政，搞了个金本位政策，被经济学家凯恩斯骂得狗血淋头，给英国经济带来不小的麻烦。他自己后来也承认，这是他一辈子犯的最大错误之一。
1929年工党上台后，丘吉尔就开始了他所谓的“困惑岁月”。这十几年，他基本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在议会里就是个边缘人物，说话没人听，提出的建议没人理。可就在这段时间里，他看到了一样别人没看到的东西——纳粹德国的威胁。
1933年希特勒上台，丘吉尔就开始到处喊“德国人又要来了”。他说德国在战后负担的沉重赔款会让仇恨滋长，希特勒这家伙不是个省油的灯，欧洲必须重新武装。可当时的英国，从上到下都弥漫着和平主义的气氛。大家刚从一战的血海里爬出来，谁都不想再来一次。首相张伯伦搞的是绥靖政策，一门心思跟希特勒谈判，觉得只要喂饱了这个疯子，就能换来和平。
1938年慕尼黑协定签订，张伯伦从德国回来，挥舞着希特勒签字的纸片，高喊“光荣的和平”。丘吉尔在议会里冷冷地说：“我们已经遭到一次完全、彻底的失败。”这话在当时根本没多少人听，反而招来一片嘘声。他自己的选区甚至差点把他弹劾掉，最后3比2的投票勉强保住席位。
可历史偏偏证明，丘吉尔是对的。1939年9月，德国入侵波兰，二战全面爆发。张伯伦的绥靖政策彻底破产。
1940年5月，挪威战役失败后，张伯伦被迫辞职。国王乔治六世召见丘吉尔，请他组建联合政府。
那天晚上，丘吉尔在日记里写：
丘吉尔上任的时候，英国面临的局面有多糟？法国马上就要投降了，英国远征军被困在敦刻尔克，生死未卜。德国人就在海峡对岸，随时可能打过来。整个欧洲大陆几乎都落入了希特勒之手，英国是唯一还在抵抗的西方国家。
1940年5月13日，丘吉尔第一次以首相身份在下议院发表演说。他说了那句著名的话：“我所奉献的只有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然后他说，政策是什么？是打到底。目标是什么？是胜利。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道路多么漫长艰险，就是要赢。因为不赢就得死。
这话听着像喊口号，可在当时那个环境下，它起到的作用远不止是口号。英国人需要知道，有人还在坚持，有人还没放弃。丘吉尔的演讲本事，这个时候发挥到了极致。他那沙哑的声音、迟缓的语速、带着点口吃的腔调，反而让人觉得真实、可信。他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政客，而是一个倔强的老头在跟你说真话。
敦刻尔克大撤退是另一个关键时刻。33万多人从海滩上撤回来，但丘吉尔警告大家，光靠撤退赢不了战争。他在6月4日的下院演说里说了一段话，后来成了英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演讲之一：
这段话说出来的时候，英国正处在最黑暗的时刻。可奇怪的是，正是这种硬碰硬的态度，反而让大家心里踏实了。知道底线在哪，知道不会投降，剩下的就是咬牙扛着。
丘吉尔在二战中干的另一件大事，是把美国拉进来。他一直坚信，英国单打独斗赢不了，必须要有美国这个“民主国家的兵工厂”撑腰。他跟罗斯福总统从1939年就开始通信，签“海军人员”的名字。1941年8月，两人在纽芬兰会面，发表了《大西洋宪章》，为战后的世界画了个蓝图。
跟苏联打交道，对丘吉尔来说更麻烦。他可是出了名的反共分子，从1918年就喊着要把布尔什维克主义“胎死腹中”，管共产党叫“残暴的大猩猩”。可1941年6月德国入侵苏联后，丘吉尔立马变了脸，在广播里说：
这话说得很明白——我不喜欢你，但咱俩现在有共同的敌人，那就先联手把希特勒干掉再说。这种务实的态度，恰恰是政治家的本色。意识形态放一边，活下来最要紧。
1942年8月，丘吉尔亲自飞到莫斯科去见斯大林。当时英美迟迟没有开辟第二战场，斯大林很不高兴。丘吉尔当面告诉他，今年开不了第二战场，斯大林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丘吉尔后来回忆，两人拍着桌子吵了半天，最后他拿出一张地图，给斯大林解释盟军的战略，斯大林虽然不满，但也没办法，只能接受。
这之后，丘吉尔、罗斯福、斯大林三个人的关系，构成了整个二战后期国际政治的主线。他们在德黑兰、雅尔塔、波茨坦一次次会面，一边打仗一边瓜分战后世界。
丘吉尔夹在罗斯福和斯大林之间，一方面要维护英美特殊关系，一方面又要防止苏联过分扩张。他是个现实主义者，知道战争结束后，英国已经不是那个能跟美苏平起平坐的帝国了，但他还是拼了命地想保住英国的影响力。
1944年6月6日，诺曼底登陆终于实施。丘吉尔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在议会里听到消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欣慰，有疲惫，也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感慨。
1945年5月7日，德国投降。第二天丘吉尔对全国广播，宣告战争胜利。八年了，从1939年9月算起，英国人打了将近六年仗。伦敦被炸得面目全非，几十万人伤亡，国家几乎破产。但他们赢了。
可胜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消化，丘吉尔就遭遇了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意外——1945年7月的大选，保守党惨败，工党以压倒性优势获胜。丘吉尔自己虽然保住了议席，但首相的位置没了，被工党的艾德礼取代。
为什么？其实不难理解。英国人民感激丘吉尔带领他们打赢了战争，但战争结束了，大家想要的是不一样的东西。工党承诺的是福利国家、全民医保、住房建设，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民生改善。而保守党呢，还沉浸在战争的荣耀里，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战后计划。人民的选择，很现实。
丘吉尔倒也没太沮丧。他在1946年跑到美国，在密苏里州富尔顿的威斯敏斯特学院发表了著名的“铁幕演说”。他说：
这话后来被认为是冷战开始的标志。
丘吉尔一辈子反共，到这时候算是把这话挑明了。他的算盘很明白——既然美苏要对抗，英国就应该站在美国一边，用英语世界的联合来对抗苏联的扩张。
1951年，77岁的丘吉尔再次当上首相。这次任期从1951年到1955年，跟战时那届比，光芒暗淡了不少。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经常生病，有时候公务都是在病床上处理的。有人评论说，他这时候已经“荣耀地不适合任职”了。
这四年里，他干得最多的是外交。他试图在美苏之间搞缓和，搞个人外交，跑到百慕大去跟艾森豪威尔谈，想着能当个东西方之间的调解人。可惜没搞成，冷战该冷还是冷。国内事务上，他基本上延续了工党留下的福利国家框架，没搞什么大动作。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英国在他的任内搞出了原子弹，成了世界上第三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
1955年，丘吉尔终于因为健康原因辞了职。他走出唐宁街10号的时候，嘴里叼着雪茄，手指比着V字，坐上车在人群的欢呼声中离去。这时候他80岁，已经是个老老头了，可那个招牌动作还是那么利索。
丘吉尔退休后又活了十年。这十年里他主要干一件事——写书。他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六卷本，既是历史著作，也是他对自己政治生涯的辩护。
1965年1月24日，丘吉尔去世，离他父亲去世的日子正好七十年。英国为他举行了国葬，规模大到至今也没有第二个非王室成员享受过。灵柩从威斯敏斯特大厅移到圣保罗大教堂，然后运到泰晤士河上，再坐火车送到他的出生地牛津郡，葬在布拉顿圣马丁教堂的家族墓地里。32万人来送行，100多个国家的政要出席。
2002年，BBC搞了个“最伟大的100名英国人”调查，丘吉尔排第一。这个结果在很多人看来理所应当，可争议也一直没断过。
丘吉尔这个人，正面和反面都太鲜明了。
正面看，他是个伟大的战时领袖，是个在至暗时刻能够扛住压力、鼓舞人心的人。他的演讲、他的决断力、他在1940年那个夏天表现出的钢铁意志，救了这个国家。如果没有他，英国会不会在1940年跟希特勒和谈？这事儿谁也说不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让英国人相信，他们能扛过去。
反面看，他的毛病一大堆。他是帝国主义者，一辈子都在维护那个已经走向衰亡的大英帝国。1952年肯尼亚爆发茅茅起义，他下令派兵镇压，手段相当狠辣。他搞过种族主义言论，说过很多在今天看来完全无法接受的话。他对印度的态度一直很硬，坚决反对印度独立。这些事儿，让他在第三世界国家和很多左翼知识分子那里的名声一直不太好。
他还犯过很多错。达达尼尔海峡的惨败、金本位政策的失误、对工会的强硬镇压，桩桩件件都记在账上。有人说他是赌徒性格，冒险家气质，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可话说回来，政治家这行当，本来就不需要圣人。需要的是什么？是在关键时刻做对的事。丘吉尔这一辈子，最大的功劳就是他在1940年做出的那个决定——不投降，打到底。就这么一个决定，改变的不只是英国的命运，是整个二战乃至战后世界的走向。
我有时候想，历史评价这种东西，其实挺有意思的。有人看丘吉尔，看到的是那个叼着雪茄、比着V字手势、在废墟里对着镜头笑的英国老头，觉得他是英雄。有人看他，看到的是一手拿着雪茄、一手按着殖民地人民的脑袋、嘴里喊着“大英帝国不能倒”的老牌帝国主义者，觉得他是恶棍。其实这两个形象，都是他。人是复杂的，历史人物更是如此。
丘吉尔自己大概不会在乎后人怎么看他。他在《萨伏罗拉》里借主人公之口说过一句话：
如果他知道后人还在争论他到底算是犯罪还是英雄，估计也只会吐个烟圈，笑笑不说话。
他留给这个世界的，说到底就是一个信念——在至暗时刻，不能放弃。
这个信念，可能比他所有具体的政策和功过得失都重要。
因为历史会变，评价会变，但一个人在最黑暗的时刻所表现出的勇气和坚守，永远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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