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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嘉宾   张莉   评论家,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鲁迅文学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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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十月   《作品》杂志社长、知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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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崇正   小说家,广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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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皎旸   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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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况   作家、诗人,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佛山市作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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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霞艳   暨南大学文学院中文系教授,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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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小麦   作家,“小麦姐书生活”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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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夕清   青年作家

当AI算法席卷而来,碎片化信息、快餐式阅读成为众人的日常,深度阅读似乎逐渐沦为一种稀缺的习惯。然而,越是在信息繁杂、节奏匆忙的数字时代,深度阅读所承载的精神价值就愈发凸显:它不仅是获取知识的重要途径,更是锤炼思维、丰盈灵魂、守护自我的方式。在又一年世界读书日到来之际,以及广东全民经典阅读大赛启动前夕,我们发起关于“深读”的话题讨论,邀请了8位文化领域的名家学者,围绕深读的理解、习惯与经典作品推荐,分享他们的实践与思考,希望能为每一位在信息洪流中渴望沉静阅读的读者,提供一份“深读指南”。

 深读之义:放弃深读,相当于放弃自我理解的权利与能力

在数字洪流席卷、碎片化阅读成为常态的当下,“深读”的意义亦不断被强调。我们如何理解深读?深读为何如此重要?受访嘉宾们从自身体验出发,解读深读之于个人的重要性。深读使我们更深地理解世界,理解自我;放弃深读,就相当于放弃了自我理解的权利与能力。

张况:AI抵临,算法推荐的内容铺天盖地。沉迷于短视频的娱乐化内容,沉湎于只鳞片甲的内容投喂,不仅可能消解专注力,也将损害深度思考的能力,这是人们必须正视的现实。然而,越是碎片化,深读就越显珍贵。人类最宝贵的能力是创新思维和深度思考,这些能力既是数字时代的核心竞争力,也是人工智能无法轻易替代的精神财富。我创作十万行大型历史文化长诗《中华史诗》的过程,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深读之旅,倘没有对中华文明的深入研读与精神对话,那是不可能完成的。

王十月:数字时代,短视频替代的是浅阅读;长视频则属于浅阅读与深阅读之间的阅读,既满足了人们对知识更深度获取的要求,又节省了阅读时间。但这种阅读是视频创作者在阅读之后总结出来的阅读体验,剥夺了读者自己体会、理解、阅读的乐趣,以及获得知识与深度理解知识的可能性。因此深度阅读时,书本才能真正做到读者和作者之间的互动与交流。如果我们放弃了深度阅读,就相当于放弃了自我理解的权利,放弃了与作者进行灵魂交流的权利,从而放弃了这一能力。

申霞艳:深读就像体育锻炼。体育锻炼培养身体的各种能力,深读则是对人的精神世界的锻炼。就像汽车不能取代跑步能力,我觉得AI也不能取代阅读和写作。总的来说,深读就是使我们能够更深地与自我对话,更深地理解世界,理解人生,理解自我。

麦小麦:碎片化会同时削弱专注力和深度思考能力。大脑有神经可塑性,经常切换任务,它会适应这种跳跃节奏,慢慢失去长时间聚焦于同一件事的能力。而大脑真正的理解、记忆、批判性思考,需要大脑前额叶持续工作,建立复杂的神经连接。碎片化阅读导致信息刚进入工作记忆就被打断,无法转入长期记忆。结果就是刷手机的时候觉得学到了很多,放下手机,脑子空空的,什么也记不住。最可怕的是,这种现象不是暂时的,它对大脑的伤害是持续的,会大大增加老年大脑认知衰退的风险。

深度阅读则恰好和碎片化阅读“反着来”,它逼着大脑进行复杂的符号解码活动,将抽象的字符转换为意义,让大脑前额叶有时间把信息串起来,一段一段、一页一页地读下去,大脑就完成了“接收—解码—理解—判断—记忆”的完整回路,也就是把碎片化阅读打断的大脑工作路径重新连接起来了。

程皎旸:在我的理解中,深读不是非常缓慢地阅读,而是非常投入、充满激情地去阅读。在我非常喜欢一本书,和书中的角色有非常强烈的共鸣时,我会情不自禁地将想法或自我经历投射到书里的主角。也就是说,我在进行一种沉浸式阅读,想象自己穿越到了书里的世界,代入到角色的视角里,去将角色的生活再活一遍,去感受角色的感受,这个就是我所理解的深读。

阮夕清:深读一本书,就是去和这本书交朋友。我们不是利用它,而是因为这份阅读带来的情谊,会让我们欣喜地了解更多的生活、更多的人。但有个前提是,我们和它是平等的——重点就在这里,我们必须在这本书中从别人那里看到更多的自己,从其它时代看到当下,从虚构看到现实。所谓深读,就是清醒地读到在书中的自己。

 深读有方:慢读、反复读、纵向读……将阅读落实到具体行为

深读从不是一蹴而就的能力,而是长期融入日常的具体行动。受访嘉宾们都有自己的深读习惯,或注重反复品读,或强调环境营造,或注重方法技巧。但都指向同一个关键点——在文字中沉下心来,与书籍、与自我进行深度对话。

张莉:深读就是反复阅读、长期阅读。反复阅读对我来讲特别重要,它包括对自己感兴趣段落的多次阅读,也包括不同年纪、不同时间进行的重复阅读。我最近要求自己如果特别喜欢一本书,要从头读到尾,我也要求自己的学生这样去读书。就像我们和人的交流一样,人和人是需要见面、需要互相了解的。书也是一样,如果我们真正喜欢这本书,需要了解它,那就要反复打开,反复阅读,反复进入。至于阅读方法,一方面是反复阅读,另一方面就是从头读到尾,思考它的整体轮廓。最重要的是,我会在纸质书上划线;第二次读的时候,我会有针对性地看一看那些我划线的部分,并且再进行思考,也会对那些以前没有划线的部分进行重读,也许会突然觉得特别有意义或者更有启发,我也会在此基础上不断地思考。我以前阅读时还会在书旁边写上自己的感受,我觉得也是很好的方法。

张况:深读不应是空洞的口号,而应落实到我们每一个具体的阅读行为中。在我,首先养成了“慢读”的习惯。我推崇一句一句“啃经典”,古今中外名家名作都值得我细嚼慢咽,“慢”其实是抵抗即时报偿的姿态。一句一句细读经典,这正是我深读的节奏。其次,我还养成了“重读”的习惯,因为我觉得每一次重读都是一次新的精神相遇。再次,我早已养成了深读要的“定力”。我喜欢以自己的专注,来抵御碎片化的干扰。每天抽出一段完整的、不受打扰的时间,放下手机,捧起一本好书,让自己沉浸在文字的世界中,这是我的“定力”。每晚关灯睡觉前,我都有一个小时的阅读习惯,不分寒暑,几乎每天如是。这种沉浸式的体验不仅是我的一种生活方式,更是我对现代社会日益稀缺的注意力的自觉训练。再其次,我在深读过程中,还学会了“借力”,尽量做到善用技术而不被技术裹挟。事实上,我无法拒绝AI时代,只能适应它,我偶尔会用AI辅助梳理一下文本脉络、提示一下关联概念,但所有AI输出都经过我自己的判断,因此,我总能回到原文、回到语境。技术的每一次提速都可能把“人找知识”的概念偷换成“知识找人”。我认为,没有通过原始阅读建立起来的审美与判断力,任何人都可能会在数据幻觉面前沦为轻信者。

王十月:每个人的深读习惯不一样,并没有一条适合所有人的深读方式。我有个学生,叫青夏加尔,她是个育婴师,时间十分有限。于是她深读《红楼梦》《追忆似水年华》,每天撕两页书,这样孩子睡着时,她可以拿出这两页纸来读,有时也读给孩子听。一天只能读这两页,她读得很精。古人读书做笔记、眉批,这是最好的深读习惯。但我没有这样的习惯,我就是遇到想深读的书就反复读,现在听书更是可以反复听。对某一问题感兴趣时,要多找同类的书来读。比如我这两年感兴趣魏晋南北朝的历史,我就找了大量这方面的书读,读了二三十本,看看不同学者的不同看法。

申霞艳:我们有两个时候都会读得比较深。一是当老师要备课,一般会提前一天把文本重新阅读一遍,主要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的经典文本,比如鲁郭茅巴老曹、莫言、余华、苏童、格非、王安忆、韩少功、史铁生等。二是写评论文章时,我一般都会读得比较细致,在写的过程里反复细读,包括对情节、意象、人物语言等等的关注。AI的出现对阅读选择是有一些帮助的,比如要推荐经典文本,它可以像榨汁机一样把果汁榨出来给你喝。当然,有时候会掺假,如果数据库是真实的,它一般也还比较准确;但很多当代的搜不到的信息,它就自己“瞎联想”,这时候就会出错。

陈崇正:关于深读的习惯,我主要有四点。一是每年都会重读经典作品,在反复阅读中汲取养分;二是主动规划深度阅读内容,不刻意追求把一本书从头读到尾,阅读的核心目的并非复习读过的内容,而是重新找回沉浸式的阅读状态;三是刻意打造无AI、无算法、无短视频、无智能手机的阅读环境,将手机、电脑放置在其他房间,在独立空间里阅读一两个小时,远离电子干扰获得抽离感,以此抵御外界的诸多诱惑;四是借助听书实现深度阅读,因日常需要开车,常会在独处驾车时收听有声书,无论是小说还是深度内容,都能在路途中享受阅读的惬意。给青年朋友的阅读建议主要有两点。首先,身处AI时代,一定要创设无电子设备、无算法、无AI的阅读环境,把智能设备放在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隔绝数字干扰。其次,对于立志深耕文学、学习写作的青年而言,我一直强调要创设一个“零AI训练环境”。对字词句的审美是感受世界的基础,也是人类精神创造的核心根基。我们对清风明月、游鱼飞鸟之类自然风物的感知与联想,对乡愁、寂寞等意象的理解,都源于字词句的审美,这是文学创作不可或缺的基础配置。

麦小麦:我每天都要保证足够的深度阅读时间,这个习惯最主要得益于我的阅读推广工作。我每天在社群为书友讲书,也经常在各种场合做讲座,还做短视频分享我的读书心得,这些都是用输出倒逼输入。随着年龄增长,我现在的阅读习惯是只要读书,必记笔记。可以直接在书上标注重点、写边注,也可以在手机上用语音转文字做笔记。一本20万字的书,我看完有可能记了两万字笔记。这样会读得慢一点,但从长期主义的眼光来看是更高效的。一个重要细节是,我通常用备用手机来记笔记,这样就不会被常用手机上不断跳出的信息干扰了。我给读者的深度阅读建议有三个:第一,物理隔离手机,只有够不着,才能不受它影响。第二,培养微小习惯,能够坚持每天15分钟心无旁骛的阅读就已经很好,当你尝到甜头之后,再慢慢增加时间。第三,读自己“够得着”、题材又感兴趣的经典。

程皎旸:我很喜欢的一种方式是纵向阅读。当我非常喜欢一个作家的某一部作品时,我会情不自禁地把他过往所有作品都翻出来看一遍。好处是当我们系统性地去阅读同一个作家不同时期的作品时,可以总结出他的核心主题、文学世界观、写作风格和技巧,到最后会拥有对这位作家属于你自己的整体化理解。

阮夕清:我喜欢戴着耳机读书,耳机里放雨声,有时会放古典音乐,但开得很轻,这样好像会更专注一些。如果是读小说,凑巧的话,音乐会和文字形成互文,身临其境。另外,我有点瞌睡时,会随手在枕边捞一本诗集,我枕头边放的是《唐诗鉴赏词典》,还有几位当代诗人的诗歌。糊里糊涂读着几句诗,带着诗里的意象和情绪入睡,有几次确定在梦里延续了诗歌的场景。

 深读推荐:“对路子”“够得着”……名家心中的宝藏经典

深读的养成,离不开良好习惯的积累,也离不开经典书籍的滋养。经典作品历经时间的沉淀,承载着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是深读的最佳载体。受访嘉宾们结合自身阅读经历,推荐了诸多对自己影响颇深的中外经典,为我们的深读之路提供了丰富的选择。

张莉:我首先要推荐《红楼梦》,从小时候到青年再到中年时代,每个时期读《红楼梦》都会有不同的感受,我很喜欢重读它。我近年专注于当代女性文学研究,所以我也要特别推荐萧红、张爱玲,也包括王安忆、铁凝、迟子建以及新一代女作家的作品,比如我自己非常喜欢李娟的作品,我觉得读她们的作品对我非常有益,推荐给大家。此外,我也很喜欢伍尔夫的《一间自己的房间》。

张况:我常觉得,一个作家对所生活的土地的热爱程度,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他文字的高度。同样,一个读者对经典的热爱程度,一定程度上也决定了他精神世界的广度。我常自诩为一名爱国主义作家,因为我很看重对中国传统经典的阅读。我觉得我的生命是有源头的,我的文字也有源头。中国是四大文明古国中唯一文明没有出现过断层的国家,文化积淀无比丰厚。诸子百家、《诗经》《楚辞》《史记》《古文观止》以及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都有值得反复诵读的传世之作。我自己创作的《大秦帝国史诗》《大汉帝国史诗》等大型中国历史文化长诗,正是在与这些经典、这些先哲先贤的对话中汲取养分,以新诗的形式重写中国古代文明史,创制我的史识的。其次,我很看重世界文学经典。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普鲁斯特、博尔赫斯、普希金、赫尔曼·黑塞,都是我看重并深读的坐标。比如我最近在深读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的中长篇小说,对《悉达多》《荒原狼》《玻璃球游戏》都啃了个遍,可谓获益良多。他的作品全面反映了这位浪漫派小说家苦心孤诣的精神求索之路。此外,国内近年也涌现出一些值得关注和深读的优秀作品,比如刘亮程的《长命》《一个人的村庄》、邱华栋的《空城纪》、谢有顺的《文学的深意》、班宇的《白象》、蒋述卓的《宗教艺术论》、李洱的《超低空飞行》等,都是品质上乘的当代文学佳作、文学评论大著。当然我也想藉此机会向读者推荐一些我2026年出版的作品:新诗集《无限江山》,那是我以古典意象抒写时代山河,展现贯通古今诗意光芒的心血之作;当然,想了解岭南史的读者,不妨静下心读读我的五卷本长篇历史小说《赵佗归汉》,那是以文学的形态书写岭南历史的一部倾情之作。这些虽是个人的创作,却也承载着我对深读精神的践行。

王十月:我每个时间段喜欢的不同。比如有几年我特别爱托尔斯泰,让我推荐可能就是他的书,后来又集中读了一段时间陀翁。之前觉得黑塞特别无聊,可前几年读黑塞又觉得特别“对路子”。阅读很多时候是在寻找共鸣,此一时、彼一时,心境不同,思考的问题不同,共鸣的书自然也不同。因此我不推荐具体的书目,我只是建议,对于一些过去被你弃读的书,如果是公认的经典,过上几年可以试着重新拿起,也许你会有不一样的阅读体验与收获。

申霞艳:就我自己而言,小时候读金庸武侠小说那种忘我的境界至今难忘,以及躲在被窝里读琼瑶爱情小说时那种感同身受。我们这一代人都深受简爱的影响,都渴望侠义精神。大学寒假读《日瓦戈医生》那种被寒冷席卷的痛苦至今记忆犹新。某种意义上说,你成长时期的阅读基本上决定了你成年后的精神世界。在我们的研究中,有一类书就叫“成长小说”,比如《约翰·克利斯朵夫》,还有一些名人传记和历险记,的确会深深地参与到我们的精神生活之中。

陈崇正:经典作品推荐上,我建议阅读“强语感”的作家作品。比如重读鲁迅、王小波、钱钟书的著作,他们对字词、语流的把控有着鲜明的个人风格;又比如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卡尔维诺的“祖先三部曲”。这类极具风格化的文本,能让我们重新激活语感的阅读状态,重新获得语言感知力,始终保持语言的鲜活度。

麦小麦:我推荐读自己“够得着”、题材又感兴趣的经典。比如《百年孤独》,这本书全球销量5000多万册,简体中文版销售了1200万册,常年盘踞中国图书销售榜前列。可是买了这本书的大多数没有从头到尾读完过,很多人都被它重复的名字和混乱的时空给吓到了。其实,这本书情节非常精彩,语言也不难读,读完就像喝了一坛老酒一样,特别过瘾。只要你能把它读完,并且稍稍梳理一下人物的代际关系结构,就是一次绝佳的“大脑健身操”。

程皎旸:经典作品实在太多了,我想分享的是对我写作有很大启发,而且我时不时会反复阅读的几本书。张爱玲的小说集《传奇》,张爱玲是我写作上的启蒙老师,这本书我常看常新。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开启了我对魔幻现实主义写法的大门。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这本书题材宏大,但海明威从小切口书写,读完后让人久久不能释怀。

阮夕清:《白鲸》《大师和玛格丽特》《地洞》《海欧乔纳森》《彷徨》《正义论》《眼泪与圣徒》。

统筹:钟欣

本版采写:南都记者 许晓蕾 黄茜 朱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