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春天,考古人员在海昏侯刘贺墓主椁室西侧回廊清理出了一件漆木镜屏。

镜屏背面绘着的那个身影,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的孔子画像。方镜四周绘制着东王公、西王母以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四神图,漆木屏板上却绘制着孔子及弟子画像并附有传记文字。

这件后来被定名为“孔子屏风”的文物出土时,考古专家杨军的手微微有些抖。这面镜屏不是普通的梳妆用具,而是兼具屏风与衣镜功能的多用途镜屏,其镜框饰有仙鹤图案,闭合时保护镜面,开启后可供整理仪容。

镜屏上的《衣镜赋》铭文里,藏着主人修容侍侧的双重期待。可真正的冲击,是这张孔子画像所承载的分量——它出现在一个被史书记载为“荒淫无道”的废帝墓中,像一道裂开在历史叙事上的口子。

《汉书》里那个在位27天干了1127件荒唐事的刘贺,和眼前这座墓穴里弥漫的浓厚儒家气息,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墓室中的“儒家宇宙”——被陪葬品揭示的精神世界

考古发掘持续了多年。海昏侯墓出土的文物总数超过一万件,其中金器、青铜器、漆木器琳琅满目,但真正让学界震动的,是那批简牍。

2015年7月,考古人员在刘贺墓主椁室西藏椁文书档案库清理出近6000件简牍,这些竹简原分置于7个漆笥内,大多已腐朽。保护修复工作持续了十年,方北松等文物保护专家用毛笔拂去千年泥垢,以科技还原竹简原貌,终使千年笔墨重焕光彩。

这批简牍中藏着失传1800多年的《齐论语》。

《汉书·艺文志》记载的且失传1800多年的《齐论语》,在海昏侯墓的红外扫描结果中,考古人员看到了《智道》篇的篇名简。《齐论语》和鲁论、古论最大的区别,就是多了《问王》和《智道》两篇。这个版本可与《鲁论》《古论》校勘异文,揭示孔子思想在早期传播中的地域分化与学派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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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侯墓出土简牍5200余枚,专家释读后发现比重最大的一部分是儒家经典及其训传,包括《诗经》、《礼记》、《论语》、《春秋》经传及《孝经》等儒家经典。这是出土典籍类文献的一次重大发现,《诗经》《论语》有较明确的师承来源。

2026年4月,“汉代海昏侯国简牍文化展”开展,失传1800多年的齐《论语·智道》篇首次向公众展出。这批简牍涵盖典籍、文书等类别,既有儒家经典,也有实用文书,全面反映了刘贺生前的阅读兴趣与行政生活。

而墓中出土的钟磬,由两架编钟和一架编磬组成,架子上悬挂的每一件甬钟和编磬的形状样式相同,有些甬钟的外表还保留着金色的表皮,这是汉代鎏金工艺的残存。从这些造型精美的乐器中可以看出,刘贺应该是个音乐发烧友,再加上琴、瑟、排箫等乐器,彼时的海昏侯府内也会不时传出悦耳的声乐。

这些成套乐器陪葬,并非仅是奢华,更是对周代礼乐制度的尊崇与身份认同的体现。它们所反映的,是刘贺对正统礼制规范的熟悉与追求。

孔子屏风、儒家经典竹简、礼乐之器——当这些文物在墓室中被重新拼接,一个不同于史书描绘的、深受儒家文化浸润的贵族形象开始浮现。

师承与教养——王式《诗》教留下的烙印

刘贺任昌邑王时,其属官昌邑中尉王吉正是《齐论语》的重要传人。

《齐论语》的主要传人有王吉、贡禹、庸生等,其中与刘贺关系最为紧密的是昌邑中尉王吉。在诸传人中,王吉事迹最清晰、时代最早、影响最广、名声最大,且是唯一与刘贺保持长久、稳定、密切联系的传人。王吉因“贤良”被任命为昌邑中尉,曾数次劝谏刘贺。

这位被后世与贾谊、董仲舒并列的儒宗,长期辅佐刘贺,不仅多次劝谏其修身理政,更将这部经典亲手传授给他。王吉长期担任此职,经历了刘贺从进京嗣位到被废黜的全过程。因此专家推断,王吉有充足的时间和足够的地位,将《齐论语》传授给刘贺。

史料记载,刘贺的老师王式以《诗经》教授昌邑王。点明《诗经》在汉代的政治隐喻与道德教化功能。墓中大量《诗经》相关竹简,可视为王式教育最直接、最有力的遗产证据。

刘贺被废黜时脱口而出的“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孝经》名句,以及墓中一同出土的“孔子徒人图漆衣镜”,都印证了他对儒家思想的深厚认同。

这种系统的儒学启蒙如何可能塑造刘贺早期的世界观和行为逻辑框架,与其“荒淫”形象形成潜在冲突,成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政治漩涡与形象建构——霍光时代的“废帝”叙事

公元前74年,长安的一道诏书,彻底打破了刘贺在昌邑国的平静。

霍光之所以选中刘贺,并非因为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恰恰是因为在霍光的预判中,这个远离朝堂且缺乏政治根基的少年,更容易成为一个听话的傀儡。刘贺在昌邑国待了13年,身边只有一群跟着他长大的“旧臣”,没有长安的势力网。

《汉书》记载,刘贺在接到征召后的反应是极其失态的。他迫不及待地启程而且一路上狂奔,甚至跑死了不少随从。在史官的笔下,刘贺的这种行为被解读为对皇权的极度贪婪以及对祖宗丧礼的漠视。

他带着从昌邑带来的两百多名亲随踏入长安,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一步步踏入霍光早已布置好的政治陷阱。这些来自昌邑的幕僚,实际上是刘贺在长安唯一的依靠。霍光在刘贺进京的过程中,就已经开始对这些随从进行严密的监视以及渗透。

最令人侧目的是那组数据:在位二十七天,干了1127件坏事。如果我们进行一个简单的数学拆解,刘贺除了吃饭、睡觉以及接受朝见外,几乎每小时要干出两到三件足以动摇国本的荒唐事。这种高强度的“作恶”频率,在人类生理以及逻辑上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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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中列举的罪状包括:私自给他原来昌邑国的郎官授予绶带;私自把国库中的钱财、武器、绸缎赏赐给自己的亲信;与随从的亲信官员整夜饮酒,沉迷酒色;为汉昭帝戴孝期间食用了不合规矩的饮食;在没有祭祀汉朝皇帝列祖列宗之前,就派使者用三副太牢的礼节来祭祀自己的生父刘髆,并自称嗣子皇帝,违反了礼节。

从政治宣传角度解读,这些模式化、夸张化的叙事特征,服务于霍光集团证明废帝合法性的政治目的。

刘贺登基为帝后,却亲自制作玺书,派遣使者祭祀刘髆的陵园宗庙,并自称为“嗣子皇帝”,明摆着向天下宣示,自己的帝位是继承自生父刘髆,而非昭帝。这对于霍光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而考古实物作为一种非文本、未被后世篡改的证据,虽不直接叙述事件,却能为重新评估历史人物的品行、趣味与思想提供颠覆性的视角。

在文献与泥土之间,寻找历史的更多面孔

海昏侯墓的考古发现,不仅带来了失传的典籍,更打开了一扇重新审视刘贺乃至汉代政治文化的新窗口。

这批简牍的修复难度,是专家做过的所有简牍保护工作中最大的。地下酸、碱、水分与微生物的作用,让简牍彻底散乱、解体,部分竹简严重变形残断。修复人员历经室内清洗、红外扫描、加固、脱水等一系列复杂工序,终使千年笔墨重焕光彩。

《齐论语》竹简中,每简容24字,通篇抄写严整,书体庄重典丽,简牍背面皆发现有清晰的篇题,如“雍也”“子路”“尧”和“智道”等,以及一些未见于今本《论语》的内容。

历史认知应在传世文献与地下证据的对话中不断修正。真正的历史研究,正是在文本与实物的张力中,无限接近真相的过程。

一个人身后能让后人争来争去,往往是因为他的案子里装着一个没有干净答案的问题:罪名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赢家写的?

你会更相信史书的记载,还是考古出土的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