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牲口那天,整个生产队跟炸了锅一样。

会计赵德厚站在场院中间,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册子边角卷得跟炸油条似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全队八十三户人家的名字。他身后是牲口棚,里面拴着队里攒了二十年的家底——三头牛、五匹马、四头骡子、两头驴,还有一匹谁都不想要的豁牙老骆驼。

场院上围了一百多号人,抽烟的、吐痰的、交头接耳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旱烟叶子和牲口粪尿混合的味道。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小团,每个人的脸都被晒得油光光的。

那是1983年的秋天。

解散生产队的消息是八月传下来的。上面开了会,说以后不搞大集体了,地分到户,牲口也分到户。消息一出来,整个村子就变了味。有人高兴,有人发愁,更多的人是既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以后不用听队长吆喝了,发愁的是往后这日子就得全靠自己了。

高兴的人里头,有我爹一个。

我爹叫刘德财,在村里属于那种干啥啥不灵、吃啥啥不剩的主儿。生产队的时候他还能混个满工分,反正大家一块儿磨洋工,多他一个不多。可这要分家了,他那个愁劲儿上来得比别人晚了整整半个月。等别人都愁完了开始盘算怎么种地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

“长河,你说咱家能分个啥?”

我叫刘长河,那年十九岁,初中毕业在家里待了两年,整天跟着队里的大车跑运输。听见我爹这么问,我说分啥都行,只要有口气儿的,总比分块石头强。

我爹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烟。

分地的事前三天就定下来了。按照人头,我家分了十一亩二分地,三亩水浇地在河湾那边,剩下八亩多是旱地,分散在三个不同的地块。我爹拿着地契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发愁,最后把地契往炕席底下一压,说了句“种吧”。

然后就到了分牲口这天。

会计赵德厚站在场院中间,清了清嗓子,那动静跟老驴叫唤似的。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慢慢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手里那本花名册。

“都听好了啊,今天分牲口,规矩我再说一遍。”赵德厚把嗓门扯得老高,“队里现有的牲口,按市价估了值,每家按人头上限,先挑后算账。你挑的牲口价钱超过你该得的部分,掏钱补给队里;不够的,队里补钱给你。都听明白没?”

人群里哄了一声,表示听明白了。

“那行,现在开始。第一家,赵德厚。”

会计把花名册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转身就朝牲口棚走。人群里立刻炸了锅,有人喊“凭啥你先挑”,有人骂“黑箱操作”,赵德厚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凭我是会计,要不你来算账?”

他挑了那匹最好的辕马。

那是一匹五岁口的青骒马,身高体壮,四条腿跟柱子似的,拉起大车来一个顶俩。队里往年交公粮,全靠这匹马打头。赵德厚把那匹马牵出来的时候,马打了一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一看就是好牲口。

我听见身边好几个人同时骂了一声。

接下来是第二家,队长周满仓。周满仓没要马,挑了一头四岁的黄犍牛,骨架大,膘情好,一对角又粗又亮。他把牛牵出来的时候拍了拍牛脖子,冲人群里笑了笑,说这牛耕地有劲。

第三家是民兵连长孙大彪,牵走了另一匹好马。

第四家是会计的小舅子,牵走了一头驴骡——公驴配母马生的,体型比马小,比驴大,耐力好,干活儿实在。

人群里的骂声越来越大,但该挑的还是接着挑。这就是规矩,从古到今都一样——分东西的时候,定规矩的人先拿,拿完了才轮到剩下的人。

我和我爹站在人群最外边。

我爹个子矮,踮着脚往里看,嘴里不停地念叨:“别把好的都挑走了,别把好的都挑走了……”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说爹,咱家排在第六十七位,轮到了还能有好东西?

我爹不说话了。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场院上的人少了一半。挑到牲口的人牵着手里的牛马骡驴往家走,脸上带着各不相同的表情。有高兴的,有不高兴的,有骂骂咧咧的,有一言不发闷头走路的。

挑到第五十三家的时候,好牲口已经全没了。牛剩下一头老得牙都掉了半嘴的老黄牛,马早就没了,骡子剩下一头瘸腿的,驴剩下一头小得跟狗似的驴驹子,还有那匹谁都不肯要的豁牙老骆驼

第五十三家是王寡妇。她在花名册上看了半天,最后选了那头小驴驹子。牵出来的时候驴驹子赖在地上不肯走,王寡妇拽着缰绳拖了十几步,驴驹子四蹄撑地,脖子伸得老长,跟拔河似的。

周围的人都笑了。

王寡妇涨红了脸,使劲一拽,缰绳从驴笼头上滑脱了,她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人群笑得更响了。王寡妇坐在地上愣了两秒钟,然后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重新把缰绳拴好,这回她没硬拽,蹲下来摸了摸驴驹子的脖子,不知道跟驴说了句什么,那驴驹子居然站起来跟着她走了。

笑的人不笑了。

我看着王寡妇牵着小驴驹子的背影,觉得这个村里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轮到第六十七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德厚看了看花名册,喊了一声:“刘德财。”

我爹赶紧挤过去。场院里只剩下那头老黄牛、那头瘸腿骡子和那匹豁牙老骆驼。老黄牛趴在地上,嘴里慢悠悠地反刍着,眼皮耷拉着,一副啥也不在乎的样子。瘸腿骡子站在一边,右后蹄虚点着地,不敢吃劲。它的毛色灰扑扑的,身上有几块地方的毛都磨秃了,露出灰白色的皮。个头倒是比普通骡子大一圈,骨架也粗,就是瘦,肋骨一根一根地撑出来,像搓衣板。

老骆驼没人看。它自己待在最角落里,豁开的嘴唇里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嘴角流着一线口水,眼神是一种看破红尘的淡然。

我爹在这三头牲口面前转了三圈。

他先看了看老黄牛。老黄牛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那个意思是:爱买不买。

他又看了看豁牙老骆驼。老骆驼冲他打了个喷嚏,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

最后他站在了瘸腿骡子面前。

“长河,你看这个咋样?”

我蹲下来看了看骡子的右后蹄。蹄子倒是没什么外伤,就是不敢踩实,不知道是筋还是骨头的问题。骡子的耳朵往后抿着,眼睛半睁半闭,整个神态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不是害怕,不是痛苦,倒像是……在等什么。

我说爹,这骡子瘸了一条腿,干不了重活。

我爹蹲在骡子面前,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散开,罩住了他的脸。

“就它吧。”

赵德厚在花名册上记了一笔,说瘸腿骡子作价八十块,你家该得的牲口款是一百二十块,队里倒找你四十。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四张十块的递给我爹。

我爹接过钱,揣进怀里,然后从地上捡起骡子的缰绳。

骡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我记得很清楚。不是牲口看人的那种眼神,倒像是一个人在打量另一个人的那种。就那么一下,然后骡子把眼睛转开了,右后蹄还是虚虚地点着地。

我和我爹牵着瘸腿骡子往回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会计的声音:“最后一家,赵老蔫儿。剩那头骆驼,你要不要?”

赵老蔫儿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要,咋不要。”

走了大概半里地,我回头看了一眼。赵老蔫儿牵着豁牙老骆驼,慢悠悠地走在村道上。老骆驼走一步,脖子上的铃铛响一声,在傍晚的安静里传得很远。

我爹牵着骡子走在前面,骡子瘸着一条腿,走起来一颠一颠的。我爹的步子也不大,两个人——不对,一人一骡,并排走着,步调倒是出奇地一致。

“爹,你说这骡子还能治好吗?”

我爹没回头。

“谁知道呢。”

第二天一早,我去请了镇上兽医站的葛老六。

葛老六在方圆三十里是个名人。他爹是旧社会走乡串户的骟匠,到了他这一辈学了兽医,给牲口看病的手艺是祖传的。他这人有个毛病,说话爱卖关子,啥事都不肯一口气说完,非得绕几个弯子,把人急得抓耳挠腮了才肯吐出实情。

葛老六骑着自行车来的。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他吃饭的家伙——针管、药瓶、削蹄刀,还有几样叫不上名字的铁家伙,叮叮当当地响。

他把自行车支在我家院子里,摘下头上的草帽扇了扇风,眯着眼看了看拴在枣树上的骡子。

“就是它?”

我说就是它。

葛老六没急着上前。他站在三步开外,把骡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他眯着眼睛,目光在烟雾后面闪了闪。

“牵出来,遛两步。”

我把骡子从枣树上解下来,牵着它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骡子走得很慢,右后蹄还是虚点着,每一步落地都比另外三条腿轻,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似的。

葛老六看完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拴回去。”

我把骡子拴回枣树上。葛老六这才走过去,先是绕着骡子转了一圈,然后伸手摸了摸骡子的脖子,顺着脊背一路摸下去,摸到后胯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按了按几个位置。骡子的肌肉在他手指下面微微跳了跳,但它没动,只是耳朵朝后转了转。

葛老六蹲下来,一只手托着骡子的右后蹄,另一只手顺着蹄子往上摸,摸到膝盖——不对,骡子那叫后膝——的位置,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按了一下。

骡子的腿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但它还是没动。

葛老六的手没有拿开,又按了第二下,这回按得更深。骡子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后腿抖得厉害,但它硬是站着没挪窝。

“行了。”

葛老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爹从屋里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递给葛老六,一碗自己端着。他问:“葛师傅,这骡子的腿……”

葛老六接过水碗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没说话。他又走到骡子跟前,掰开骡子的嘴,凑近了往里看了看。

这一看,他的表情变了。

他本来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突然间整个人顿住了。他把骡子的嘴掰得更开,头几乎要伸到骡子嘴里去了,看了一会儿,又把骡子的嘴唇翻起来看牙口。

骡子被他摆弄得很不耐烦,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葛老六浑然不觉,他把骡子的嘴合上,又掰开,再看了一遍。

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你花多少钱分的?”

我爹说:“作价八十,队里倒找四十。”

葛老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们父子俩都愣住了的话。

“小子,你爹捡大便宜了。”

我看了看我爹,我爹看了看我,两张脸上是同一种表情。

“葛师傅,这话怎么说?”

葛老六又摸出一根烟点上,这回他吸得很慢,烟雾在他脸前面聚成一团,把他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你们知道骡子看牙口怎么看吗?”

我们摇头。

“马骡看八颗牙,驴骡看六颗。这头是马骡,你们看它嘴里的牙——磨面平整,牙口方正,第三对切齿上的黑窝还没磨平。”他顿了顿,“按牙口算,这骡子今年最多四岁半。”

四岁半。

一头骡子正常的使役年限是十五年到二十年。四岁半,意味着它才刚刚开始干活。

“可是它瘸了一条腿。”我说。

葛老六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它没瘸。”

我和我爹同时出声。

葛老六走过去,把手按在骡子的后胯上,用力一推。骡子的右后腿突然踩实了地面,稳稳当当,一点瘸的迹象都没有。

“看见没?”

“可它明明……”

“它在装。”

葛老六松开手,骡子的右后蹄又虚虚地点了起来,恢复了之前那个瘸腿的姿态。它站在那里,耳朵朝两边支棱着,眼睛半眯着,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我爹的烟袋从手里掉在地上,烟灰撒了一鞋面,他浑然不觉。

“它……装的?”

“装的。”葛老六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用脚尖点了点地面,“这骡子聪明得很。我不知道它以前经历过什么,但它知道怎么装瘸。而且装得像,我刚才按它后膝的时候,那个位置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它抖成那样,全是装出来的。”

他又补了一句:“装瘸装到肌肉都跟着配合,这种骡子我活了五十二年,头一回见。”

我走过去,蹲在骡子面前。

骡子低着头,用它那双深棕色的大眼睛看着我。那眼睛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顺,不是倔强,更像是一种……掂量。它在掂量我这个人。

我说:“你为什么要装瘸?”

骡子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把眼睛转开了,右后蹄虚虚地点着地,姿态松弛而从容。枣树的影子投在它身上,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晃了晃,它的耳朵也跟着转了转。

葛老六在旁边又开口了。

“这骡子光看牙口还不算什么。你们看它的骨架——前胸宽,肩胛斜,四条腿的蹄子又大又圆,蹄壁陡立。这是走马的身架。”他绕着骡子又走了一圈,用手比了比它的体高,“我目测这骡子肩高在一米五五往上。普通骡子能长到一米五就顶天了。”

他停下来,看着我和我爹。

“这骡子它爹——不对,它爸,不是普通的种公马。”

我爹的烟袋还在地上躺着,他忘了捡。

“啥意思?”

“意思是它爸极有可能是一匹纯血马,或者至少是混了纯血血统的改良马。这种马当年只有部队的军马场和省里的种畜站才有。”葛老六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七几年的时候,咱们这边确实来过一批军马场的种公马,说是改良本地马种用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项目停了,那些种公马就撤回去了。但中间出过几匹混血的骡子,体形、耐力、负重都比普通骡子强出一大截。”

他看着拴在枣树上的骡子。

“如果我没看走眼,这就是其中一匹。”

院子里又安静了。

我爹慢慢蹲下去,从地上捡起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装了一锅烟。他划火柴的时候手有点抖,划了三下才划着。

“葛师傅,照你这么说,这骡子值多少钱?”

葛老六想了想。

“市价不好说。因为识货的人没几个。你要是拉到骡马市上卖,人家一看它瘸腿,能给你出一百块就算烧高香了。”他顿了顿,“但要是有识货的……三百,五百,都不算多。”

我爹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葛老六收起油布包,跨上自行车,一只脚踩着脚蹬子,另一只脚撑着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骡子,骡子也看着他。

“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们。”

“葛师傅你说。”

“这骡子既然会装瘸,说明它之前被人使过,而且使它的人手段不轻。”葛老六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牲口不会无缘无故装病。只有被打怕了的牲口,才会琢磨出这种保命的法子。”

他的脚一蹬,自行车轱辘碾过院子的泥土,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印。

“对它好点。这骡子比人精。”

葛老六走了以后,院子里只剩下我、我爹,和那匹装瘸的骡子。

枣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太阳快要落到西边的山后面去了。晚风从河湾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腥味。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我爹蹲在枣树底下抽完了那袋烟,把烟灰磕在树根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长河,把它牵到牲口棚里去。”

我家之前没有牲口棚。生产队的时候牲口都集中养在大队的棚里,各家的院子里只养猪养鸡。前两天我爹从河滩上扛了几根柳木回来,靠着院墙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顶上盖了油毡和稻草,地上铺了一层干土。

我把骡子牵进棚里,拴在一根柱子上。又从屋里端了一盆麸皮拌豆饼,搁在它面前。

骡子低头闻了闻,没吃。

它抬起头看着我。

棚子里的光线很暗,它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是两块被打磨过的琥珀。我被它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它低下头,开始吃料。

吃得很慢。不是那种饿急了抢食的吃法,而是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中间它停下来两次,抬起头看看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我站在棚子外面,一直看到它把盆里的料吃完。

天黑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烧得热,后背烙得慌,翻个身凉快一会儿,等后背热了又翻回来。我爹在隔壁屋里也没睡着,我听见他起来三次,每次都在院子里待一会儿,然后回来。

第四次他起来的时候我也起来了。

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地面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薄霜。我爹站在牲口棚外面,手搭在棚柱上,看着里面的骡子。

骡子卧在干草堆上,右后腿伸直了搁着。月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灰色的毛色照成了一种浅浅的银白。它的耳朵偶尔转一下,然后不动了。

听见我出来,我爹没回头。

“长河,你说这骡子之前是谁使的?”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队里的牲口来来去去,有时候从别的生产队调过来,有时候跟公社交换,有时候是上面拨下来的。这匹骡子什么时候来的我们队,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下午去问了周满仓。”我爹的声音在月光里听起来有点哑,“他说这骡子是前年从公社牧场调过来的。调过来的时候腿就瘸了,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因为它瘸腿,队里没人爱使,就让它跟着老驴拉磨、碾场,干点轻活。”

前年。

也就是说这匹骡子在队里待了两年,所有人都以为它是个瘸子。

“周满仓说,牧场的人交代过,这骡子脾气怪,别硬使。问到底怎么个怪法,牧场的人不肯说。”

我爹的手在棚柱上握紧又松开。

“它装了两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匹骡子,装瘸装了两年,每天用三条腿站着,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三条好腿上,右后蹄永远虚虚地点着地。拉磨的时候一圈一圈地走,每一步都是瘸的。碾场的时候拉着石磙子转圈,也是瘸的。所有人都以为它是个废物,没人多看一眼。

它就这么活了下来。

“爹,睡吧。”

我爹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多年的话。

“长河,这骡子跟人一样。”

“被打怕了的,才最知道怎么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葛老六又来了。

这回他没骑车,是走着来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进了院子也不说话,径直走到牲口棚前面,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瓶黑乎乎的膏药、一卷纱布,还有一把木头削成的小刮板。

“葛师傅,你这是……”

“治腿。”

葛老六蹲下来,把膏药涂在刮板上,均匀地抹在骡子的右后膝上。黑膏药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药味,混着松香和草药的气息。骡子站着没动,但它的耳朵朝后抿着,整个身体绷得很紧。

“它不是装瘸吗?怎么还要治?”我爹凑过来问。

“装瘸是装的,但它那条腿上确实有旧伤。”葛老六手上不停,“我昨天按的时候摸到了,后膝外侧有一条旧筋伤,伤得不算重,但一直没好利索。它装瘸是后来的事,最开始是真的瘸过。”

他把膏药敷好,用纱布一层一层地缠上,动作很轻。

“这伤是被打的。”

葛老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有人用棍子或者鞭杆子抽过它的后腿,抽到了筋。下手不轻,而且不止一次。”

骡子的肌肉在纱布下面微微跳动着。

缠完纱布,葛老六站起来,把剩下的膏药和纱布收进布袋里。他看着骡子的眼睛,骡子也看着他。

“行了。隔三天换一次药,换五次就能好透。”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等它的腿真的好透了,它就不用装了。”

葛老六走的时候,骡子突然冲着他的背影叫了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这匹骡子叫。声音不高,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拖着一个长长的尾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葛老六回过头,看了骡子一眼,咧嘴笑了笑。

“知道了,不用谢。”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这匹骡子的全部本事。

换到第四次药的时候,它的腿已经能踩实了。但它还是装瘸。只要有人看着,右后蹄就虚点着,走路一颠一颠的。只有半夜没人的时候,我透过窗户偷偷看过一次——它在牲口棚里四条腿站得稳稳当当,甚至还用右后蹄刨了刨地上的干草。

我没拆穿它。

腿好透了以后,我爹试着让它拉车。

我家有一辆旧板车,是分地的时候一起分来的,车架子还结实,就是轮毂有点锈了。我把板车推到院子里,把骡子牵出来套上车。

骡子站在车辕中间,回头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我。

它的右后蹄虚点着。

“行了,别装了。”我说。

骡子没动。

“院子里就咱俩。”

它的右后蹄慢慢踩实了。

我扬起鞭子在空中抽了一个响,没落在它身上。骡子的耳朵朝前一竖,四条腿同时发力,板车的轮子咯吱咯吱地碾过院子的泥地,稳稳当当地出了院门。

那天我们往河湾的地里拉了七车粪。

七车。

普通的骡子拉三车就开始喘了。这匹骡子拉完第七车,除了脖子上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一点不乱。它站在地头,低着头啃了几口田埂上的草,耳朵悠闲地朝两边转着,像是在听风。

我爹蹲在地垄上,看着这匹骡子,手里的烟袋忘了点。

“长河,葛老六说得对。”

“啥?”

“你爹捡大便宜了。”

但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一匹有着军马血统的骡子,被人打到后腿筋伤,然后学会了装瘸。它在公社牧场待过,在生产队里装了两年瘸,最后分到了一个谁也看不上的农户家里。

它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

我试着跟它对视。每次对视超过几秒钟,它就把眼睛转开了。不是害怕的那种转开,是一种……不想说太多的那种转开。就像一个见过太多事的老头,你问他过去的事,他摆摆手,说都过去了,不提了。

有一天傍晚,我牵着骡子从地里回来,路过村口的老井。井边坐着几个老人,看见我们一人一骡走过来,其中一个叫孙有田的老头突然开口了。

“长河,你这骡子,我见过。”

我停下来。

“孙爷爷,你在哪儿见过?”

孙有田八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黄豆。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骡子,又看了看我,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七六年,县里开物资交流会,我去看热闹。那年的交流会来了一个省城马戏团的,带着几匹牲口表演。其中有一匹骡子,会数数,会认字,会跟着锣鼓点跳舞。”

他的手指了指我牵着的骡子。

“跟这匹长得一模一样。”

骡子的耳朵动了动。

“后来呢?”我问。

“后来?”孙有田想了想,“后来听说那个马戏团散了。好像是团里的人犯了什么事,牲口都被卖掉了。那匹骡子听说被一个公社牧场买走了,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他看着我。

“如果真是那匹,你可好好待它。这牲口见过大世面,也遭过大罪。”

那天晚上,我把骡子牵回棚里,破例多给它拌了一盆料。

它低头吃料的时候,我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它的毛比普通的骡子细,摸上去有一点滑。它吃料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吃。

“马戏团。”我说。

它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

然后慢慢放平了。

“你会数数?”

它没理我。

“你会认字?”

它把嘴从料盆里抬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把手从它脖子上拿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牲口棚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骡子站在暗处,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它身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它的眼睛在那些光斑中间亮着。

第二年开春,发生了一件事。

隔壁村的吴大脑袋牵着自家新买的枣红马来我家配种——不对,是来找我家的骡子比试比试。

吴大脑袋大名吴德贵,因为脑袋大,脖子粗,被起了这么个外号。他去年冬天在骡马市上花三百块买了一匹枣红马,三岁口,身高体壮,据说有蒙古马的血统。吴大脑袋逢人就吹,说他这匹马跑起来四蹄腾空,整个公社没有对手。

不知道谁告诉他,说刘德财家分到的那匹瘸腿骡子,腿好像好了,而且有点邪门。吴大脑袋一听来了精神,非要牵马来比一比。

他来的那天,院子里围了二十多号人。

吴大脑袋的枣红马确实漂亮。通体枣红色,鬃毛又黑又长,站在院子里昂着头,前蹄不停地刨地,鼻子里喷着白气,一看就是脾气暴烈的主儿。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和我爹。

“老刘,敢不敢?”

我爹看了看我,我看了看骡子。

骡子站在枣树底下,右后蹄虚虚地点着地,眼睛半眯着,一副马上就要睡着的模样。枣红马冲它打了个响鼻,它连眼皮都没抬。

“怎么比?”我问。

“简单。”吴大脑袋指了指村外那条土路,“从村口到河湾桥头,来回十里地。谁先回来算谁赢。”

“赌什么?”

吴大脑袋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票子,拍在马鞍上。

“十块钱。”

十块钱不是小数目。那时候一斤猪肉才一块二,十块钱够一家人吃一个月的菜。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开始起哄。

我看了看我爹,我爹看了看骡子,然后点了点头。

我把骡子牵出来,套上笼头,翻身骑上去。骡子的背很宽,坐上去稳稳当当的。它感觉到我骑上来了,耳朵朝后转了转,像是在确认背上的人是谁。

“走着。”

吴大脑袋双腿一夹马肚子,枣红马长嘶一声,箭一样蹿了出去。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马蹄声密得跟擂鼓似的,转眼就窜出去几十米。

我的骡子没动。

它站在原地,右后蹄还是虚点着,眼睛还是半眯着。

人群里有人笑了。

“刘长河,你这骡子是不敢跑吧?”

“赶紧的,人都跑没影了!”

我俯下身子,凑到骡子的耳边。

“行了,别装了。这一仗,你给我挣回来。”

骡子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

然后它动了。

没有扬鞭,没有夹腿,什么都没有。它自己就动了。

先是慢走了两步,然后步子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从慢走到快走,从小颠到大颠,然后——

它跑起来了。

我骑过队里的马,也骑过别人家的骡子,但我从来没有骑过跑起来是这样的牲口。它的四条腿像是装了什么机关,步幅极大,每一步落地都又轻又稳,几乎没有颠簸的感觉。风灌进我的耳朵里,嗡嗡地响,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快得连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我们追上了吴大脑袋。

不是慢慢追上的,是像一阵风一样从他旁边超过去的。超过去的那一瞬间,我侧头看了他一眼。吴大脑袋骑在枣红马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的枣红马正在全力奔跑,口吐白沫,脖子上的鬃毛被风吹得根根竖起——但我的骡子超过它的时候,甚至没有喘。

骡子的耳朵笔直地朝前竖着,四条腿的节奏均匀得像一台机器。它的右后蹄——那条装了两年瘸的腿——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实,推动着整个身体往前冲。

到了河湾桥头,我勒了勒缰绳,骡子稳稳地减速,掉头,然后不用我催,自己又加速往回跑。

回去的路上,它比来的时候跑得还快。

我后来才知道,骡子这种牲口有一个特点——它一旦认准了方向是回家,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我们回到村口的时候,吴大脑袋的枣红马还在半路上。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

我翻身下马——不对,下骡。骡子站在那里,浑身出了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稍微急促了一点,但四条腿站得稳稳的。它把右后蹄在地上刨了刨,然后恢复了那个虚点着的姿态。

又开始装了。

我把吴大脑袋的十块钱接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

“刘长河,你这骡子……”

“瘸腿的。”我说。

吴大脑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骡子一眼。骡子半眯着眼,右后蹄虚虚地点着地,一副马上就要站不住的样子。

吴大脑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人群散了以后,我把骡子牵回牲口棚。卸了笼头,给它打了一盆清水,又拌了一盆加鸡蛋的料——那是我爹交代的,说立了功得加餐。

骡子低头吃料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看着它。

“你以前跑过比赛?”

它的嘴停了一下。

“马戏团也赛跑?”

它继续吃料。

“你还会什么?”

它把嘴从料盆里抬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它低下头,用右前蹄在地上划拉了几下。

我凑过去看。

泥地上一共有四道划痕。

三道长的,一道短的。

——三长一短。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老人,才知道有一种古老的骡马计数方式,就是用蹄子在地上划。三长一短,在某些地方的暗语里,代表一个数字。

十三。

它到底在十三岁?还是它参加过十三场比赛?还是它有十三个主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四道划痕被它自己用蹄子抹平了,然后它低下头继续吃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年秋天,来我家看骡子的人越来越多。

有出三百块的,有出四百的,最高的一个贩子出到五百五十块。我爹蹲在门槛上,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又磕,最后说了两个字。

“不卖。”

贩子走了以后,我问爹,为啥不卖?五百五,够咱家花好几年了。

我爹看着牲口棚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它不是牲口。”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牲口棚的油毡顶上,沙沙地响。

骡子站在棚子里,右后蹄虚点着地,耳朵朝着屋里的方向。

它在听。

很多年以后,我爹走了,老屋拆了,那匹骡子也不在了。我搬进了城里,过着跟所有人一样的日子。

有一回儿子学校布置作文,题目叫《我家最珍贵的东西》。他拿着作文本问我,爸,咱家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我想了半天,说,是一匹骡子。

儿子笑了,说什么骡子,咱家又不是农村的。

我没解释。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太阳毒辣,场院上围了一百多号人,空气里全是旱烟叶子和牲口粪尿的味道。我和我爹站在人群最外边,等着分一头谁都不想要的瘸腿骡子。

梦里的骡子站在枣树底下,右后蹄虚虚地点着地。

它看着我。

我走过去,蹲在它面前,问了一个一直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梦里的骡子没有把眼睛转开。

它低下头,用右前蹄在地上划了几下。

尘土散开,地上清清楚楚地留着四道划痕。

三道长的,一道短的。

三长一短。

然后它抬起头,转身走进了秋天的暮色里,右后蹄稳稳地踩着地面,一步都没有瘸。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窗外的城市还没醒,灰蒙蒙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远处有一辆车按了一声喇叭,然后安静了。

我躺了很久,忽然想起来,那年葛老六最后一次来换药的时候,他站在牲口棚前面,抽着烟,眯着眼看着骡子。

他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了。

“这骡子的牙口,我可能看走眼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夕阳里慢慢变形。

“它的第三对切齿上,黑窝是磨平了。但不是自然磨平的。”

“是被锉刀锉平的。”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有人故意把它的牙锉年轻了。为了让它的真实年龄,变成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葛老六走了以后,我站在牲口棚里,看着骡子的眼睛。

骡子也看着我。

夕阳从棚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它的瞳孔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它的眼睛里装着的不是一个牲口的记忆,而是一整个时代的秘密。

那些被打断的腿,被锉平的牙,被藏起来的本事,被忘记的来历。

还有那些装瘸装了两年、三年、一辈子的活着。

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鼻梁。

它的鼻梁很硬,上面有一道细细的、几乎摸不出来的疤痕。那道疤痕从鼻梁一直延伸到嘴唇边,被毛遮着,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不知道是被什么打的。

它始终没有告诉我。

我也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