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走进美术馆欣赏绘画作品时,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呢?也许我们很容易第一时间就去琢磨,这幅画在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作家属于哪种艺术风格,甚至迫不及待地阅读画作旁边的展品说明。
然而,当你真正站到一幅硕大的画作之前,你经历的往往不是这么回事。第一眼你可能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团颜色,然后才慢慢认出一张脸、一只手、一点光。你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懂了”,只是被画作吸引着,一直看下去。
伦勃朗正是把这种观看体验推到极致的画家。
伦勃朗·凡·莱茵(Rembrandt van Rijn, 1606–1669)是17世纪荷兰黄金时代最杰出的画家之一。他在阿姆斯特丹度过了职业生涯的巅峰与低谷:早年凭借精湛的肖像画赢得声望,中年鼎盛时期创作了打破常规的团体肖像画《夜巡》,晚年则在破产与丧亲的困顿中,进一步探索视觉和绘画的边界。
伦勃朗一生未离开荷兰,却开辟出意大利古典趣味和意象之外的另一条道路:用光影在画布上构建出独属于眼睛的艺术,将平凡、残缺甚至晦暗的事物转化为深刻的视觉寓言。
在下面的这篇文章中,作者借西蒙·沙玛的《伦勃朗的眼睛》,从“光—凝视—镜像—边界”四个层面展开,逐步进入这位荷兰画家绘画世界的核心:在那里,绘画不再依赖象征与叙事,而是通过光、凝视与迟疑,逼迫你意识到,不是你看到了什么,而是“你如何看”,才构成了作品。
撰文|熊鹤婷
《伦勃朗的眼睛》
作者: [英] 西蒙·沙玛
译者: 黄格勉 林晓筱
版本: 理想国| 上海三联书店
2024年5月
光明
伦勃朗,《夜巡》,1642年。布面油画,阿姆斯特丹荷兰国立博物馆藏。
克里姆森国王乐队(King Crimson)在1974年的专辑《无星与黑色圣经》(Starless and Bible Black)中,收录了一首名为《夜巡》(The Night Watch)的作品。它诞生于一场献给伦勃朗·凡·莱茵(Rembrandt van Rijn)不朽杰作《夜巡》的即兴演奏,是笔者最喜欢的克里姆森国王早期作品之一。任何曾为伦勃朗画中的光影震颤过的听众,或许都能从中重拾初见《夜巡》时的感动。它优雅地担起了文字从古至今难堪的重任:用非视觉的媒介再现观看的过程。
在合成器如迷雾般铺底低回的歌曲氛围中,你很难不联想起伦勃朗的这幅《夜巡》那充满争议的暗沉色调。即便在伦勃朗的时代,也有人抱怨它过于晦暗;三个世纪过去,敷上时间尘埃的巨作竟真的成了字面意义上的“夜巡”,仿佛你必须屏息凝神,才能让画中人物从背景处缓缓显影——19世纪的批评家尤金·弗罗芒坦(Eugène Fromentin)不就曾刻薄地批评过这幅画杂乱无章,会伤害到“喜爱清晰形体”的“视力的逻辑”吗?
还好,多亏了那些动人的光线,《夜巡》自面世以来受到的赞誉远远多于讥讽。让我们回到乐队的同名曲。鼓手比尔·布鲁佛(Bill Bruford)渐强的铃音如片片坠落,尔后悬浮在半空的光斑,轻柔地点亮了歌曲的基调。你看到队伍最前方的上尉班宁·科克(Frans Banning Cocq)和中尉威廉·凡·罗伊滕堡(Willem van Ruytenburch)拨开迷雾,接着,身后十六位军官的脸颊也在错落的铃音中逐一浮现。其实你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先看清楚了谁的样貌,就像无法用线性的文字条分缕析地拆解复调音乐的声部那样。在这幅光影统治的杰作前,语言终究沮丧地垂下了手。
罗伯特·弗里普(Robert Fripp)的吉他叙事和摇滚乐中常见的独奏炫技相当不同,那些破碎的音符逐渐增强,而后连绵成整体。弦乐与克制的节奏在末尾融为一体,将乐段推向高峰。于是你想起整件作品在自己眼前同时亮起的那个时刻:刹那间明暗色彩、人物名号、织物或金属的质感都不再重要。永恒的杰作跨过了知识的门槛,如纯粹的音乐那样调动起无数混沌但强烈的情绪。乐声渐弱,现在我们要进入人声演唱部分了。稍等,在那之前,先让一度掩入合奏的清脆铃音再次亮起吧。
你努力控制着,避免奔涌的情绪发展成泛滥的抒情。低头深呼吸三次,你又一次看向画。
只剩下光。
在和伦勃朗有关的内容里,光线向来是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例如,迈克尔·弗雷德就曾将伦勃朗对光的运用和专注性的早期表现联系起来,那既是剧场排演的见证,也是目光凝聚的具象化。如今,“伦勃朗光”已成为即使在非专业人士中都相当有名的专门术语。这位诞生于莱顿的磨坊主之子,早在二十多岁时便绘制出了《以马忤斯的晚餐》这样的杰作。作品借埃尔斯海默1613年的雕版画《朱庇特和墨丘利在菲利门和博西斯的房子里》的构图描绘了无数南方、北方艺术家都已讲述过的基督教奇迹:门徒辨识出神迹,双手不知所措地悬停在半空,他圆瞪的双眼望向靠近边缘、在背光中没入阴影的基督,那是画面真正的中心。
你的观看当然不能止步于《以马忤斯的晚餐》参考了谁的构图这样的问题上——这不禁让人想起一桩勃拉姆斯的趣闻,他曾嘲笑为辨识出自己《第一交响曲》的最后一个乐章参考了贝多芬《第九交响曲》而沾沾自喜的批评家,说道“傻子(其实原文用了更尖酸的表达)都能看出来”——更何况,你此刻面对的是一位天才年轻时最出色的作品之一,这类形式上的相似只不过是“一句漫不经心的引语”,是作品里最无趣的一章。
真正迷人的是画家对光影关系的倒转:凡人位于画作正中、被光线照亮,却扮演着次要的角色;显灵的神祇位于画面右侧,只在背光中隐约显出一抹黑色的剪影,却吸引了画中人和画外人的全部注意力。仿佛在绘成这幅画的1628年,这位刚刚22岁的画家,就已经找到了贯穿自己一生的主题:在漫长的凝视中,找寻“出自幽暗的光”(Ex tenebris lux)。
亨德里克·古特临摹亚当·埃尔斯海默,《朱庇特和墨丘利在菲利门和博西斯的房子里》,1613年,雕版画,阿姆斯特丹荷兰国立博物馆藏。
伦勃朗,《以马忤斯的晚餐》,约1628年,木板裱贴纸上油画,巴黎雅克马尔—安德烈博物馆藏。
伦勃朗当然不是第一个在画面中熟练运用光线的画家。曾绘出过艺术史上最有名的《以马忤斯的晚餐》的卡拉瓦乔(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早就带观众领略过明暗的叙事潜力。伦勃朗和他来往密切的同代画家扬·利文斯(Jan Lievens)都受到布鲁根(Hendrickter Brugghen)的启发,而布鲁根的绘画技法颇受惠于卡拉瓦乔。或许正是通过这一桥梁,伦勃朗很早便开始通过强烈的明暗对比来突出画中的戏剧冲突和情感深度。
又或许他不必太过依赖卡拉瓦乔,毕竟在伦勃朗习画的时代,北方已经见证了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这位“安特卫普的阿佩莱斯”的辉煌。这位举止得体,在外交工作和绘画委托间周旋的博学画家,向那些不怎么看得起北方绘画的意大利同行们证明了他们偏爱的历史题材完全可以和北方画家擅长的材质描绘圆融交汇,王公贵族的肖像画也可以同时展现出力量、智慧和虚荣,就像宫廷里流行的辉煌谎言。他笔下那些流转着欲望的肌肤、飘扬的昂贵织物,无一不因仿佛来自天国的漫射光而熠熠发亮,无论是宗教人物还是现实里的贵族,都有如身处梦幻仙境和凡胎肉欲之间——艺术想象和现实欲望的优雅平衡,不仅是鲁本斯擅长的绘画风格,也是他终其一生践行的信条。
鲁本斯,《马背上的莱尔马公爵》,1603年,布面油画,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难怪在伦勃朗这一代人看来,前往意大利学习古典艺术和文艺复兴大师遗产的访学之旅,已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经历。这位画家一定期待过,自己未来也能像鲁本斯一样,成为无数人争相攀谈求画的荷兰艺术之子:在不到三十岁时,伦勃朗便画过一幅蚀刻版画自画像,画里他穿戴着和八年前鲁本斯的一幅自画像如出一辙的宽檐帽和斗篷,还学着后者将帽檐斜搭下来,不太自然地模仿着前辈的潇洒。
彼得·保罗·鲁本斯,《自画像》,约1623年,木板油画,温莎城堡皇家藏品。
伦勃朗,《戴软帽、穿刺绣斗篷的自画像》,1631年,蚀刻版画,第十版,纽约皮尔庞特·摩根图书馆藏。
凝视
可伦勃朗不是鲁本斯。哪怕在职业生涯的早期,他已表现出对明暗法相当不同的理解:既没有鲁本斯式的幻梦闪烁,也没有承袭卡拉瓦乔那样几乎有些尖刻的自然主义。
《伦勃朗的眼睛》的作者西蒙·沙玛(Simon Schama)总是提醒着你,伦勃朗对那些普通、破旧甚至有些不堪的事物——“残缺之物的诗篇”——始终怀抱着不同寻常的痴迷。在他的1629年绘制的《艺术家在他的画室》中,画家乐此不疲地刻画出墙体的斑驳和裂纹、颜料磨石不平整的表面、石体复杂的纹理,画家本人反而退入角落的阴影。你当然可以将这样的细致描绘理解成职业画家的炫技:这幅自画像也许一度扮演了悬挂在工作室里的广告牌,向那些潜在的买家证明画家可以在精益求精这条路上走得多远。然而,在已过去近四个世纪的今天,《艺术家在他的画室》那份令人驻足凝视的魅力仍然分毫未减——个中缘由,大抵很难仅仅用艺术史学者熟悉的社会史方法加以解释。
伦勃朗,《艺术家在他的画室》,1629年,木板油画,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藏。
《艺术家在他的画室》细节。
在伦勃朗看起来姿态谦逊、“不矜炫”(zonder pretentie)的作品面前,你偶尔会忘记17世纪是属于巴洛克的时代:许多艺术史学者都感叹过,彼时,15、16世纪绘画与文学、历史、宗教典故恰到好处的结合已走向衰落,在赞助人们愈发膨胀的胃口面前,那份优雅的平衡逐渐肿胀成无休无止的象征符号,画中仿佛无穷无尽的细节不断引出新的谜题,方便观画者如炫耀财富一般炫耀自己的学识。那么,伦勃朗是其中的异见者吗?他难道真的像肯尼斯·克拉克(Kenneth Clark)说的那样,是一位不断挑衅着古典传统和流行趣味的“愤怒的年轻人”?
可以肯定的是,伦勃朗对那些过于直白的图文对照始终没什么兴趣——他一遍又一遍绕开属于清晰理念(idea)的世界,就像绕开意大利的朝拜之旅那样——但这并不意味着置身事外的漠然。尽管少年时代的伦勃朗也曾进入学院,学习过贺拉斯、维吉尔和普鲁塔克的作品,记忆过有关拉丁语变位、变格的规则,但从职业生涯伊始,他就没有和人文学者共谋那套文学、绘画交错的典故解谜游戏。画家转过身去,写就了另一组视觉的寓言。感谢巴洛克极尽繁复的视觉艺术,它培养出一批愿意将目光长久逗留在画布上的观众。
你开始停留。时间变得漫长。你将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反复打量面前作品,相信总能从中解读出什么。可解读出什么呢?
即使是在那些以宗教或历史为主题的伦勃朗作品中,你恐怕也找不到彼得拉克、尤西比乌斯对某个古典母题的重新阐释。在这里,你只能看到木、石、金属的不同质感,墙沿破损的痕迹,以及一身大小不那么合适、料子也有些陈旧的工作罩袍。这是独属于画家的图像学,在这里双眼既是唯一的起点也是唯一的终点。那些细微的磨损、由漫反射和镜面反射雕琢出的不同质感,在任何教义和训诫里都毫无意义,可它们却是目光的盛宴,编织出复杂程度不亚于巴洛克时代徽铭式隐喻(emblematic metaphors)的另一种谜题。
伦勃朗作品中的视觉寓言或许会让人想到几个世纪后波德莱尔、普鲁斯特、本雅明笔下官能的现代性,但还是就此打住为好。诚如沙玛所言,伦勃朗绝非高举“视觉自律”旗帜的反叛者,不,恰恰相反,伦勃朗实在太了解买家们想要什么了。在他出生近半个世纪以前,一场始自斯滕福德(Steenvoorde)的圣像破坏运动如野火一般蔓延开来,沉默的雕像、祭坛装饰品和绘画在失控的愤怒和暴力中沦为木、石、织物和玻璃的碎屑,原本因信仰而辉煌的安特卫普的教堂如今“看起来就像地狱,仿佛天堂和人间都一起消失了”。十来年后,随着北方省份逐渐联合以及《弃绝法案》(Act of Abjuration)的正式颁布,加尔文派教徒在荷兰建立起新的视觉语法:教堂内部的祭坛画、雕塑被搬走,为加尔文教式的简单礼拜腾出了洁净的空间——如今,教徒们开始以审慎的凝视和静思取代昔日的恍惚和迷狂。在伦勃朗成长的时代,即使是那些最苛刻的加尔文教徒,似乎也乐于接受用静物画、肖像画,以及不那么张扬的《圣经》故事画来装饰自己的居所:
在如此强烈的新教文化氛围中,给予《圣经》应有的实体存在感,不仅仅是要把它作为一个虔诚的道具插入传统的历史画中进行写实性描绘,还关系到应该摒弃哪些东西:圣像、象征物、传说——天主教用来表征古代神学的一整套杂乱的东西。……既然救赎只来自信仰,那么基督教唯一可以容忍的艺术就是能使个人尽可能接近《圣经》真理的艺术,最重要的是,对新教的基本行为——祈祷——起到激励作用。(《伦勃朗的眼睛》第349-350页)
伦勃朗的许多顾客或许都相信,比起天主教那套复杂的象征体系,虔诚的目光更能承担起信仰的重量。这也部分解释了伦勃朗和他模仿过的前辈鲁本斯之间的巨大差异——就像西蒙·沙玛对比二人笔下的《下十字架》这一题材时所说的那样,后者的重点是“行动和反应”,而在前者的版本中,重点是“沉思和见证”(《伦勃朗的眼睛》第372页,下同)——鲁本斯擅长以“真人大小或超大型的人物、壮观的色彩饱和度以及剧烈扭动的身体”(第350页),呼应天主教圣礼和圣乐营造出的迷狂氛围,画中流溢、闪耀的光芒,几乎要带领着信众步入天国。相较之下,伦勃朗描绘的则是加尔文教派室内祈祷时的视觉陪衬,比起他的前辈,那些自黑暗中闪烁的点点光明显然要克制许多,却更能让人想起屏息静思时逐渐明晰的恩典和神谕。凝视即祈祷,祈祷即凝视,这是属于观看者的信仰。
伦勃朗,《监狱中的圣彼得》,1631年,木板油画,私人藏。
镜中
尽管伦勃朗出生、成长于莱顿,但只有繁荣的阿姆斯特丹才能给予他艺术事业的腾飞。17世纪的阿姆斯特丹是一座真正的国际大都市,它接纳了来自南方的大批新教商人,大型跨国公司和证券交易所相继成立,来自东亚的香料源源不断地经过阿姆斯特丹的海港流向欧洲的餐桌,造船和制图技术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不同宗教派别之间的对立和争执也不似其他很多地区那样剑拔弩张。如今,人们的目光从天国移向现世的生活。至少对那些富有的男女来说,现实生活已是四处流淌着美酒和财富的迦南美地,与其苦苦乞求彼岸的祝福,为何不在此生的享乐上多花些心思呢?
这是一座属于现世的感官的城市,嗅觉、味觉、触觉、听觉被无数新鲜事物激起永无休止的欲望。视觉,当然还有视觉。“整座城市都伸长了脖子……阿姆斯特丹人的眼目贪婪,无远弗届。”
你意识到,观看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既能够目睹没有边际的世界如何被绘成色彩斑斓的地图册,也有机会看到来自印度群岛、巴西的奇珍异兽。若仍不满足,那么还有高倍数的放大镜,任君用来打量蝇虫的眼睛或虾蟹的肢节。对伦勃朗和他的主顾来说,尤其值得注意的,或许是以下变化:
史上前所未有的是,镜面能完全规则平整,不再是凸面的了,……这些镜子挂在销子和横杆上,通常会向前倾斜一点,来捕捉从正对面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而直面镜子的阿姆斯特丹人,无论高不高兴,都得承认那是他们自己的真实面貌。(第409页)
几乎所有涉及荷兰艺术史的论著都会提到,正是在阿姆斯特丹,肖像画这一题材迎来了全新的生命。经商致富的新贵把握了愈来愈多的话语权,比起贵族宫廷偏爱的大型历史画,他们沿着运河建立起来的宅邸显然更适合悬挂主人的肖像画。在这个时代,一幅体面的肖像画犹如象征身份、纪念成就的盾形纹章,要同时向来访者展示出像主的地位、财富和教养。然而,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肖像画其实也遵循着一套规整的象征体系,画中的“形象”(persona)与其说是某个特定的人,不如说是特定的社会身份:绅士佩剑、学者捧书,或有古典雕像伴其左右,甚至连像主的神情也服务于这类角色的标签,“剑拔弩张,或是深思熟虑;庄重矜持,或是儒雅风趣……在伦勃朗之前,占据阿姆斯特丹城肖像市场的艺术家们一般都只会描绘有限的几种面部表情。(第419页)”
可是,拥有磨平镜子的阿姆斯特丹新贵们真的会就此满足吗?或许一度如此。但伦勃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里止步:这套定义太过清晰的视觉语言或许适合崇尚理念、讲究赋形(designo)的意大利,却不足以填饱这位北方画家饥渴的双眼。随着职业生涯步入正轨,伦勃朗越来越擅长以不可思议的耐心打磨出金属、厚重蕾丝、皮毛披肩的逼真质感,更重要的是,他还总能通过苍老下垂的眼皮、嘴角微妙的弧度,以及悬停在半空的手来描绘像主的独特个性,让对方不再只是陈陈相因的剧本角色。比起许多近乎角色扮演的肖像画,伦勃朗的作品一定更能让他笔下的男女想起自己望向镜子的那个瞬间。
伦勃朗,《尼古拉斯·鲁茨肖像》,1631年,木板油画,纽约弗里克收藏馆藏。
如果说定制的肖像画难免仍要顾虑到主顾的喜好,那么,在伦勃朗给自己和妻子绘制的画像中,你或许更能看出,这位画家如何坚定地绕开理念,选择了眼睛。1633年,刚与萨斯基亚(Saskia Uylenburgh)订婚的伦勃朗画下未婚妻的头肩像,少见地描绘了一个放松微笑的瞬间。她面部的颜料尚有起伏不平之处,发丝和背景的赭石色交融一体,难以分清形体的开端和终结。主体不甚清晰的边缘、塑造时保留的笔刷痕迹总能让人想起许多次注视的开端:最初你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仿佛眼前的人、物和背景无甚差别,不过是不同色块光影的交融。然而,就在你快要移开目光的那个时刻,一束光斜下来打在年轻爱人的脸上,一张面孔逐渐从朦胧中浮现出来。突然间一切都获得了新的意义,瞬间的目光转变为长久的观看,正如凝视终将等同于虔诚的祈祷。
伦勃朗,《微笑的萨斯基亚》,1633年,木板油画,德累斯顿历代大师画廊藏。
伦勃朗后期最精彩的肖像作品里,速写、素描、色彩的界限愈发模糊。1652年,身处破产边缘的伦勃朗提笔画下镜中的自己。他早就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小心翼翼模仿着鲁本斯姿态的年轻人了:画中的伦勃朗不仅抛却了他最擅长刻画的昂贵金属、珠宝和织物,还用近乎草草涂抹的运笔来表现那身大衣。
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时,你可能会想起画家尚在莱顿时绘制的《艺术家在他的画室》,那时他也穿着相似的工作外套,扭头看向画外。然而,有一处至关重要的差别,几乎称得上伦勃朗这几十年绘画生涯的注脚:在1629年的作品里,一切细节、质感,以及物品的边缘都被精心刻画出来,唯独画家的眼睛隐入了含混的黑暗;如今,画家以大块面的笔触快速扫出衣帽、领巾乃至双手和耳垂,却精准地描绘出一双无比动人的眼睛。瞳孔下缘反射出侧面打来的光线,眼睑内侧微微泛红,有些松弛的皮肤陷入眼窝的轮廓——“这一次,我们对伦勃朗的眼睛一览无余。(第735页)”
伦勃朗,《自画像》,1652年。布面油画,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藏。
1629年《艺术家在他的画室》细节(上)、1652年《自画像》细节(下)
边界
西蒙·沙玛在《伦勃朗的眼睛》中指出,晚年的伦勃朗因越发粗糙的速写式刻画方式,失去了许多重要客户的青睐。其中最重大的一次损失,莫过于那件原本要悬挂在市政厅上的《克劳狄乌斯·西威利斯的盟誓》,委托方最终退回了它,让画家的经济状况彻底坠入谷底。
伦勃朗似乎完全放弃了隐藏绘画过程的努力,人们再也分不清斑驳的色块、举起利剑盟誓的人以及厚重衣物之间的差别:就在你以为自己辨识出了画中人的身份时,不加修饰的笔迹总会提醒你,这幅画没有兴趣扮演两个世纪以前阿尔贝蒂憧憬的“墙上之窗”,它只是颜料、调和剂层层叠加的产物;而当你试图凑近打量用笔的痕迹,目光却很快跟丢了线索,转而欣赏起画中人觥筹交错的场景。画家一遍又一遍挑战着每个曾提起笔画过画的人都必然苦恼过的问题:这幅画什么时候才算画完了?不幸的是,晚年的伦勃朗似乎无法和他的买家在这一问题上达成共识。
伦勃朗,《克劳迪乌斯·西威利斯的盟誓》,约1661至1662年。布面油画,斯德哥尔摩瑞典国家博物馆藏。
“现实当中物体是没有边界线的。那只是我们的概括。”
很早之前,素描老师便反复叮嘱过笔者这句话,提醒不要把静物的边缘当真画成一条死板的线。我们总在寻找清晰的边界、定义和概念,以文字规定万物的名称和意义,又编织出一套严整的图像象征体系,仿佛这样便能用确凿笃定的轮廓框定出世界形状。(柏拉图很早便教给人们:用画笔追摹理念,不过是以谎言嵌套谎言的把戏。)可如果绘画和观看说到底都是没有边界的行为呢?如果它们的独特魅力正来自那份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终的无限和朦胧呢?
1642年,伦勃朗年仅30岁的妻子萨斯基亚离开了这个世界。大概也是在那一年,画家完成了《戴着红帽子的萨斯基亚》。伦勃朗早在1633年左右就开始了这幅肖像的绘制,那时他们刚刚步入甜蜜的婚姻生活。根据霍弗特·弗克林的素描记载,最初的版本里,萨斯基亚穿着简单,帽子上也不见羽毛。然而,在妻子离世时重绘的版本里,伦勃朗将她画成了一位“身着文艺复兴服饰的公主(principessa)(第654页)”。更重要的是:
与萨斯基亚在世时完成的所有肖像画不同,这幅藏于卡塞尔的画作奇怪地去除了一些关于她的细节。……轮廓比伦勃朗所有作品中几乎任何一幅肖像都清晰得多,眼神躲避着任何向她投来的目光。她的头部有一种微微的珐琅质感,更像是佛罗伦萨画派或者甚至德国绘画。……就好像萨斯基亚在这一串串珍珠的重压下,已经变成了一颗宝石。(第654页)
这位擅长用飞扬笔踪模仿目光痕迹的画家,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观看是属于生者和此刻的特权。面对挚爱萨斯基亚的死亡,伦勃朗最终退回了理念的世界,把亡妻打造成一枚时间的琥珀。那里一切清晰、永恒如初,不曾给目光留下丝毫游移的余地。
伦勃朗,《戴着红帽子的萨斯基亚》,约1634至1642年,木板油画,卡塞尔历代大师画廊藏。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 作者:熊鹤婷;编辑:李永博;校对:王心。 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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