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三年(1748年),孝贤皇后富察氏在乾隆帝东巡途中猝然离世。三年之后,富察氏冥诞当日,依旧心念旧人的乾隆帝,写下了“岂必新琴终不及,究输旧剑久相投”的诗句。及至43年后,已届80岁高龄的乾隆帝面对群臣上表祝寿,仍怅然叹息:“不知何时与孝贤皇后九泉之下相见”。
乾隆帝一生妃嫔无数,世人多谓其风流,可终其一生,用情至深者,唯有富察氏一人。在富察氏离世后的漫长岁月里,每至元旦、除夕,乾隆帝都会回到二人曾同住的重华宫静坐良久——那里完整存放着富察氏生前用过的所有旧物,只为睹物思人,留住与发妻相关的点滴记忆。
很多人不知道,乾隆这句“究输旧剑久相投”,本就化用了中国历史上最动人的帝王爱情典故,故事的主人公,是汉宣帝刘询。
刘询原名刘病已,少时流落民间,与许平君结为患难夫妻。后来他意外登上帝位,权臣霍光一心想将自己的女儿立为皇后,满朝文武纷纷附议。面对满朝压力,汉宣帝没有直接回绝,只下了一道语焉不详的诏书:“诏求微时故剑”——我在贫贱之时佩戴过的一把旧剑,如今遍寻不见,众卿能否帮我寻回?
群臣瞬间读懂了帝王的弦外之音:连一把旧日的佩剑都念念不忘,何况是患难与共的结发妻子?于是纷纷改口,联名奏请立许平君为皇后。这便是成语“故剑情深”的由来。
显然,在乾隆帝心里,富察氏就是他的那把“故剑”,是他的许平君。
世人常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从汉宣帝到乾隆帝,从皇权之巅走出来的深情,从来都不是孤例。今天,我想重点讲三位明朝皇帝的爱情故事,看看他们如何在森严的皇权里,写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注脚。
先说明英宗朱祁镇与钱皇后。
“土木堡之变”中,英宗御驾亲征被俘,朝堂震荡,人心惶惶。深宫中的钱皇后无计可施,只能日夜跪在佛前祈祷,终日以泪洗面,竟哭瞎了一只眼睛;长久跪地不起,也让她的一条腿落下了终身残疾。
一年后,历经屈辱与艰险的英宗归国,却被已登帝位的景泰帝幽禁于南宫。当他看见为自己落得一身残疾的钱皇后,当场失声痛哭,在那一刻便立下誓言:此生绝不负她。
后来英宗借“夺门之变”复辟重登帝位,第一件事便是力排众议,复立钱氏为皇后。当时满朝大臣以“钱皇后无子,不宜母仪天下”为由集体反对,却被英宗全数驳回。及至临终之时,他仍留下遗命:待钱皇后百年之后,务必与朕合葬。
再说明宪宗朱见深与万贵妃。
景泰帝朱祁钰坐稳皇位后不久,便废黜了侄子朱见深的太子之位,将他幽禁在深宫之中。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子的储君沦为人见人嫌的弃子,年幼的朱见深终日活在巨大的恐惧里,甚至因此落下了口吃的毛病。
深宫之中,苦寒的不只是环境,更有人心。当所有人都对朱见深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那就是他的保姆万贞儿。
寒夜里,她抱着瑟瑟发抖的他安眠,替他挡开所有未知的惊吓;匮乏的日子里,有一口吃的,她必定先喂饱他,哪怕自己忍饥挨饿。整整6年幽禁岁月,她是他的保姆,是他的母亲,是他的姐姐,更是他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
1464 年,18岁的朱见深登上帝位,此时的万贞儿已经35岁,既无倾城容颜,亦无显赫家世,更比皇帝年长17岁。可朱见深登基后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立万贞儿为皇后。
此举瞬间引爆朝堂,满朝文武、两宫太后纷纷以“宫女出身、年长皇帝17岁、有违祖制”为由拼死反对,群臣跪地死谏,太后以祖宗礼法施压。万般无奈之下,朱见深只能妥协,按先帝遗旨迎娶名门吴氏为皇后,可转身便封万贞儿为贵妃,此后更是独宿万贞儿的寝宫,六宫粉黛形同虚设,正宫皇后如同不存在一般。
有人问他为何独宠万贞儿,他只说:“彼抚摩,吾安之,不在貌也。”有她在身边,我便心安,这与容貌从来无关。
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58岁的万贞儿病逝。正在朝堂批阅奏折的朱见深听闻噩耗,当场跌倒在地,起身后只有一声长叹:“贞儿不在人世,我亦命不久矣。”
自此之后,朱见深终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不过半年,便追随万贞儿而去,时年41岁。
感动吗?别急,还有一位帝王的爱情故事,堪称中国帝王史的孤例,他便是明孝宗朱祐樘及他的张皇后。
明孝宗朱祐樘,在明朝16位皇帝中存在感并不算高,论开疆拓土不如朱元璋和朱棣,论传奇性不如嘉靖及万历帝。可他却是中国两千多年大一统王朝历史上,唯一一位终身践行“一夫一妻”制的皇帝。
他在位十八年,六宫形同虚设,从未选秀纳妃,终身只与张皇后一人相伴,无妃、无嫔、无侍妾,偌大的紫禁城后宫,只住着他们夫妻二人。这份在皇权之巅的专守,犹如幽暗皇宫里发出一束温情的光,古往今来不知打动过多少女人心。
朱祐樘与张皇后一生共育有二子三女,最终长大成人的,只有长子朱厚照一人。满朝文武、宗室亲贵、两宫太后轮番上书,甚至以死相谏,请皇帝务必选秀纳妃、充实后宫、广延皇嗣。可朱祐樘在位十八年,始终只有一句回应:“朕与皇后情好甚笃,有皇后足矣。”
依照宫廷祖制,帝后尊卑分明,礼仪森严,连同住同行都有严苛的规矩。可朱祐樘全然不顾这些,每日与张皇后同起同卧、同桌用膳,日常相处也如民间寻常夫妻一般,有拌嘴,也有嬉闹,硬是把帝王的日子过成了烟火夫妻的模样。你能想象到吗,上述故事里的三位主角——朱祁镇、朱见深、朱祐樘,恰恰是血脉相承的祖孙三代:朱祁镇是朱见深的父亲,朱见深是朱祐樘的父亲。
看到这里,你是否已经被这祖孙三代的爱情故事深深地打动了?可人生从来都不只有一个侧面,当我们把目光从爱情的维度投向他们身处的朝堂与江山,情绪会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那个遗命要与钱皇后“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穴”的英宗朱祁镇,恰恰是明朝276年国祚中,第一个把王朝拖入下坡路的荒唐皇帝。正是他在位期间,听信宦官王振谗言,御驾亲征瓦剌,酿成了几乎葬送大明江山的“土木堡之变”;复辟之后,又下令斩杀了力挽狂澜的救世功臣于谦,酿成了明朝历史上最大一桩冤狱。
而一生痴恋万贵妃的朱见深,政治上虽没有父亲那般昏聩,却也算不上清明有为,在位期间宠幸宦官、怠于朝政,朝堂乱象丛生。
唯有终身坚守“一夫一妻”的朱祐樘,在位十八年,政治清明、君臣和睦,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开创了“弘治中兴”,成为明朝中期难得的贤明君主。
可天道轮回,造化弄人。朱祐樘的独子,也就是他的继任者明武宗朱厚照(年号正德),却成了比曾祖父朱祁镇更加荒唐的帝王。他登基第二年,便耗费白银24万两修建了臭名昭著的“豹房”,里面除了猛虎猎豹,更有从各地掳来的美女、寡妇,及异域番僧、术士、伶人,他在此日夜饮酒纵欲,晨昏颠倒,全然不理朝政。
正德十五年,朱厚照南巡回京途中,路过清江浦时突发兴致,执意要亲自驾船捕鱼,结果失足落水,受到惊吓落下重病,不久便驾崩于豹房,终其一生,连个子嗣都没有留下。
人们常说“无情最是帝王家”,可朱祁镇祖孙三代,偏偏在皇权的顶峰守住了对一个人的专情。他们有人因痴情而守住了底线,有人因痴情而留下了骂名,也有人因那份专一让王朝的命运走向了不可预知的未来。
或许,这就是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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