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我去劳务市场找活干,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喊我去她家通下水道,弄完她不给现钱,从冰箱拿两瓶啤酒:坐下喝完,我有个买卖跟你说

那女人从冰箱拿啤酒的时候旗袍开叉到了大腿根,白的晃眼。

她说老公在外面养小三,要她净身出户。

她说只要我帮她睡她,拍下出轨证据,厂子股份分我三成。

我蹲了三天劳务市场,兜里只剩两块钱,馒头都快吃不起了。

她拍出一万块现金,够我回老家盖三间大瓦房。

门外突然响起钥匙声,她一把扯开自己两颗扣子。

赵德柱带着刀疤刘进门,她立刻哭喊我强奸她。

我翻窗户时听见赵德柱冷笑:正好,让他背锅,签了那份意外身亡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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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六年的夏天热得人想扒层皮。

我蹲在劳务市场墙根底下,身边全是等着找活干的民工。有的打扑克,有的枕着蛇皮袋睡觉,有的盯着马路上的女人看。我已经蹲了三天,一个活都没抢到。不是我不肯干,是现在进城的人太多,力气不值钱。早上有个老板来拉人去工地搬砖,一天十五块,刚喊一嗓子就围上去二十多个人,我挤都挤不进去。

兜里还剩两块钱,买了四个馒头,就着公共厕所的自来水吃了两天。今天是第三天,要是再找不到活,我连馒头都吃不起了。

我叫陈大勇,今年二十四,老家在四川山沟沟里。九三年入伍,在部队当了三年工程兵,九六年刚退伍就遇上老家发大水,房子塌了,地也淹了。爹娘住在救灾帐篷里,我在家待着也是白吃干饭,干脆跟着老乡坐火车来城里找活干。当兵三年我啥苦没吃过?修路架桥挖隧道,累是累,但至少管饱。哪像现在,有力气都没地方使。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了劳务市场对面。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我当时正低头啃馒头,听见身边几个民工突然不说话了,抬头一看,所有人都在盯着那女人看。她穿着一件红色旗袍,那种红像过年放的鞭炮纸,艳得扎眼。旗袍是高开叉的,走路的时候两条白腿若隐若现,大腿根都露出来了。她烫着大波浪卷发,脸上化了妆,嘴唇红得像刚吃过死孩子。她大概三十出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劲儿,说不清楚是什么劲儿,反正跟我在村里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她踩着高跟鞋径直穿过马路,往劳务市场这边走过来。

我低下头继续啃馒头,心想这种女人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高跟鞋的声音停在我面前。

“你,会通下水道吗?”

我抬起头,那女人就站在我跟前,低头看着我。离得近了我才看清她的脸,眼睛很大,眼线上挑,嘴唇抿着,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香味,像是花又不像花,闻得我脑子发晕。

我赶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会,我在部队修过管道。”

“跟我走。”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我愣了一下,赶紧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裤兜,扛起地上的工具袋就跟上去。旁边几个民工看我的眼神又羡慕又不屑,有人啐了口唾沫:“当兵的就是好骗,这种女人找你准没好事。”

我没理他,跟着那女人上了黑色小轿车。

车里比外面凉快多了,座位软得像棉花。我从没坐过这么软的车,浑身不自在,屁股只敢坐半边。那女人坐在驾驶座上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叫什么名字?”

“陈大勇。”

“当过兵?”

“工程兵,三年。”

“老家哪的?”

“四川。”

“家里还有谁?”

“爹娘,还有个妹妹。”

她不再问了,车子七拐八拐开进市中心一片小洋楼。我在电视上见过这种房子,一栋一栋带着小院子,门口还种着花。她在一栋白色小洋楼前停下,拿钥匙开了铁门,我跟在她身后走进去。客厅很大,铺着光滑的地砖,沙发是皮的我也不敢坐。墙上挂着大照片,是她跟一个矮胖秃顶男人的结婚照。那男人比她矮半头,搂着她的腰,笑得很假。

“厨房下水道堵了,你看看。”她指了指厨房。

我走过去一看,水槽里积着半池脏水,散发着一股臭味。我撸起袖子趴在地上,把下水管拧开,一股黑水冲出来溅了我一脸。我用手指往管道里掏,掏出来的东西让我愣住了——是几团卫生巾,还有两个避孕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什么也没说,趴在地上继续掏。当兵三年什么脏活没干过?比这恶心一百倍的都有。掏干净了,又用铁丝通了通管子,重新装上,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哗哗地流下去了。

“好了。”我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脏水。

“多少工钱?”

“平常通下水道是十块,你说给三倍,那就是三十。”

她没说话,转身走到老式冰箱前,打开门拿出两瓶啤酒。那种绿色瓶子的青岛啤酒,我在电视广告里见过,从来没喝过。她用起子“砰”地撬开瓶盖,一瓶递给我,一瓶自己拿着。

“坐下,喝完,我有个买卖跟你说。”

她指了指客厅的皮沙发,自己先坐下了,旗袍往上一缩,两条白大腿全露在外面。我赶紧移开眼睛,在沙发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手里攥着冰凉的啤酒瓶,不知道该喝还是不喝。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嘴唇沾着泡沫,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我叫苏婉清。”

“我老公叫赵德柱,开建材厂的,在这城里算个人物。”

“他在外面养了个小三,三年了,那女人给他生了个儿子。”

“现在他要我净身出户,把厂子全拿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她又喝了一口啤酒,眼睛始终盯着我。

“你要我干啥?”我问。

“你帮我睡我。”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帮我睡我,拍下出轨证据,我告他婚内过错,拿到厂子分你三成股份。”

我脑子嗡嗡响,手里的啤酒差点没拿住。我活了二十四年,连女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她让我睡她?

“不行。”我站起来,“这活我不干。”

我扛起工具袋就往外走。

“一万块。”

我停住了。

她从茶几底下拿出一沓钱,“啪”地拍在茶几上。那沓钱用纸条捆着,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新票子,一百块一张,整整一百张。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三万。四万块,够你在老家盖三间大瓦房,再买头牛。”

我盯着那沓钱,喉结动了动。四万块,我爹娘种一辈子地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为啥找我?”我问。

“你老实,不贪,干完活拿了钱就走,不会赖上我。”她又喝了一口啤酒,“而且你是外地人,在这城里没根没底,事情办完你回老家,谁也不会去找你。”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不能干,这是犯法的事,丢祖宗的脸。另一个说四万块,你爹娘就不用住帐篷了,你妹妹就能继续上学了。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钥匙声。

苏婉清脸色变了,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扯开自己胸前的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的黑色内衣。她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卧室里推,力气大得出奇。

“快躲进去!他回来了!”

我被她推进卧室,门刚关上,外面就传来了开门声。

“婉清,我回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气。

“你回来干啥?不是说要应酬吗?”苏婉清的声音变了,变得柔弱,带着哭腔。

“我拿份文件。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我……我没事。”

“你衣服扣子怎么开了?”

“老公,你要给我做主……”苏婉清突然哭喊起来,“刚才有个修下水道的民工,他……他想强奸我……”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

“什么?!人呢?!”

“跑了……从窗户跑了……”

“刀疤刘!你给我去追!翻遍全城也要把那个王八蛋给我找出来!”

我趴在卧室地板上,从床底下的缝隙往外看,只看见几双脚在客厅里乱晃。一双皮鞋,一双军靴。军靴的主人声音凶狠:“赵总你放心,抓到我先打断他的腿。”

我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赵德柱冷笑了一声。

“正好,让那小子背锅。刀疤刘,你去把那份意外身亡保险的合同拿来,让他签了。”

“赵总,那小子还不知道跑哪去了呢。”

“他跑不了。一个外地民工,没身份证没户口,死在这城里跟死条狗一样,谁会在乎?”

“也是。苏姐演得真像,我都差点信了。”

“闭嘴,隔墙有耳。”

脚步声朝卧室这边走过来了。

我赶紧从床底下爬出来,推开窗户翻了出去。窗外是一个小花园,我踩着花坛翻过围墙,跳进后面的小巷子里,拼命往前跑。我不敢回头看,只听见身后远远传来苏婉清的声音,还是那种柔弱带哭的腔调。

“老公,我好怕,你今晚别走了好不好?”

我跑出了那条巷子,跑过了三条街,一直跑到腿软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九六年的夏夜闷热得像蒸笼,我蹲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浑身是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沓钱,那瓶啤酒,那条白大腿,全是圈套。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钱,他们需要一个替死鬼。

而我,就是那个替死鬼。

2

我蹲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后背贴着墙,浑身止不住地抖。不是因为怕,当兵三年见过死人,在隧道塌方里埋过八个小时都没抖过。我抖是因为气,气得牙根发痒,气得想把那对狗男女的脑袋拧下来。

但我不能冲动。赵德柱在这城里开了厂,有钱有人,派出所里都有人。我一个外地民工,连身份证都被水泡烂了,死在这城里真跟死条狗一样。

我摸了摸裤兜,那半个馒头还在,已经压成了饼。我把它掏出来吃了,一口一口嚼得很慢,边嚼边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能回劳务市场,刀疤刘肯定在那边蹲着。不能去火车站,出城的路就那几条,他们肯定守着。不能报警,赵德柱在派出所有人,我去报警等于自投罗网。

我想起了老乡来之前说的话:城里人坏得很,吃人不吐骨头。我当时还不信,觉得城里人有钱有文化,能坏到哪去?现在我信了,他们不光吃人不吐骨头,还要把你的骨头拿去熬汤卖钱。

我决定先往城外走,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再说。

我沿着小巷子一直往北走,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穿过了大半个城区。路上遇到两辆巡逻的警车,我都提前躲进垃圾桶后面或者巷子拐角。我不敢走大路,专挑那种连路灯都没有的胡同钻,脚踩在垃圾堆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野猫被我吓得四处乱窜。

走到后半夜的时候,我到了城北的货运站。

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几列货车停在站台上,车皮上写着“郑州”“西安”“兰州”。我钻到一辆装煤的货车底下,用煤灰把脸和手抹黑,然后翻进车皮里,把自己埋进煤堆里。

煤灰呛得我直咳嗽,但我不敢咳出声,只能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咳。

火车什么时候开的我也不知道,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梦里全是苏婉清的脸,红嘴唇,白大腿,深不见底的眼睛。她端着啤酒冲我笑,笑着笑着嘴就裂开了,露出两排尖牙,一口咬在我脖子上。

我被疼醒了,发现是车皮里的一块煤硌在后腰上。

天已经亮了,火车在晃荡,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响个不停。我从煤堆里探出头往外看,车已经出了城,两边是绿油油的玉米地,远处有村庄,炊烟从瓦房顶上升起来。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我趁没人注意,翻下车皮钻进玉米地里。浑身上下黑得像从灶膛里扒出来的,我找了一条水沟洗了洗脸和手,又把衣服脱下来在水里涮了涮,拧干穿上。水沟里的水不干净,但总比浑身煤灰强。

我蹲在玉米地里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兜里没钱,没身份证,不认识路,不敢回去。我就像一个从世界上被抹掉的人,活着跟死了没区别。

不,死了倒好了,死了就不用想这些破事了。

但我不想死。我爹娘还住在帐篷里,妹妹还要上学,我不能死。我死了他们连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我决定先往南走,走回老家去。虽然老家也没房子住了,但至少爹娘在,有口热饭吃。

我沿着公路走了三天。

饿了就啃玉米地里的生玉米,渴了就喝河沟里的水,晚上睡在路边的涵洞里。脚上磨出两个大血泡,走路一瘸一拐的。第三天傍晚,我走到一个镇子上,看见路边有个公用电话亭,突然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但我没钱。

我蹲在电话亭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酸得不行。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我面前开过去,车牌号是本地的,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等车开远了才站起来。

不对。

那辆车我见过。

就是苏婉清开的那辆黑色小轿车。

我脑子嗡的一声,猛地转身往反方向跑。跑了没两步就听见身后有急刹车的声音,回头一看,那辆黑车调了头,正朝我这边开过来。

我撒腿就跑。

我当过兵,五公里越野跑全连前三,但三天没吃正经东西,腿软得像面条。我跑进一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个老头在乘凉,看我翻墙进来吓得从躺椅上摔下来。

“你谁啊?!”

“大爷,有人追我,让我躲躲。”

我没等老头答应就钻进他家的柴房里,蹲在一堆柴火后面。外面的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分开找!他跑不远!”

是刀疤刘的声音。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手按在胸口上怕声音太大被听见。柴房里又黑又闷,蚊子嗡嗡嗡地在耳边转,我不敢拍,只能忍着。

脚步声在巷子里来回走了好几趟,然后渐渐远了。

我在柴房里躲到天黑才出来。老头还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见我从柴房出来,叹了口气。

“小伙子,你是惹了啥人了?”

“没啥,大爷,谢谢您。”

我从兜里掏出那半个早就坏了的馒头想给他当谢礼,看了看又不好意思拿出来,鞠了个躬就翻墙走了。

我不敢再走大路了,专挑田间小路走。走到半夜的时候到了一个岔路口,路边停着一辆拉煤的货车,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觉。我绕到车后面,扒着车厢板翻了进去,钻进煤堆里。

这次火车没开。我在煤堆里趴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司机才发动车子。我听见他在前面骂了一句脏话,大概是嫌这车煤拉得太重费油。

货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突然减速了。

我从煤堆里探出头往外看,车开进了一个加油站。司机下车去上厕所,我正想趁机溜走,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对面车道拐了进来,停在了加油机旁边。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黑色轿车的门开了,下来的是苏婉清。

她换了一件旗袍,这次是墨绿色的,还是高开叉,还是大波浪卷发,嘴上涂着红嘴唇。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踩着高跟鞋走进加油站的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出来。

我趴在煤堆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靠在车门上,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但那个眼神让我浑身发冷。那不是意外看见什么人的眼神,那是早就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在这里等你的眼神。

她收回目光,上了车,关上车门,开着车走了。

我趴在煤堆里,后背全是冷汗。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条路上?

除非——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我会往南跑。他们知道我是四川人,知道我要回家,知道我会走这条公路。

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回去。

货车加完油继续往南开。我趴在煤堆里,脑子飞速转着。他们会在哪里动手?前面有没有人在等我?我要不要在半路跳车?

我还没想清楚,货车就停了。

不是正常停车,是急刹车,轮胎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我从煤堆里滑出去,脑袋撞在车厢板上,眼冒金星。

“妈的,你会不会开车?!”司机在骂人。

我爬起来往外一看,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横在路中间,把路堵死了。面包车上下来四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有拿铁管的,有拿砍刀的。领头的脸上有条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右边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刀疤刘。

他从面包车上下来,嘴里叼着烟,笑嘻嘻地朝货车走过来。

“师傅,不好意思啊,我找个朋友。”他拍了拍货车的车门,“后面装的是啥?”

“煤!你们要干啥?我要报警了!”

“报呗。”刀疤刘把烟头弹到地上,“报完警我连你一起收拾。”

他绕到车后面,一把扯开帆布,看见了我。

“哟,陈大勇,躲煤堆里也不嫌脏啊。”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下来吧,赵总请你吃饭。”

我没动。

刀疤刘朝身后一挥手,那四个人就爬上货车,把我从煤堆里拖了出来。我拼命挣扎,一拳打在一个人的鼻梁上,血溅了我一手。但当兵三年不是白练的,我又一脚踹翻另一个,正要翻下车厢,后脑勺挨了一铁管。

眼前一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3

我是被臭袜子熏醒的。

嘴里塞着一团布,酸臭味直冲天灵盖,差点没把我熏吐了。我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昏暗,头顶有盏灯泡晃晃悠悠地亮着,苍蝇围着灯泡转圈。我挣扎了一下,发现手脚都被绳子绑在椅子上,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已经勒出了血。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废弃厂房,墙皮脱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地上全是灰尘和碎玻璃,角落里堆着几桶汽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汽油味混合的臭味。

门是铁皮门,关着,从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

我动了动手腕,绳子的结打得不算专业,但很紧。我在部队学过怎么挣脱绳子,但这种绑法不太好弄,需要时间。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赵总说了……今晚动手……煤气爆炸……意外……”

“那个民工怎么办?”

“一起烧了,干净利落……苏姐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去派出所报案……说她老公想杀她骗保……”

“这招高啊,又骗保又分家产,一箭双雕。”

“闭嘴,隔墙有耳。看好那小子,别让他跑了。”

脚步声远了。

我用力咬了咬嘴里的臭袜子,想把它吐出来。臭袜子塞得太深,顶在喉咙口,我用舌头往外顶了好几下才吐出来,干呕了半天,眼泪都呛出来了。

“救命!”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救命啊!”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响。

还是没人应。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拼命磨手腕上的绳子。椅子的靠背有一截铁条露在外面,边缘很锋利,我把绳子压在铁条上来回蹭,一下,两下,十下,一百下。手腕被铁条割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疼得我直抽冷气,但我不敢停。

磨了大概有十几分钟,绳子断了两股,还剩一股连着。我用力一挣,啪的一声,绳子断了。

我赶紧弯腰解脚上的绳子,刚解开一只脚,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不及了。

我把绳子重新搭在手腕上装成还绑着的样子,把臭袜子塞回嘴里,闭上眼睛低下头。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

脚步声很重,是男人的军靴。刀疤刘。

他走到我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啪”地给了我一巴掌。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我没动。

“装,接着装。”他又给了我一巴掌,这次更重,嘴角被打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还是没动。

“行,你装你的。”刀疤刘转身走到角落里,踢了一脚那几桶汽油,“等会儿有你受的。”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墙上抽。烟味飘过来,呛得我想咳嗽,但我忍住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高跟鞋的声音。

苏婉清。

“东西都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准备好了,苏姐。”刀疤刘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等天黑就动手。”

“赵德柱那边呢?”

“赵总说了,保险金到账他转你一半,厂子归你。”

“哼,他倒是想得美。”苏婉清冷笑了一声,“厂子本来就是我娘家的,他一个入赘的,凭什么跟我争?”

“苏姐说的是。”

“还有,那个小白脸你处理了没有?”

“阿杰?还没,他最近老往美容院跑,我怕动手太明显。”

“尽快处理掉。他知道得太多了,留着他早晚出事。”

“明白。”

我闭着眼睛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越来越凉。这女人不光是蛇蝎心肠,她是连自己养的小白脸都要杀,连自己老公都要坑,连自己娘家的厂子都要吞。这世上还有她不敢杀的人吗?

“这民工怎么办?”刀疤刘踢了踢我的椅子,“要不要先做了再烧?”

“不用。”苏婉清走到我面前,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让他活着烧,这样才像意外。一个活人被困在着火的房子里跑不出去,多合理。”

她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我嘴角的血。

“长得还挺壮实的,可惜了。”

她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等等。”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纸箱上。

“那是什么?”

“不知道,以前这厂子留下的。”刀疤刘走过去踢了一脚纸箱,“好像是些录音带。”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

“录音带?”

“对,老式的录音带,这厂子以前是个印刷厂,可能用来放广播体操的。”

苏婉清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纸箱。我从眼皮缝隙里看见她拿起一盘录音带看了看,又扔了回去。

“烧的时候一起烧了,别留下东西。”

“知道了,苏姐。”

他们出去了,门关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我睁开眼,确认他们走远了,才把嘴里的臭袜子吐出来,解开脚上的绳子,站起来。双腿发麻,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然后我走向角落里那个纸箱。

苏婉清看到录音带的时候脸色变了,虽然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我看得很清楚。那箱子里有什么东西让她紧张了。

我蹲下来翻了翻纸箱,里面大概有二十几盘录音带,带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日期,都是三年前的。我拿起一盘看了看,标签上写着“赵德柱-苏婉清-6.15”。

三年前的六月十五号。

我把录音带塞进旁边的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发出沙沙的噪音,然后是赵德柱的声音。

“小三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她肚子里那个不能留。”

苏婉清的声音:“怎么处理?”

“意外,必须是意外。我已经找人盯着她了,下周她回老家的时候,在火车站动手。”

“推下站台?”

“对,火车进站的时候推下去,一尸两命,谁也不会怀疑。”

“你舍得?那可是你的种。”

“舍得舍不得都得舍,留着就是个定时炸弹。再说了,我还年轻,想要儿子以后再生。”

录音停了。

我的手指在发抖。

我又拿起另一盘,标签上写着“赵德柱-苏婉清-8.3”。

按下播放键。

这次是苏婉清的声音:“赵德柱前妻那个厂子,你打算怎么办?”

赵德柱:“我已经找人放火了,明天晚上动手。保险金三百万,咱俩一人一半。”

苏婉清:“你前妻呢?”

赵德柱:“她在厂子里住,烧了一起烧了。反正也是意外,查不出来的。”

苏婉清:“你可真狠。”

赵德柱:“彼此彼此,你也不是什么善茬。”

录音又停了。

我的手已经不抖了,因为我已经气过了头,反而冷静下来了。

我又拿起一盘,标签上写着“赵德柱-苏婉清-96.5.20”。

这是今年五月份的。

按下播放键。

赵德柱:“这次的事你打算怎么弄?”

苏婉清:“找个替死鬼,制造意外死亡,骗保。你先把保险买了,受益人写你,然后我找个民工来家里,制造强奸未遂的假象,让那民工当替死鬼。”

赵德柱:“靠谱吗?”

苏婉清:“靠谱。找个外地民工,没根没底的,死了也没人管。事成之后厂子归我,保险金归你,咱俩各取所需。”

赵德柱:“那民工怎么办?”

苏婉清:“烧死,做成意外。煤气爆炸,多常见的事。”

赵德柱:“行,听你的。”

录音停了。

我蹲在录音机前,浑身的血都凉了。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不,连棋子都算不上,我就是他们要踩死的一只蚂蚁。他们早就计划好了,找替死鬼,骗保,分钱,然后拍拍手走人,继续过他们的好日子。

而我,一个从四川来的穷民工,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转头看了看那几桶汽油。

他们要用汽油烧死我,然后伪装成煤气爆炸。

我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我赶紧关掉录音机,把录音带从带仓里取出来,塞进裤裆里。又拿起那盘写着“96.5.20”的录音带,也塞了进去。其他的来不及拿了,我把纸箱推回角落里,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手脚用绳子松松地搭上,嘴里塞进臭袜子,闭上眼睛。

门开了。

刀疤刘提着一桶汽油走进来,苏婉清跟在后面。

刀疤刘把汽油桶放在地上,拧开盖子,开始往地上泼汽油。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我被熏得想咳嗽,死死忍住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刀疤刘泼汽油。

泼完了,刀疤刘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在手里颠了颠。

“苏姐,你退后点,别溅着。”

苏婉清没动,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冷笑了一声。

“动手吧,烧干净点。”

刀疤刘打着了打火机,火苗在昏暗的厂房里跳动,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猛地睁开眼,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汽油桶,汽油泼了一地,也泼了刀疤刘一身。我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头撞在刀疤刘的胸口上,把他撞出去两米远,打火机脱了手,在地上弹了两下灭了。

刀疤刘爬起来想掏家伙,我一拳打在他太阳穴上,当兵三年练出来的拳头,一拳下去他直接翻了白眼,趴在地上不动了。

我转头看门口,苏婉清已经跑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哒哒哒地响,越来越远。

我没追她。

我走到窗户前,推开满是灰尘的玻璃窗,外面是一条河,河面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我深吸一口气,翻过窗户,跳进了河里。

4

河水冰凉刺骨,我扎进水里的时候呛了一大口,水腥味直冲脑门。我不会游泳,当兵三年修路架桥,就是没学过游泳。但人在要死的时候,手脚自己就会扑腾。我拼命蹬水,脑袋一会儿露出水面一会儿沉下去,喝了一肚子水,终于抓住了河边的芦苇,连滚带爬上了岸。

我趴在河滩上吐了半天的水,吐完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夜风吹过来冷得我直打哆嗦。远处厂房的方向有火光,大概是汽油烧起来了,但跟我没关系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不对,我还没死。他们想让我死,我没死成。

这就够了。

我爬起来往河堤上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怕他们追上来。河堤上是一条土路,两边种着杨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沿着土路往东走,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天快亮的时候到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很小,大概只有二三十户人家,都是土坯房,跟我老家的村子差不多。我不敢进村,怕被人看见,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在村东头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砖窑。

砖窑不大,是以前烧红砖的那种土窑,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半个窑洞还能挡挡风。我钻进去,把湿衣服脱下来搭在窑壁上晾着,自己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坐着。

裤裆里那两盘录音带还在,我用塑料袋包着塞在裤裆里,虽然塑料袋破了进了水,但录音带是密封的,应该没事。我把录音带拿出来,用衣服擦了擦,放在一边晾着。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我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早就泡烂了的馒头,看了看又扔了。窑洞里有一只死老鼠,已经风干了,我盯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吃。

天亮以后,我听见外面有人的声音,趴到窑洞口往外看,是一个老头赶着牛车经过。老头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头上戴着草帽,嘴里叼着旱烟袋,慢悠悠地赶着牛车往地里走。

我等老头走远了,才从砖窑里出来。我身上穿着湿衣服,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泥,活像一个要饭的。我沿着田埂走到村口,看见路边有一口机井,井边有个水桶,我打了一桶水洗了洗脸,又喝了几口。

井水很甜,比城里的自来水好喝多了。

洗完了脸,我坐在机井边上发愁。现在我有两盘录音带,里面装着赵德柱和苏婉清杀人的证据,但我没办法把这些证据交给警察。赵德柱在派出所有人,我要是去派出所报案,等于是自投罗网。

我需要找一个跟赵德柱没关系的人,一个能帮我的人。

可我在这个城里谁也不认识。

我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个人——苏婉清说的那个小白脸,阿杰。他是赵德柱的远房表弟,又在美容院里被苏婉清包养着,他应该知道很多内幕。而且苏婉清要杀他,他肯定不会帮苏婉清隐瞒。

但问题是,我上哪去找这个阿杰?

苏婉清每周三下午去美容院,今天星期几了?我在河里泡了一晚上,又在砖窑里蹲了大半天,早就分不清日子了。我抬头看了看太阳,大概上午十点左右。我站起来,沿着公路往城里走。

我不能走大路,还是走小路。穿过一片玉米地,翻过一道土坎,再穿过一片棉花地,走了大概三个小时,我又看到了城里的楼房。

这次我没进城,我在城郊结合部找了个烂尾楼住下了。那是一片还没盖完就停工的商品房,框架都起来了,但没有门窗,楼里堆着建筑垃圾。我爬到三楼,找了个背风的房间,用捡来的纸壳子铺在地上当床。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白天睡觉,晚上出去找吃的。

城郊结合部有一片菜市场,晚上收摊的时候地上会剩下一些烂菜叶子,我捡回来用水煮煮就能吃。我还从一个垃圾堆里捡到一个铁锅,虽然锅底有个洞,但用泥巴糊上还能用。我在烂尾楼里用砖头垒了个灶,每天煮菜叶子吃,吃完了就去河边洗锅。

第四天晚上,我决定去城里看看。

我不敢走大路,专挑小巷子钻。城里的路灯很亮,我贴着墙根走,有人经过就躲进巷子深处。我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找到了苏婉清去的那家美容院。

美容院开在一条商业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漂亮,玻璃门上贴着粉色的贴纸,里面亮着暖色的灯。我躲在街对面的一个垃圾桶后面,盯着美容院的门口看。

等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等到。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还是没等到。

第三天晚上,我等到了。

晚上九点多,一辆出租车停在美容院门口,下来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烫着大波浪卷发,嘴上涂着红嘴唇。

是苏婉清。

她进了美容院,玻璃门关上了。我等了大概十分钟,绕到美容院后面的巷子里。美容院后门是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光来,我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只能看见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VIP室”三个字。

我又等了半个小时,后门突然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花衬衫,牛仔裤,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长得白白净净的,像个唱戏的。他嘴里叼着烟,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姐,你什么时候跟你老公摊牌啊?我等不及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笑了几声。

“行行行,我知道了。周三下午,老地方,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把烟头弹在地上,吹着口哨走了。

我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手机,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他跟了我跟了三条街,他拐进一条巷子,我也跟了进去。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暗,地上有水坑,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他走到一栋居民楼前停下来,掏钥匙开单元门。

我冲上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进了旁边的楼道里。

“别喊,喊就弄死你。”

他浑身发抖,拼命点头。

我松开手,他转过身来看见我,吓得脸都白了。

“你……你是谁?”

“陈大勇。”

“陈大勇是谁?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苏婉清。”

他的脸更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苏姐?”

“我不光知道苏婉清,我还知道你是阿杰,赵德柱的远房表弟,苏婉清包养的小白脸。”

阿杰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楼梯上。

“大哥,你……你要干啥?”

“我不干啥,我就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不动你。”

“你问,你问。”

“苏婉清和赵德柱,他们除了骗保那件事,还干过什么?”

阿杰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我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苏婉清要杀你,你知道吗?”

阿杰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在废弃厂房里亲耳听见的,苏婉清跟刀疤刘说,尽快把那个小白脸处理掉,他知道得太多了。”

阿杰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

“大哥,你……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你要是现在跟我合作,我保你不死。你要是不合作,等着你的就是刀疤刘那把刀。”

阿杰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我跟你说,我把我知道的都跟你说。”

“说。”

“赵德柱和苏婉清,他们两个合伙干了好多事。三年前赵德柱的小三,就是苏婉清找人从火车站站台上推下去的,一尸两命。赵德柱前妻的厂子,也是他们两个合伙放火烧的,赵德柱的前妻就死在那个火里。还有赵德柱他亲弟弟,因为在厂子里发现账目不对,被赵德柱找了个借口开除了,后来出了车祸,断了一条腿,那个车祸也不是意外,是刀疤刘开的车。”

我听得浑身发冷。

“还有呢?”

“还有……”阿杰咽了口唾沫,“苏婉清她其实在外面还有个男人,不是赵德柱,也不是我。那个男人是市里一个当官的,苏婉清靠他拿了好多工程。赵德柱不知道这件事,要是知道了,他肯定会杀了苏婉清的。”

“那个当官的是谁?”

“我……我不能说,说了我真的会死。”

“你不说现在就得死。”

阿杰咬了咬牙,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呢?”

“还有,苏婉清的娘家人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爹以前是个包工头,盖的房子都是偷工减料的,有一栋楼塌了砸死了两个人,她爹用钱摆平的。她哥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都是苏婉清帮他还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我在苏婉清的保险柜里看到过一些东西。她喝醉了酒的时候跟我说的,还给我看过一些照片和文件。”

“保险柜的密码是多少?”

“大哥,你要干啥?”

“我问你密码是多少。”

阿杰犹豫了一下,说了六个数字。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杰,从现在起,你是我的线人。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不许告诉苏婉清,不许告诉赵德柱,不许告诉任何人。你要是敢通风报信,我就把你说的话录下来交给警察,到时候你比他们死得还惨。”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随身听——是我在垃圾堆里捡的,虽然破但还能用。我按下了录音键。

“刚才你说的话,全在这上面了。你自己看着办。”

阿杰的脸白得像纸。

“大哥,你……你这不是要我死吗……”

“你要是不帮我,你才真的要死。”

我把随身听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大哥!”阿杰在身后喊我,“你……你到底要干啥?”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要他们死。”

5

从阿杰那里回来之后,我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摸清了苏婉清和赵德柱的生活规律。

赵德柱每天早上七点从家里出发,司机开车送他去厂里,晚上一般应酬到十点以后才回来。他每周二和周四会去城东的一个小区,那里住着他的新小三,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给他生了个儿子,已经一岁多了。

苏婉清每周一和周三下午去美容院,每次待两到三个小时。每周五下午去一家瑜伽馆,每周六上午去商场购物,下午去一家咖啡馆喝咖啡,雷打不动。

刀疤刘住在城北的一个城中村里,开一辆白色面包车,手下有五六个人,专门替赵德柱干脏活。他们最近在到处找我,但我躲在烂尾楼里昼伏夜出,他们翻遍了全城也找不到我。

我一边跟踪他们,一边想办法把录音带里的内容变成能用的证据。

录音带只有两盘,一盘是三年前的对话,一盘是今年五月份的对话。这两盘带子能证明赵德柱和苏婉清合谋杀人和骗保,但不能证明他们跟派出所的人有勾结。我需要找到那个派出所的内鬼,把他也揪出来。

阿杰告诉了我一个名字——刘建国,城北派出所副所长,赵德柱的拜把子兄弟。赵德柱每年给他送十几万,他帮赵德柱摆平所有麻烦。三年前赵德柱前妻的厂子着火,就是他帮忙把案子定性为意外,家属连调查都没调查就结案了。

我决定先从刘建国身上下手。

我跟踪了他三天。他每天上班下班,偶尔跟赵德柱吃饭,看起来很正常的一个人,没什么特别的。但第四天晚上,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

那天晚上刘建国值班,半夜十二点多,他从派出所后门出来,开着一辆白色桑塔纳走了。我跟在后面,骑着一辆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自行车,跟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开车进了一个小区。

那个小区我认识,就是赵德柱养小三的那个小区。

刘建国在小三那栋楼下面停了车,没上楼,而是打了个电话。过了大概十分钟,赵德柱从楼里出来了,上了刘建国的车。两个人在车里谈了半个小时,然后刘建国开车走了,赵德柱又回了楼里。

他们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了一个机会。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那个小区,找到了赵德柱小三住的那栋楼。楼门口有门禁,我进不去,但我发现地下车库的门是坏的,一拉就开。我从地下车库进了楼,坐电梯上了十二楼。

赵德柱的小三住1203。

我在楼梯间蹲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听见1203的门开了,有人出来。我从楼梯间的门缝里往外看,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后面跟着一个保姆。女人长得挺漂亮,穿得很讲究,但脸上没有笑容,眼圈发黑,像是没睡好。

她们走了以后,我走到1203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人了。

我试了试门把手,门锁着。

我回到烂尾楼,开始想下一步怎么办。录音带、照片、文件,我需要更多证据。阿杰说苏婉清的保险柜里有东西,我得想办法把那些东西弄出来。

但苏婉清的保险柜在她家里,赵德柱也在家里,我进不去。

除非赵德柱不在家。

我翻了翻跟踪记录,发现每个月的十五号,赵德柱都会去外地出差,一走就是两三天。这个月十五号是下周二,我还有五天时间。

这五天里,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我去了城北旧货市场,花二十块钱买了一台二手的便携式录音机,又花五块钱买了几盘空白录音带。老板看我浑身脏兮兮的,以为我是收破烂的,多送了我一盘旧的。

第二,我去了美容院,花钱买通了前台小妹。说是买通,其实也没花多少钱,就是请她吃了一顿饭,给了她五十块钱。她告诉我苏婉清和阿杰每周三下午在美容院的VIP室厮混,还告诉我阿杰每周六晚上会去一家叫“夜来香”的歌舞厅。

第三,我去了“夜来香”歌舞厅,找到了阿杰。阿杰看见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我把他拉到厕所里,告诉他我要他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下周二,你想办法把苏婉清约出来,拖住她至少两个小时。”

“大哥,你……你要干啥?”

“你别管我要干啥,你就说能不能做到。”

“能……能吧,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给他。

“这是请你喝酒的,事成之后还有。”

阿杰看着手里的十块钱,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下周二很快就到了。

我提前一天踩了点。赵德柱早上八点的火车去了省城,要到周四才回来。苏婉清一个人在家,我白天蹲在她家对面的一个建筑工地上,用望远镜观察她的动向。

上午十点,苏婉清出门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拎着包,开着她那辆黑色小轿车走了。

我等到下午两点,确认她没有回来,才从工地出来,翻墙进了她家的小院。

院墙不高,我一个翻身就过去了。院子里种着几棵月季花,开得正艳,空气里飘着花香。我蹲在窗户下面听了一会儿,屋里没声音,确认没人之后,我用一把从旧货市场买的螺丝刀撬开了厨房的窗户,翻了进去。

厨房很干净,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我穿过客厅上了二楼,二楼有三个房间,主卧、次卧和书房。

主卧很大,有一张两米宽的大床,床单是深紫色的,枕头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床头柜上摆着苏婉清和赵德柱的结婚照,照片里的苏婉清笑得很甜,跟我在废弃厂房里看到的那个冷笑着说要烧死我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在主卧里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又在次卧里翻了一遍,还是什么也没找到。

最后我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柜,一面墙是窗户,中间是一张红木办公桌。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电脑,那时候电脑还是稀罕东西,我盯着看了半天也没敢碰。

我蹲下来看办公桌的抽屉,三个抽屉都锁着。我用螺丝刀撬开了最下面的一个,里面是一些文件,合同、发票、房产证什么的。我翻了翻,看到一份保险单,投保人是赵德柱,被保险人是苏婉清,保额一百万,受益人是赵德柱。

我又撬开了中间的抽屉,里面是一些首饰和现金,现金大概有两三万块,首饰我不懂,看着就很贵。我没拿,我不是来偷东西的。

最上面的抽屉锁得最紧,我撬了好几下才撬开。

抽屉里有一个黑色的保险柜,不大,跟新华字典差不多大,密码锁。

我想起了阿杰说的那六个数字。

我拨了密码,咔嗒一声,保险柜开了。

保险柜里装着的东西不多,几沓现金,一本存折,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几张照片。

我先看了照片。照片上是苏婉清和一个男人的合影,那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西装,戴着眼当官的。苏婉清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在一个酒店的大堂里拍的,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地点,是去年冬天在省城拍的。

我翻到第三张照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照片上是一个女的,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坐在一张轮椅上,旁边站着苏婉清。苏婉清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正往那个老太太嘴里喂什么东西。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偏,但能看清楚苏婉清的脸。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给婆婆喂药,安眠药过量,导致昏迷住院。”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婉清连自己的婆婆都敢害。

我把照片和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起拿了出来。信封里装着一沓纸,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医院病历,患者姓名是赵德柱的母亲,诊断是药物过量导致的中毒性脑病,后面附着一张处方单,开药医生签字的地方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苏婉清的名字。

我把所有东西都放回了保险柜,只拿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病历和处方单,还有那几张照片。我重新锁上保险柜,锁上抽屉,从窗户翻出去,把窗户关好,翻墙出了院子。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

回到烂尾楼,我把病历、处方单和照片用塑料袋包好,跟那两盘录音带藏在了一起。

现在我有证据了。

但我还需要一样东西——时间。

赵德柱和苏婉清的建材厂十周年庆典还有两个月。我要在那一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干的那些事全部抖出来。

在这之前,我得先活下去,还得保护好这些证据。

我找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证据——城北的烈士陵园。陵园后面有一片松树林,我在一棵老松树下挖了一个坑,把塑料袋埋了进去,上面盖上土,又盖了一层松针。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松树林,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爹,娘,你们儿子在干一件大事,要是成了,咱家以后就不用受苦了。要是不成,你们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睡觉,晚上继续跟踪。我跟踪赵德柱,跟踪苏婉清,跟踪刀疤刘,跟踪刘建国。我记下了他们每个人的生活习惯、常去的地方、常联系的人。我甚至在赵德柱的办公室里安装了一个窃听器——从旧货市场花三块钱买的,不知道好不好使,但总比没有强。

窃听器还真好使。

第五天晚上,我蹲在赵德柱办公楼对面的一个烂尾楼里,戴着耳机听窃听器传过来的声音。赵德柱和刀疤刘在办公室里喝酒聊天,喝多了之后说的话让我又惊又怒。

“那个民工还没找到?”

“没找到,赵总。那小子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我翻遍了全城都找不到。”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总,你说那小子会不会已经跑回老家了?”

“跑回老家更好,老家那边我也安排人了。他只要一露面,立刻弄死。”

“赵总,你说苏姐那边……会不会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总觉得苏姐最近不太对劲,她老往美容院跑,一待就是一下午,也不知道在里面干啥。”

“女人嘛,做做美容保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赵总,我听说美容院那边有个小白脸……”

“刀疤刘,你喝多了。婉清是我老婆,她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是是是,赵总,我喝多了,我说胡话。”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

“不过你说得对,婉清最近是有点不对劲。你帮我盯着她,要是她敢背叛我,我连她一起收拾。”

“明白,赵总。”

我摘下耳机,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这一家子,全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赵德柱要杀苏婉清,苏婉清要杀赵德柱,两个人又要合伙杀我,还要杀阿杰,还要杀赵德柱的亲妈。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沾着血,每个人心里都装着鬼,每个人都在等着对方先死。

而我,就要在他们互相撕咬的时候,给他们最后一刀。

我在烂尾楼的墙上刻了一个数字:52。

距离建材厂十周年庆典,还有五十二天。

6

五十二天,我等了五十二天。

每一天都像一年。我躲在烂尾楼里,吃捡来的菜叶子,喝河沟里的水,白天睡觉晚上蹲守。头发长到肩膀,胡子拉碴像野人,身上穿的衣服烂成布条,从垃圾堆里捡了件破军大衣裹着,走在街上连狗都不冲我叫。

但我等到了。

九六年十一月十八号,赵德柱建材厂十周年庆典。

这一天,我等了五十二天。不对,从我第一次踏进苏婉清家那天算起,已经整整八十七天了。

八十七天前,我是一个刚从部队退伍的民工,蹲在劳务市场等活干,连馒头都快吃不起了。八十七天后,我怀里揣着两盘录音带、一沓照片、一份病历,站在建材厂对面的楼顶上,看着对面张灯结彩的厂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我要让他们死。

不,不是让他们死。死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他们活着,活着坐牢,活着被所有人唾弃,活着看着自己亲手建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崩塌。

赵德柱的建材厂在城东,占地三十多亩,是这城里最大的民营企业。厂门口竖着一块大牌子,写着“赵氏建材——诚信立业”八个大字,红底白字,在路灯下格外刺眼。

诚信立业。

我冷笑了一声。

厂区里停满了车,宝马、奔驰、奥迪,全是城里有头有脸人物的座驾。厂门口铺了红地毯,两边摆着花篮,请了鼓乐队在吹吹打打。赵德柱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挺着啤酒肚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标准的商人笑容,见谁都点头哈腰。

苏婉清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耳朵上挂着钻石耳环,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她挽着赵德柱的胳膊,笑得温柔大方,活像一个贤内助。

我蹲在对面的楼顶上,透过望远镜看着他们,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八十七天前,就是这个女人,穿着旗袍,拿着啤酒,笑眯眯地跟我说“坐下,我有个买卖跟你说”。八十七天前,也是这个女人,冷笑着对刀疤刘说“烧干净点”。八十七天前,还是这个女人,在录音带里亲口说出“找个替死鬼,制造意外死亡,骗保”。

而现在,她站在红地毯上,笑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收起望远镜,从楼顶上下来。

我提前三天就在准备今天的行动。先是混进厂里当临时工,搬了三天桌椅板凳,把厂区的每个角落都摸透了。庆典在主厂房里举行,搭了一个大舞台,舞台后面是控制室,控制室里有一台投影仪,连着舞台上的大屏幕。控制室平时锁着门,但我提前一天配了钥匙,趁着没人注意进去过一趟,把投影仪的电脑线拔了,接了一根延长线出来,藏在控制台下面。

今天上午十点,庆典正式开始。

我提前一个小时进了厂。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手里拎着一把扫帚,跟其他临时工混在一起,没人注意到我。我在控制室门口蹲了一会儿,等管设备的那个小伙子去上厕所的时候,掏出钥匙打开门闪了进去。

控制室很小,只能容下两三个人。里面有一台投影仪、一台电脑、一台音响,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我把随身听从兜里掏出来,接上那根提前藏好的延长线,又把随身听的音频线插进了音响的输入口。

试了一下,声音从主厂房的大喇叭里传出来,嗡嗡响了几声,吓得我赶紧拔掉。

应该没问题。

我把随身听调好,磁带已经倒好了,按下暂停键,然后把控制室的门锁上,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外面有人敲门。

“谁在里面?”

我没吭声。

又敲了几下,没动静了。

我蹲在控制室里,透过门缝往外看。主厂房里已经坐满了人,大概有三百多号,全是厂里的职工和请来的客人。舞台上摆了一排桌子,铺着红布,桌子上放着话筒和名牌。县电视台的摄像师扛着机器在台下找角度,灯光师在调灯,乱哄哄的像个菜市场。

十点整,赵德柱走上舞台,站在话筒前。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赵氏建材的全体职工同志们,大家上午好!”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赵德柱开始念稿子,无非是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客户感谢职工,十年风雨十年成就,展望未来再创辉煌。我蹲在控制室里听着,心里越来越不耐烦。

念了大概十分钟,赵德柱请领导上台讲话。第一个上台的是县里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姓王,五十多岁,秃顶,戴金丝眼镜,讲话慢条斯理,念了足足二十分钟还没念完。

然后是经委主任,然后是工商局长,然后是城关镇镇长,一个接一个,每个人上台都要先感谢赵德柱对地方经济的贡献,再夸赵德柱是个有良心的企业家,最后号召大家向赵德柱学习。

我听得想吐。

终于,领导讲话结束了。赵德柱又走上台,说要播放一个宣传片,展示厂里十年的发展历程。

“请大家欣赏——赵氏建材十年辉煌路!”

灯光暗了,大屏幕亮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大字:“赵氏建材十年辉煌路”,背景是厂区的航拍画面,配着激昂的音乐。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随身听的播放键。

大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变了。

航拍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苏婉清挽着一个五十多岁男人的胳膊,站在酒店大堂里,笑得风情万种。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苏婉清与XX在省城XX酒店合影”。

台下有人发出了惊呼声。

赵德柱在台上愣了一下,转头看大屏幕,脸一下子白了。

苏婉清坐在台下第一排,猛地站起来,尖声喊道:“关掉!快关掉!”

没人动。

大屏幕上的照片又换了一张。这次是苏婉清和阿杰在美容院VIP室的照片,两个人搂在一起,阿杰的手放在苏婉清的腰上,苏婉清靠在他怀里,两个人正在接吻。照片下面也有一行字:“苏婉清与赵德柱表弟阿杰在美容院厮混”。

台下一片哗然。

赵德柱的脸从白变绿,又从绿变紫,嘴唇在发抖,手指着大屏幕说不出话。

苏婉清疯了似的往舞台上冲,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差点摔倒。她冲到控制室门口,拼命砸门。

“谁在里面!给我滚出来!”

我没理她。

大屏幕上的照片又换了一张。这次是赵德柱和刀疤刘在办公室喝酒的照片,两个人面前摆着一沓钱,刀疤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上写着“意外身亡保险”几个大字。照片下面写着:“赵德柱与刀疤刘商议骗保杀人”。

台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站起来往后退,有人掏出相机拍照,有人在大声议论,有人在打电话。县电视台的摄像师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拍。灯光师关了灯,又被人喊着打开了。

赵德柱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冲下舞台,朝控制室跑过来。他跑到控制室门口,用脚踹门,一脚,两脚,第三脚把门踹开了。

但他进不来,因为门后面被我用一根铁棍顶住了。

我蹲在控制台后面,从兜里掏出那盘原版录音带,举过头顶。

“赵老板,苏老板,你们要的煤气爆炸没炸死我,今天我请全厂职工和电视台一起,炸一炸你们俩的良心。”

赵德柱看见我,瞳孔猛地一缩。

“是你?!”

“是我。”

“你他妈还没死?!”

“托您的福,阎王爷不收。”

我按下了随身听的录音键,但不是播放录音带,而是播放录音带里录下的另一段话——我提前把录音带里的内容翻录了一遍,又把阿杰说过的那些话也录了进去。

随身听里传出了赵德柱的声音。

“小三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她肚子里那个不能留。意外,必须是意外。我已经找人盯着她了,下周她回老家的时候,在火车站动手。推下站台,火车进站的时候推下去,一尸两命,谁也不会怀疑。”

全场死寂。

然后传出了苏婉清的声音。

“赵德柱前妻那个厂子,你打算怎么办?我已经找人放火了,明天晚上动手。保险金三百万,咱俩一人一半。你前妻呢?她在厂子里住,烧了一起烧了。反正也是意外,查不出来的。”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接着是阿杰的声音。

“苏婉清她其实在外面还有个男人,不是赵德柱,也不是我。那个男人是市里一个当官的,苏婉清靠他拿了好多工程。”

然后是苏婉清的声音,从另一盘录音带里截出来的。

“那个民工怎么办?烧死,做成意外。煤气爆炸,多常见的事。找个替死鬼,制造意外死亡,骗保。事成之后厂子归我,保险金归你,咱俩各取所需。”

录音放完了。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苏婉清尖叫起来。

“不是真的!那不是我说的!是伪造的!是陷害!”

她扑上来要抢录音带,被我一脚踹开,摔在地上,旗袍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裙。她的珍珠项链断了,珠子滚了一地,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赵德柱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是恐惧。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你要多少钱?”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一百万,两百万,你开价。”

我笑了。

“赵老板,八十七天前,你给我开价四万块,让我给你当替死鬼。今天你给我开价两百万,让我放过你。你觉得,你这条命值两百万吗?”

赵德柱的脸抽搐了一下。

“五百万。”

我站起来,从控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我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德柱,你知道我这八十七天是怎么过的吗?我吃烂菜叶子,喝河沟水,睡烂尾楼,被你们追杀,被你们陷害,差点被你们烧死。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死吗?不是因为你们心软,是因为老天爷长眼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盘原版录音带,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里面,有你跟苏婉清商量杀小三、放火烧厂、骗保、烧死我的全部对话。原版,没剪辑过。要不要我放给警察听听?”

赵德柱的腿软了,他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

苏婉清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了,妆花了,旗袍破了,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鬼。她指着赵德柱,声音尖锐得刺耳。

“是他!都是他干的!是他让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被他逼的!”

赵德柱猛地抬起头,瞪着苏婉清。

“你他妈放屁!杀小三是你出的主意!烧厂是你动的手!骗保是你想出来的!连我亲妈都是你下的毒!”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有证据!你给老太太喂安眠药的事,我全都知道!”

两个人互相指着对方,在三百多人面前互相揭发,互相辱骂,像两条疯狗在撕咬。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快感,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这时候,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7

警笛声由远及近,从厂门口传进来的时候,赵德柱的脸彻底灰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录音带,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苏婉清站在他身后,头发散了一脸,旗袍撕破的地方露出大腿,她也不遮了,就那么站着,浑身发抖,像个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病人。

厂房里的三百多人谁也没走,全站在原地,有人举着相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张着嘴愣在原地。县电视台的摄像师扛着机器从头拍到尾,镜头一会儿对准我,一会儿对准赵德柱和苏婉清,一会儿对准台下那些脸色铁青的领导。

副县长王金贵第一个站起来,铁青着脸往外走。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都没看他一眼。经委主任跟在他后面,走得太急差点被椅子绊倒。工商局长没走,站在原地点了根烟,烟雾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警车开进了厂区,一共三辆,两辆白的一辆绿的。白的是派出所的,绿的是公安局的。车门开了,下来七八个人,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衣的。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高个子男人,穿便衣,国字脸,眉毛很浓,步伐很快。

“谁报的警?”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厂房都能听见。

没人回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报的。”

高个子男人看了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我手里的录音带上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陈大勇。”

“干什么的?”

“民工。也是赵德柱和苏婉清雇凶杀人未遂的受害者。”

高个子男人身后一个穿警服的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高个子男人听完,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脸色发白的刘建国。

刘建国是跟着警车一起来的,穿着警服,站在最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刘建国,你过来。”高个子男人说。

刘建国走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马局长,什么事?”

“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赵德柱呢?”

“认识,本地企业家,平时有些工作上的接触。”

“苏婉清呢?”

“也认识,赵德柱的爱人。”

马局长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对我说:“你说你是受害者,有什么证据?”

我从兜里掏出那盘原版录音带,递给他。

“这里面有赵德柱和苏婉清合谋杀人、骗保、雇凶的全部对话。三年前赵德柱的小三在火车站被推下站台,一尸两命,是他们干的。赵德柱前妻的厂子着火,前妻被烧死,也是他们干的。今年五月份,他们合谋找替死鬼制造意外死亡骗保,我就是那个替死鬼。他们让刀疤刘追杀我,在废弃厂房里用汽油想烧死我,我跳河才逃了一条命。”

马局长接过录音带,看了看,递给了身后的人。

“还有呢?”

我从兜里又掏出一沓照片和那份病历。

“这是苏婉清跟市里某领导在省城酒店的照片。这是苏婉清跟赵德柱表弟阿杰在美容院厮混的照片。这是苏婉清给赵德柱母亲过量喂安眠药导致中毒性脑病的病历和处方单。赵德柱的母亲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植物人。”

马局长翻着照片,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照片是我自己拍的,病历和处方单是从苏婉清的保险柜里拿出来的。”

“你怎么进的苏婉清家?”

“翻墙。”

马局长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下去。他转身对刘建国说:“刘建国,赵德柱和苏婉清我先带走了,回头再跟你谈。”

刘建国的脸白了一下,点了点头。

马局长一挥手,几个警察走过去,把赵德柱和苏婉清围住了。

赵德柱这时候突然爆发了,他猛地推开身边的警察,朝我冲过来,嘴里喊着:“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我站着没动,看着他冲过来。

他冲到我跟前的时候,我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当兵三年练出来的拳头,一百八十斤的沙袋我都能打飞,何况他一个四十五岁的秃顶胖子。赵德柱弯着腰倒下去,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

两个警察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铐上了手铐。

苏婉清没反抗,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警察给她戴手铐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陈大勇。”

“嗯。”

“你赢了。”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这是人命的问题。你们杀了那么多人,总得有人替他们讨个公道。”

苏婉清没再说话,被警察带走了。

刀疤刘不在现场。他今天没来参加庆典,赵德柱让他去外地办什么事了。但我提前给马局长提供了刀疤刘的住址和经常活动的地方,马局长已经派人去抓了。

刘建国站在角落里,看见赵德柱和苏婉清被带走,转身想走,被马局长叫住了。

“刘建国,你别走。”

“马局长,我……”

“先回局里,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刘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马局长走了。

厂房里的人开始散了,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边走边回头看我。县电视台的摄像师扛着机器走到我面前,问了一句:“同志,能采访你几句吗?”

“不能。”

摄像师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走了。

我走出厂房,走到厂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还亮着,上面还挂着那行字:“赵氏建材十年辉煌路”。舞台上的红布被踩得乱七八糟,话筒倒在地上发出嗡嗡的噪音,椅子翻了一大片,花篮被踢翻了两个,花瓣散了一地。

十年的辉煌,一个上午就塌了。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们自己。

我走出厂门,沿着马路往南走。走了大概一公里,腿突然软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我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哭,就是浑身在抖,停不下来。

八十七天了,我终于不用再躲了,不用再吃烂菜叶子了,不用再睡烂尾楼了,不用再怕被人追杀了。我可以回家了,可以见我爹娘了,可以吃一碗热乎饭了。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抖了大概十分钟,才缓过来。

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继续往南走。

三天后,马局长派人找到了我。

来的是个年轻警察,姓李,二十七八岁,说话挺和气。他找到我住的烂尾楼,看见我蹲在墙角啃一个捡来的苹果,愣了一下,眼圈有点红。

“陈大勇,马局长让我来接你。”

“去哪?”

“局里。有些情况需要你核实一下,录个口供。还有,赵德柱和苏婉清的案子要开庭了,你需要出庭作证。”

“刀疤刘抓到了吗?”

“抓到了,在省城抓到的,他想跑,没跑掉。刘建国也被抓了,收受贿赂、包庇罪,局里已经把他开除了。”

“赵德柱的母亲呢?”

“还在医院,植物人,没有苏醒的迹象。我们已经联系了赵德柱的远房亲戚,安排人照顾了。”

“阿杰呢?”

“阿杰主动到局里来说明情况,提供了很多证据。他涉嫌包庇,但考虑到他有立功表现,可以从轻处理。”

我点了点头,把苹果核扔了,站起来。

“走吧。”

到了公安局,马局长亲自给我录的口供。我把从第一天去苏婉清家通下水道开始,到最后在庆典上放录音结束,一五一十全说了。马局长边听边记,中间问了几次细节,我都一一回答。

录完口供,马局长放下笔,看着我。

“陈大勇,你知道你这次做的事情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你要是失败了,你会死吗?”

“知道。”

“那你还干?”

“不干也是死。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马局长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局里给你出具的见义勇为证明材料。你的案子,省里很重视,已经成立了专案组。赵德柱和苏婉清涉嫌故意杀人、保险诈骗、雇凶伤人、行贿受贿等多项罪名,检察院已经批捕了。”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叠好揣进兜里。

“谢谢马局长。”

“别谢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我站起来准备走,马局长又叫住了我。

“陈大勇,你有啥打算?”

“回家,看我爹娘。”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还没想好。”

“你在部队学过工程?”

“学过,工程兵,修路架桥挖隧道都干过。”

“那你要是不嫌弃,等案子结了,我帮你问问,城建口有没有招人的。”

我愣了一下,鼻子有点酸。

“谢谢马局长。”

从公安局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十一月底的天黑得早,路灯亮了,街上的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卖烤红薯的老头在街角吆喝,空气里飘着红薯的甜味。

我在街边买了一碗面条,三块钱,加了一个荷包蛋。端着碗蹲在路边吃,面条很烫,我吸溜吸溜地吃,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面条,我去了趟邮局,给家里寄了一封信,告诉爹娘我没事,过几天就回去。

信很短,就几句话:“爹,娘,我在城里找了个活干,挺好的,过几天就回家。你们别担心我,我在部队练过,啥苦都能吃。大勇。”

寄完信,我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突然想起一件事。

苏婉清被带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你赢了。”

我赢了。

可我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8

案子轰动全省。

九七年开春,赵德柱和苏婉清的案子在县法院开庭。我去的时候法院门口围了上百号人,有记者,有看热闹的群众,有赵德柱厂里的工人,还有几个哭得站不稳的女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赵德柱前妻的娘家人。

法庭上,赵德柱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穿着黄色的号服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苏婉清坐在他旁边,头发剪短了,不穿旗袍不化妆,看起来老了好几岁,脸上的皮肤松弛下来,下巴上的肉耷拉着,跟半年前那个风情万种的旗袍女人判若两人。

刀疤刘坐在第三个被告席上,脸上那条疤在法庭的灯光下格外刺眼。他始终面无表情,只在法官问到他的时候才简短地回答几个字。刘建国坐在最后一个,穿了一身便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神是散的,看哪里都是空的。

我作为证人出庭,站在证人席上,把说过很多遍的话又说了一遍。从劳务市场开始,到通下水道,到啤酒,到那一万块钱,到被推进卧室,到翻窗逃跑,到火车站被堵,到废弃厂房里的录音带,到汽油,到跳河,到烂尾楼里的五十二天,到最后在庆典上按下播放键。

我说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检察官问了我很多问题,我一个个回答。说到废弃厂房里苏婉清说“烧干净点”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我没看是谁,眼睛一直盯着被告席上的苏婉清。

她始终没有抬头。

赵德柱的律师做了无罪辩护,说录音带是伪造的,说照片是合成的,说我是在陷害一个优秀的企业家。检察官当场播放了录音带,又请了省里的声纹鉴定专家出庭作证,证明录音带里的声音确实是赵德柱和苏婉清的。

赵德柱的律师又说我是因为贪图苏婉清的美色未遂,心生怨恨,恶意报复。检察官出示了我在废弃厂房被捆绑的照片、手腕上的伤痕鉴定、跳河逃生后在医院做的身体检查记录,还有刀疤刘手下几个人的证词,证明他们确实接到了追杀我的命令。

一条一条,全堵死了。

庭审持续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法官当庭宣判。

赵德柱犯故意杀人罪、保险诈骗罪、行贿罪、雇凶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苏婉清犯故意杀人罪、保险诈骗罪、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刀疤刘犯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刘建国犯受贿罪、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宣判的时候,赵德柱的腿软了,被两个法警架着才没瘫下去。苏婉清始终没有表情,像一尊蜡像。刀疤刘听到判决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旁听席上哭成一片。

我坐在证人席旁边的椅子上,听完判决,站起来走了出去。

法院门口阳光很好,三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结束了。

赵德柱的厂子被拍卖了,拍卖的钱一部分用于赔偿受害人家属,一部分上缴国库。赵德柱前妻的娘家人拿到了八十万赔偿,赵德柱小三的家属拿到了五十万。那个被苏婉清从站台上推下去的女人,她父母拿着赔偿金的时候哭得站不起来,她母亲跪在地上给法官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

一条人命,就值五十万。

马局长没有食言,案子结了之后,他帮我介绍了城建口的一个工程队。队长姓周,四十多岁,当过兵,跟我是一个兵种的,看见我就拍着肩膀说“小伙子不错”。我在工程队里干老本行,修路架桥,一个月工资八百块,管吃管住。

干了三个月,政府给我发了十万元见义勇为奖金。

拿到那笔钱的时候,我手都在抖。十万块,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去邮局给家里汇了八万,让爹娘把房子盖起来,剩下的两万存了定期,没舍得花。

汇款单填好的时候,我在附言栏里写了几个字:“爹,娘,儿子有出息了。”

秋天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

坐了一天的火车,又坐了三个小时的汽车,又走了四十分钟的山路,才到家。老家的房子已经盖好了,三间大瓦房,红砖到顶,水泥抹墙,院子里铺了石板,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娘在厨房里做饭。

我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爹”,又喊了一声“娘”。

爹从躺椅上站起来,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认出来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泪先下来了。娘从厨房里冲出来,围裙都没解,一把抱住我就哭,哭得浑身发抖。

“大勇啊,你可算回来了,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娘,我好好的,没死。”

“你寄回来的信娘看了,你说你找了活干,娘不信,你肯定在外面受苦了……”

“没受苦,真的。”

我没跟他们说我在城里经历了什么。有些事,一辈子都不能让爹娘知道。

在家待了五天,帮爹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了,帮娘把屋顶的瓦片补了,去后山给爷爷奶奶上了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跟爷爷奶奶说孙子有出息了,没给陈家丢人。

走的那天,娘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子腊肉、一罐子咸菜、二十个煮鸡蛋,又塞了三百块钱。

“大勇,在外面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

“知道了,娘。”

“过年回来不?”

“回来。”

“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我走了很远,回头看见娘还站在村口,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身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回到城里,我继续在工程队干活。周队长对我很好,教我认图纸、算工程量、操作各种机械。我在部队学的那些东西都用上了,别人不会的我会,别人干不了的我能干。干了半年,周队长让我当了班长,管二十来个人,工资涨到了一千二。

九八年春天,我在县城买了房。

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多个平方,在县城北边的一个小区里,五楼,没电梯。买房的钱是攒下来的工资和剩下的两万块奖金凑的,没跟家里要一分钱。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我在房子里坐了一下午,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远处的大青山,夕阳把山照得金灿灿的。

我有家了。

小翠是我在劳务市场认识的。

九六年我在劳务市场等活干的时候,她就在市场门口卖茶叶蛋。一辆三轮车,一口大锅,一筐鸡蛋,每天天不亮就出摊,天黑才收摊。那时候我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她看见过我好几次,偷偷塞给我两个茶叶蛋,我不要,她就放在我旁边转身就走。

后来我去城里跟踪赵德柱和苏婉清,好几个月没去劳务市场。再后来我去了工程队,有一次路过劳务市场,看见她还在那儿卖茶叶蛋,三轮车换了新的,但锅还是那口锅。

我走过去,她没认出我来。我穿着一身干净的工作服,头发剪短了,胡子刮了,不像以前那个蹲墙根的民工了。

“茶叶蛋多少钱一个?”

“五毛。”

“来两个。”

她揭开锅盖,用漏勺捞了两个茶叶蛋,装进塑料袋里递给我。我掏出一块钱给她,她接过钱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

“你……你是不是以前蹲那边那个?”

“是。”

“你变样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你也变样了。”

她脸红了。

后来我就经常去买茶叶蛋,一块钱两个,天天去。去了半个月,她主动跟我说话了。去了一个月,她知道我叫陈大勇,在工程队干活,老家四川的,还没成家。去了两个月,她告诉我她叫小翠,家里就她跟她妈,她爸早年间下煤矿出了事走了。

有一天我买完茶叶蛋没走,站在摊子前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小翠,我想娶你。”

她手里的漏勺掉进了锅里,溅了她一脸汤。

“你说啥?”

“我说我想娶你。”

她瞪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大勇,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吓人。”

九八年秋天,我和小翠办了婚礼。没大办,就在她家里摆了几桌,请了她家的亲戚和我工程队的工友。小翠她妈杀了一头猪,炖了一大锅猪肉粉条,蒸了两笼屉馒头,又炒了几个菜。我爹和我娘从四川赶过来,两亲家见了面,抱在一起哭了一场,也不知道哭啥。

晚上人都走了,我和小翠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大,星星很亮。

“大勇。”

“嗯。”

“你以前在城里,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不苦。”

“你骗人。”

“真不苦。当兵的时候比这苦多了。”

小翠靠在我肩膀上,不说话了。

我搂着她,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想,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是在找一个能靠在一起看月亮的人。

九九年,小翠生了个儿子,七斤六两,哭声震天响。我给他取名叫陈念恩,念着别人的恩,记着别人的好。小翠嫌这名字太老气,说要叫陈小帅,我说那就大名陈念恩小名陈小帅,她这才满意。

儿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见第一声哭的时候,腿一软,蹲在地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周队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大勇,你这个人,战场上都不哭,生个娃倒哭了。”

我说:“周队长,你不懂。”

我爹给孙子寄来了一双虎头鞋,是我娘一针一线纳的,鞋底纳了“长命百岁”四个字。我拿着那双鞋看了半天,想起我小时候也穿过这样的鞋,也是我娘纳的。

零零年春天,我从工程队出来,自己拉了一支建筑队。

手底下二十多个人,全是老家来的兄弟,有的当过兵,有的种过地,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我把部队学的那套管理方法用上了,干活利索,不偷工减料,不拖欠工资,干一个工程成一个工程,口碑慢慢做起来了。

第一年接的都是小活,修个围墙,铺个地坪,盖个猪圈。第二年接了几个大活,给人家盖两层小楼,修乡村公路。第三年接了一个镇政府的办公楼,干完了镇长请我吃饭,说我干得好,以后有活还找我。

建筑队的兄弟们都很拼,没日没夜地干,有时候赶工期,三天三夜不睡觉。我跟他们说,咱们都是穷苦人出身,知道没钱的苦,所以更要干好,干好了才有饭吃,干好了才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们信我,因为我不坑他们。

每年过年,我都给每个兄弟包一个红包,不多,一千块钱,是我的一片心意。有人家里有困难的,我再多给两千,让他们过个好年。

兄弟们喊我勇哥,我说别叫勇哥,叫大勇就行。他们不肯,说你是老板,得叫勇哥。我说我算什么老板,我就是个带头的民工。

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了阿杰。

他从看守所出来了,瘦得跟猴似的,穿着一件旧夹克,蹲在街边抽烟。我走过去,他抬头看见我,吓得烟都掉了。

“大……大哥……”

“出来了?”

“出来了。”

“以后干啥?”

“不知道。”

我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他。

“找个正经活干,别再混了。”

阿杰拿着钱,眼泪掉下来了。

“大哥,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走吧。”

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人海里。

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但愿他能走正道。

零零二年秋天,我带着小翠和儿子去省城看病,小翠的胃一直不太好,县医院查不出来,得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

在省城医院的走廊里,我遇到了一个人。

苏婉清。

她不是在监狱里吗?怎么会在这里?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被押送来省城医院看病的。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囚服,手上戴着手铐,被两个女警架着往前走。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的眼神是空的,没有恨,没有悔,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她看了我大概三秒钟,然后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女警拉了拉她的胳膊,她又开始走了,一步一步,很慢,像一具行尸走肉。

小翠在我身边问:“大勇,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

我撒了谎。

回家的火车上,儿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翠靠在我肩膀上打盹。窗外的田野在夕阳下一片金黄,远处有炊烟升起,有人家在做饭。

我搂着儿子,想起苏婉清看我的那个眼神。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曾经什么都有——钱、房子、男人、厂子、地位、美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亲手杀过人,放过火,害过命,最后把自己也害了。

我不恨她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已经恨了她太久,该放下了。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走,夕阳照进车厢,落在儿子的脸上,他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我一胳膊。

小翠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我低下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念恩,爹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你长大了也要做个好人。”

儿子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回到家,小翠的胃病查出来是慢性胃炎,没什么大事,按时吃药注意饮食就行。我松了一口气,晚上炖了一锅排骨,放了黄豆,炖了两个小时,炖得烂糊糊的。

小翠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边吃边说:“大勇,你炖的排骨比我的好吃。”

我说:“那是,我在部队学的。”

儿子在婴儿椅上啃排骨,啃得满嘴是油,冲我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牙。

我看着他们娘俩,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九六年夏天,我在劳务市场蹲了三天没活干,馒头都快吃不起了。

零零二年秋天,我在县城有了房子有了家,老婆孩子在身边,碗里炖着排骨。

这些年,像一场梦。

不,不是梦。梦醒了什么都没了,我醒着,一切都还在。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柿子红了,明天该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