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煤油灯

我十来岁的时候,村里还没通电。

晚上写作业,点一盏煤油灯。灯是铁皮做的,肚子圆鼓鼓,灯芯从嘴里伸出来,旁边有个小轮子,拧一拧,灯芯往上顶,火苗就大些。

那会儿手痒痒,没事就拧小轮子,一会亮一会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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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拧过头了,灭了,屋里黢黑,我爹学狼叫,把我吓坏了。我娘在旁边笑。

煤油有味,呛鼻子。写久了,两个鼻孔眼熏得黢黑,一擤鼻涕,纸上是黑的。

我娘舍不得点。天一黑她就催我上床,说费油。我说作业没写完。她说那你快点写。

我趴在桌上,她把灯芯拧到最低,火苗像一粒黄豆,刚好照见本子上那几行字。

我不敢写太慢,也不敢写太快,写快了字丑,第二天先生要罚。

我爹那时候在公社砖瓦厂干活。冬天回来得晚,进门一身寒气,先在灶屋里烤烤手,再过来看我写作业。

他不吭声,站在我后头,低头看。我看见地上他的影子,很大,把整个桌面罩住了。

我心里发紧,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端正。他看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跟我娘说了一句:灯太暗了。我娘说:“煤油不要钱?”他不说了。

有一回停电,不是村里停电,村里本来就没电。是学校晚自习,教室点汽灯。

汽灯比煤油灯亮多了,底下有个纱罩,烧起来白花花的,嘶嘶响。

我盯着那盏汽灯看了半天,心想这要是有一盏拿回家,我妈就不嫌费油了。

后来真有人偷过汽灯。第二天校长在操场上骂了半早上,说那是学校的财产,谁拿了交出来,不交查出来开除。

没人承认。后来汽灯又出现了,放在教室讲台上,不知道谁还回去的。校长没再提。

八几年,村里拉电线了。竖电线杆那天,全村人都出来看。

我爹站在门口,叼着烟,看那些穿胶鞋的工人往杆子上爬,半天说了一句:“真通了?”

通了。灯泡挂上去,一拉绳,亮了。黄灯泡,四十瓦,把整个屋子照得明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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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站在灯底下抬头看,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得多少煤油。”

那盏煤油灯她没扔,搁在碗柜顶上,落了一层灰。我后来进城上班,有一次回来,看见还在那儿。

我说这还不扔?她说扔它干嘛,又不碍事。我说你留着它还能点?

她说万一再停电呢。我说现在不停电了。她说万一呢。

我爹走了以后,我回去收拾屋子。碗柜顶上那盏灯还在,灰更厚了。

我拿下来,用布擦了擦,拧了拧那个小轮子,还能动。我没扔,带回来了。

搁在书房柜子里,没再拿出来过。

老伴不知道这东西。有一回收拾柜子翻出来,问我这是啥。我说煤油灯。

她说你留这破烂干啥。我说不干啥。

她没再问,给我放回去了。

其实我想告诉她,你眼里的破烂,却是我记忆中最深的念想……

(图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