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手第五天,我蹲在店门口算账

我是晚上十点算的这笔账。

铺子27万转过来的,含了7万货和一台旧空调。转让费20万,加上押金租金,前前后后掏了差不多30万。老婆说我是被人宰了,我说美宜佳嘛,牌子硬,人流有保障,亏不了。

开业五天,平均每天不到两百块钱。今天最惨,一上午就卖了一包红塔山和一瓶冰红茶,下午好点,有个大叔买了两箱啤酒,总算破百了。

我蹲在台阶上,把进货单、收银小票摊了一地。蚊子咬得厉害,我拍了两下腿,继续算。

每天固定开支:房租166,水电大概40,人工先不算因为自己看店。按这个收入,我每天净亏两百多。一年亏七八万,27万转让费打了水漂不说,还得往里贴。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把夜空炸得一亮一亮。我看了眼手机,十点半了。这条街上的店铺关了大半,就剩一家沙县和我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正蹲着发呆,隔壁五金店的老陈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笑了笑:“还没收呢?”

“再等等。”

老陈把垃圾袋扔进桶里,走过来递了根烟。我摆手说不抽,他自个儿点上,吐了口烟圈:“你这店,前头那个人也是亏的。”

我一愣:“你知道?”

“这条街上谁不知道?”老陈蹲下来,“小赵——就你前头那个老板,干了半年,每个月都在赔。他转给你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一天能做一千多?”

我没说话。

老陈看了我一眼,笑了:“没事,都这样。他接手的时候,上上个老板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老陈站起来拍拍膝盖:“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这条街有救。明年对面那块地要动工了,说是建个小区,两千多户。到时候你这就不是现在这个光景了。”

“明年?”

“嗯,说明年。”

老陈走了,我继续蹲着。明年,那是明年的事。我得先活过今年,活过这个月,活过明天。

后面几天我开始到处转。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两公里外的早餐街蹲着,看人家是怎么做的。晚上去商业街那边的美宜佳,假装买东西,实际是看人家的客流。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人家的美宜佳,进店的人基本都提篮子,客单价二三十。我这儿呢,进来买瓶水就走,客单价不到十块。问题是,我这附近有三家便利店,隔壁那家比我便宜五毛钱卖农夫山泉,斜对面那家卖散装零食比我便宜两块钱一斤。

我打电话给美宜佳的督导,说了情况。督导说:“你得做活动,买赠、打折、会员日,把周边居民吸引过来。”

我说:“我打折,隔壁也打折,我打九折,他打八五折。他进货价比我低,我跟不起。”

督导沉默了几秒:“那你就差异化经营,增加鲜食,关东煮、烤肠、包子,这些他有吗?”

我想了想,隔壁确实没有。但增加鲜食要设备,要进货,要办手续,又要投钱。我已经没钱了。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了很久。货架上整整齐齐,灯管亮得刺眼,门口偶尔路过一个人,看都不看一眼。

那几天我试了很多办法。在门口摆了个桌子,放了几箱饮料做特价,成本价卖,不赚钱。效果有一点,一天能多卖几十块,但隔壁马上跟进了,直接比我低一毛。

我又做了个牌子:“免费充电、免费热水、免费WIFI”。挂出去三天,多了几个蹭网的,买东西的还是少。

有天晚上快打烊的时候,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冲进来,急急忙忙地说:“有退烧贴吗?”

“有,这边。”我带她去货架。

她拿了两盒,又拿了一包湿巾,结账的时候手都在抖。孩子额头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哼哼唧唧地哭。我看她一个人,抱着孩子掏钱包都不方便,就说:“你先带孩子回去,回头再给钱。”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抱着孩子跑了。

我以为她不会回来了。三十多块钱,抱着个发烧的孩子,换我我也不回来。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她来了,还带了两个邻居。她把钱给了我,又买了一堆东西,那俩邻居也跟着买了不少。

“你人好,”那年轻妈妈跟我说,“以后买东西就上你这儿。”

那天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我跟隔壁拼价格,永远拼不过。他进货价低,有供应链优势。我能拼的,是隔壁没有的东西。

不是鲜食,不是免费WIFI,是人。

从那天开始,我变了。我不再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了,我站在门口,见人就打招呼。大爷买菜回来,我帮他把菜提到门口。老太太走累了,我搬个凳子让她坐会儿。小孩放学了,我给他们一人一颗糖。

成本不高,一把凳子几块钱,一包糖十来块。但效果慢慢出来了。大爷觉得我好,买菜路过就进来买包盐。老太太觉得我好,专门绕路来买瓶酱油。小孩觉得我好,拉着爸妈来买零食。

一个月下来,流水从一天两百涨到了五百。虽然还是亏,但亏得少了。

第二个月,对面的工地真的开工了。打桩机咣咣咣地响,运土车一辆接一辆。工人们中午没地方吃饭,我进了批盒饭,十五块钱一份,两荤一素,米饭管够。第一天卖了二十份,第二天卖了四十份,一个星期后一天能卖一百多份。

工人们吃完饭还要买水买烟买槟榔,客单价一下子就上来了。

第三个月,流水破了一千。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老陈,老陈笑呵呵地说:“我说什么来着?这条街有救。”

我说:“不是街有救,是我有救了。”

现在回想起来,接手头五天收入不到一千的时候,我确实想过放弃。想过把店盘出去,亏几万就亏几万,总比一直往里填钱强。但我留下来了,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甘心。

27万,那是我的全部。

我不确定这个店最终能不能赚钱,能不能把那27万挣回来。但我知道一件事:开一家店,和经营一家店,是两回事。接手只是开始,怎么让它活下去,才是真正的工作。

前几天有个想转店的小伙子来看,看了半天,问我:“哥,这店一天能做多少?”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平均一千二。”

他眼睛亮了:“那挺好的啊。”

“是不错。”我说,“但你可能不知道,我头五天连一千都没做到。”

他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起五个月前蹲在门口算账的那个晚上。蚊子咬得厉害,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隔壁老陈递了根烟我没接。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完了。

现在我知道,那时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