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亮剑》原著后,才明白什么叫做“敌人是彼此的镜子”。
楚云飞这辈子最大的敌人是李云龙,但他这辈子最懂的人,也是李云龙。
2005年电视剧《亮剑》播出以后,李云龙这个名字几乎家喻户晓。他满口脏话、不按常理出牌,却带着独立团在晋西北打出了一片天。
剧中他和国民党将领楚云飞亦敌亦友的关系,成了整部戏最精彩的看点之一。两人在淮海战役中互相打伤之后,楚云飞随国民党败退台湾,从此再也没有出场。
很多观众以为,这不过是编剧给这位风度翩翩的国军将领安排的一个体面退场——撤到海峡对岸,生死不明,就此落幕。
可如果翻开都梁的原著小说,你会发现楚云飞的故事远没有结束。电视剧没拍出来的那部分,才是这部作品真正的内核。
而楚云飞在台湾度过的后半生,以及他临终前对儿子交代的那三件事,每一件都绕不开李云龙。
要理解楚云飞临终时为什么放不下李云龙,得先从原著中那场两人都没有下死手的金门对峙说起。
原著里写道,国民党败退台湾以后,楚云飞被任命为金门岛的守将。而当时的李云龙已经是福建沿海某海防军的军长,手里还藏着一张王牌——他秘密组建的我军第一支特种部队“梁山分队”,由段鹏担任队长。
这支部队经过苏联特种兵的训练,堪称精锐中的精锐。小说中,梁山分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金门岛,执行炮击前的坐标侦察任务。这一潜,楚云飞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老对手就在对岸。
原著中有一个让人印象极其深刻的细节:楚云飞的部队明明已经发现了李云龙特种部队的踪迹,只要一声令下,火力覆盖就能把这支小队全部消灭。
可楚云飞没有这么做,他只是下令包围,希望对方放下武器。
同样,李云龙当时也完全有机会派更多的特种兵潜入金门执行刺杀任务——以梁山分队的身手,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也没有。两个人隔着海峡,遥遥相望,谁都没有对对方下死手。
这就是楚云飞和李云龙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他们打了半辈子的仗,从抗日战争时期并肩杀敌,到解放战争时期兵戎相见,再到隔海对峙,每一次交手都惊心动魄,但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留了一线。
与其说他们是敌人,不如说他们是彼此的一面镜子。战场上刀枪相见,心里却从未真正把对方当成死敌。
古人说“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一个好的对手,有时比一个平庸的朋友更让人怀念。
这种默契在李云龙自杀的时候体现得更加彻底。
很多人不知道,李云龙自杀用的那把枪,正是楚云飞当年送给他的勃朗宁手枪。原著中描写这个场景的时候极其克制,却让人读来如鲠在喉。李云龙拿出那把藏在壁炉里的枪,缓缓地说了一段话。
他说,1949年楚云飞逃跑的时候他其实挺高兴的,因为要是真把他抓住了,他也救不了楚云飞。
1950年他很可能会亲手杀了楚云飞。现在这样,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他还说,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跟楚云飞吵架了。
这段话里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个老军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的平静。他用楚云飞送他的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就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个海峡对岸的老对手——老楚,我先走一步了。
李云龙是怎么死的?原著里的描写让人不忍卒读。在那个特殊年代,因为一场军火库事件,李云龙被扣上了各种帽子。
陷害他的,正是当年追求过田雨的那个王特派员。李云龙被批斗、被打断胳膊,受尽了屈辱。
他手下的人想救他,段鹏带着梁山分队的特种兵把他从批斗现场抢了出来,要带他去东北找孔捷避难。
但李云龙拒绝了。他回到了自己的家,穿上1955年授衔时的将官礼服,戴上三枚勋章,拿出楚云飞送的勃朗宁手枪,对着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原著里还有一个令人心碎的细节:李云龙的弹头撞到他的头盖骨上,竟然变了形。这个细节不是在说什么神乎其神的事,而是在说——这个人到死都没有低头,连骨头都是硬的。
李云龙死后第三天,他的妻子田雨在狱中用刀割腕殉情。原著里写她割的伤口“足有婴儿嘴巴大小”,可见她赴死的决心。她在遗物中留下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抄着一首南宋词人陈与义的《临江仙》。
在这之前,李云龙的生死之交赵刚和妻子冯楠也已经含冤而死。赵刚是整部原著中最先觉醒的人。
他不愿意在那个时代里随波逐流,不愿意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去站队、去陷害别人。
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反抗——在一次大会上,他上台发表了自己的演讲,然后毅然跳下了讲台,以死明志。
他的妻子冯楠将四个孩子托付给了李云龙,然后追随丈夫而去。这一情节,与电视剧开头冯楠和赵刚初次见面时那段对话遥相呼应。当时冯楠问赵刚:“如果有一天你的信仰发生了偏差,而你又无法改变,你会做什么?”赵刚毫不犹豫地回答:“反抗,或者死亡。”当初随口一问,竟一语成谶。
铁三角中的丁伟,后来也离奇失踪,从此下落不明。
晋西北的这群老战友,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孔捷一个人,咬牙把李云龙的两个孩子和赵刚的四个孩子全部接到身边抚养。
他把战友们的血脉带到了东北,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给六个孩子撑起了一片天。
孔捷之所以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会站队,而是因为他沉得住气,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咬牙扛住。
电视剧中那个总是被李云龙戏称为“孔二愣子”的人,反而成了所有人里活得最久的那一个。
李云龙死后,消息传到了金门。原著里写,金门岛的广播里没有用往常那个娇滴滴的女声,而是一个声音浑厚的男广播员,缓慢地念出了楚云飞亲笔写的悼词。
广播里先是放了一段肃穆的《葬礼进行曲》,然后才正式开始。悼词中历数了李云龙一生的战绩——民国三十一年冬在野狼峪与日军白刃战,手刃倭寇数百余;民国三十三年在晋西北全歼日军山本一木特种部队,凭血肉之躯与敌浴血奋战。广播最后说:“李云龙将军是中国军人之楷模。”驻岛全体国军将士,向这位曾经的敌人表示了深切的哀悼。
一个国民党的将军,在金门岛上用最大功率的广播为一位共产党的将军举行了一场“海上葬礼”。
这件事本身就像小说里的一场隐喻——有些人之间的情谊,超越了阵营,超越了立场,甚至超越了生死。
楚云飞在台湾活到了八十八岁。原著中交代,他后来彻底认清了国民党的本质,厌倦了内部勾心斗角的政治生活,退出了军界,下海经商,反而成了当地有名的富豪。
他没有像李云龙那样被时代吞噬,也没有像赵刚那样以死抗争,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退隐。
也许正是因为他经历了太多,看透了太多,才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过完余生。
但不管他后来赚了多少钱,不管他在台湾生活了多少年,他心里始终有两样东西放不下:一样是他的故乡,一样是他的老对手。
八十八岁那年,楚云飞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弥留之际,他把儿子叫到床前,郑重地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让儿子把他当年从大陆带走的故乡泥土,和他一起埋葬。那捧黄土是他1949年离开大陆的时候从家乡捧起来的。
他没有带走金银财宝,没有带走任何值钱的东西,只带走了这一捧土。对于一个离开故土几十年的人来说,这捧土就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
他不想穿着绫罗绸缎下葬,也不想要任何贵重的随葬品,只要这捧土陪着他。好像只要有这捧土在身边,他就还和故乡连着,就没有真正离开过。
第二件事,他要求儿子想办法把他的棺材运回大陆老家安葬。他不想埋在台湾,哪怕他在那里住了大半辈子,哪怕他在那里有了家业、有了后代。落叶归根,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执念。
楚云飞十六岁进黄埔军校,打了半辈子的仗,颠沛流离了半生,最后客死他乡。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没能再踏上故乡的土地一步。所以他交代儿子,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他的棺木送回去。
第三件事,是最让人动容的。他让儿子把他在大陆买下的李云龙的老房子,还给李云龙的后代。
原著里写道,楚云飞在得知李云龙去世的消息以后,痛哭了一场,然后通过关系和财力,把李云龙生前的房子买了下来,还吩咐人好好打理。他活了八十八岁,临走之前最惦记的,还是这个老对手。
为什么一个国民党将领要在死后把房子还给共产党将领的后代?
答案其实就在小说的字里行间。因为楚云飞比谁都清楚,李云龙的下场有多惨。
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军,没有死在日本人手里,没有死在国民党手里,最后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楚云飞买下那栋房子的时候,李云龙的后代已经被孔捷接到了东北,房子空在那里,就像那个时代里无数被遗忘的英雄一样。
楚云飞把房子买下来,不是为了占为己有,而是替李云龙守着。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回不去了,但至少可以让李云龙的家还在那里。等到将来有一天,让他的后人回来的时候,还有一盏灯亮着。
后来改革开放了,楚云飞终于有机会回到大陆经商。他亲自去看了那栋被他买下的老房子。
有一天,几位解放军的军官来到故居要求参观,他们不是别人,正是李云龙夫妇和赵刚夫妇的孩子。
他们小时候在那栋楼里生活过,墙上还有当年他们淘气开枪留下的弹孔。他们抚摸着那些弹孔,嚎啕大哭。
读到原著里这一段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忍不住落泪。那群孩子,父母双亡,从小被孔捷带大,后来全都参了军,成了共和国的军官。楚云飞见到他们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小说里没有写。
但我们大概可以想象——他当年在河源县城和李云龙并肩杀敌的时候,这些孩子还没出生。
后来他和李云龙在淮海战场上互相打伤的时候,这些孩子还在襁褓之中。再后来,李云龙和赵刚先后离世,孔捷把他们接到了东北。
一晃几十年过去,当年的小娃娃穿着军装站在楚云飞面前,墙上的弹孔还留着他们童年的印记。
而那个满嘴脏话、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云龙,却已经不在了。
很多人都说《亮剑》是一部关于战争的电视剧,其实不然。都梁写《亮剑》写了将近四十万字,电视剧只拍了不到百分之三十。
剩下的那部分,才是作者真正想说的东西。
他没有写李云龙在战场上怎么威风凛凛地打败敌人,而是写了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将军,在战争结束以后是怎么被时代碾碎的。
他没有写英雄们怎么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而是写了他们怎么在和平年代里死去。
这部小说里最扎心的一句话,是李云龙自杀前说的:“1949年你逃跑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不然我李云龙抓到你也救不了你,1950年我很可能会杀了你。现在这样,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吵架了。”
两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最后以这样的方式告别。一个用对方的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一个在海峡对岸用广播为对方送葬。
楚云飞临终前的三件事——带走故乡的泥土、把棺木运回大陆、把房子还给李云龙的后代——表面上看是一个老人在安排身后事,但仔细想想,这三件事背后全都是他对李云龙的追思。故乡的泥土代表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棺木还乡代表他对故土的执念,而那栋房子则代表他对老对手最深的不舍。
他活了八十八岁,算是整部《亮剑》原著里为数不多的善终者。可他临终前最惦记的,不是自己在台湾积累的万贯家财,不是儿孙的前程,而是那个早就不在人世的李云龙。
《亮剑》这部小说真正想说的,从来都不是战争本身,而是在战争的硝烟散尽之后,那些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楚云飞和李云龙,一个退隐台湾经商终老,一个在大陆饮弹自尽,表面上命运天差地别,但他们心里装着的是同一样东西——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那个回不去的时代,以及彼此之间那份超越阵营的情谊。
敌人是彼此的镜子。楚云飞从李云龙身上看到的是那个他曾经属于却又永远失去的世界,而李云龙至死都记得楚云飞送他的那把枪。
这才是《亮剑》最让人放不下的地方——它写的不是胜败,不是输赢,是人在时代洪流里那份比金子还重的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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