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调任县委书记后,初恋来找我,她的女儿被院长欺负后怀孕了
第1章 深夜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看了看手表,晚上十一点四十。窗外的雨下了整整一天,到现在也没停,噼里啪啦地砸在县委招待所的玻璃窗上,把这间屋子隔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揉了揉太阳穴。调任清河县委书记才两周,桌上堆着的材料像是永远看不完——县情汇报、各局委的工作计划、信访积案清单、脱贫攻坚成果巩固方案,每一份都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我,这副担子有多重。
“咚、咚、咚。”
又是三声,比刚才重了一点。
我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已经灭了。黑暗中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摊。
“请问你找——”
话没说完,她抬起头。
雨帽滑落,露出一张我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宋晚棠。
我的初恋。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
我上一次见到她,是大学毕业那天。她站在学校门口的那棵槐树下,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眼眶红红地看着我,说:“江怀远,我们分手吧。”
我问为什么。
她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谈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拉住她。她的白裙子在风里飘,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后来我打听过她的消息。听说她回了老家,听说她嫁了人,听说她生了女儿,听说她过得不太好。但我从来没去找过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看见她过得不好会心疼,又怕看见她过得好会心酸。
可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
四十岁的宋晚棠,老了。眼角有了皱纹,颧骨比以前高了,下巴尖了,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雨衣下面穿着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用别针别着。
可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深褐色,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
“怀远。”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很久没喝水,“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我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来,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雨衣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实木地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赶紧往外退了两步。
“没事,进来坐。”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沙发前,没敢坐,就那么站着。我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双手捧着,指节发白。
“说吧,什么事。”
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怀远,我女儿被人欺负了。”
“什么人?”
“医院的院长。”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清河县人民医院的院长,姓孙,孙建国。”
我眉头皱了一下。孙建国,这个名字我在材料里见过。清河县人民医院的院长,县人大代表,据说在清河干了二十多年,根基很深。
“他怎么了?”
“他——”宋晚棠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水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他欺负了我女儿。小禾才十七岁,在县医院实习,他……他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了门,然后就……”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开始发抖,手里的水杯晃得厉害,水洒出来,烫了她的手,她也不觉得疼。
我走过去,把水杯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在茶几上。
“后来呢?”
“后来小禾怀孕了。”宋晚棠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四个月了,她才告诉我。我带着她去医院想打掉,医生说周数太大了,引产有风险。我又去找那个孙建国,想让他给个说法,他——”
她的声音哽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怎么了?”
“他让保安把我轰出来了。”宋晚棠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他说我诬陷他,说我女儿是自愿的,说我再闹就告我诽谤。怀远,小禾才十七岁,她什么都不懂,她哪知道什么是自愿什么是不自愿?那个畜生,他就是欺负小禾老实,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人撑腰——”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瘫在沙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我站在她面前,攥紧了拳头。
十七岁。实习。被院长叫到办公室。关门。
这四个词组连在一起,我想象不出比这更恶心的画面。
“你报警了吗?”
宋晚棠摇头。
“为什么不报?”
“小禾不让。”她擦了擦眼泪,“她说报了警所有人都知道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说她宁愿把孩子生下来送人,也不想去公安局做笔录。”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小禾。宋晚棠的女儿。今年十七岁,比我认识宋晚棠的时候还小两岁。
那年我十九,她十八。我们在大学图书馆认识,她坐在我对面,看一本《百年孤独》,看到一半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书页上。我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二十年的话——“这本书太苦了。”
书太苦了。人也太苦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是书,也是自己。宋晚棠从小没有爸爸,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读大学的钱是借的,毕业那年还没还清。她跟我分手,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我——这是很多年以后,她闺蜜告诉我的。
她觉得配不上我。
而那个叫孙建国的畜生,觉得她女儿可以随便欺负。
因为孤儿寡母,没人撑腰。
“晚棠。”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这件事我来处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有犹豫,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愧疚。
“怀远,你不会为难吧?你现在是县委书记,我怕——”
“你什么都不用怕。”我打断她,“你回去好好陪着小禾,告诉她,这件事会有一个交代。”
她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我送她到门口,她穿上雨衣,把帽子压得很低,转身走进了雨里。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吞没。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茶几上还放着她喝过的那杯水,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挂着水珠,像眼泪。
第2章 二十年前的槐树
那晚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宋晚棠的脸。二十年前的,和现在的,两张脸叠在一起,像两张曝光过度的照片,模糊、发白、看不清轮廓。
我索性不睡了,起来泡了杯茶,坐在窗前。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窗外的县城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被雨水打成一片一片的光晕,像是谁在黑暗中点了几盏快要熄灭的灯笼。
清河县,我来了两周了。这个地方比我预想的复杂。
来之前,省委组织部的老赵跟我吃过一顿饭,喝到半醉,拍着我的肩膀说:“怀远,清河这个地方,水很深。你下去之后,先别急着烧火,把情况摸透了再说。”
我问水有多深。
老赵笑了笑,没回答,给我倒了杯酒,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来了两周,我确实知道了一些。但知道得越多,越觉得这潭水比老赵说的还深。
县人民医院的孙建国,只是这潭水里的一条鱼。还不是最大的那条。
但不管水有多深,鱼有多大,这件事我管定了。
不是因为宋晚棠是我的初恋,不是因为我欠她一个二十年前的解释,而是因为——我是清河县的县委书记。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欺负了,她妈妈走投无路,半夜冒雨来找他。如果他不管,他就不配坐这个位置。
第二天一早,我给县卫健委主任老刘打了个电话。
“刘主任,县医院的情况你熟悉吗?”
老刘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江书记,您问哪方面?”
“人事方面。院长孙建国,干多少年了?”
“孙院长啊,”老刘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他在县医院干了二十多年了,院长也当了快十年了。业务能力很强,县医院这几年发展得不错,他功不可没。”
“风评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主任?”
“江书记,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说。”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要是有空,我当面跟您汇报。”
我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老刘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一个在清河干了二十多年、当了十年院长的老资格,卫健委主任都不敢在电话里说他的风评——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不简单,说明他背后有人,说明动他需要掂量。
但我没打算动他。
至少现在没打算。
我只是想先弄清楚情况,看看宋晚棠说的是不是事实。十七岁的女孩,怀孕四个月,这件事要查清楚不难。医院有监控,办公室有进出记录,实习生有排班表,这些都是铁证。
难的是,这些铁证会不会在某个环节“意外丢失”。
我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赵刚,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赵刚是我的司机兼联络员,三十出头,退伍军人,话不多,办事利索。我来清河这两周,他给我开的车,从来没多问过一个字。
五分钟后,赵刚敲门进来了。
“书记,您找我。”
“坐。”我指了指沙发,“有件事你去帮我打听一下。”
“您说。”
“县医院院长孙建国,这个人怎么样?别找体制内的人问,找老百姓问。出租车司机、小卖部老板、医院门口摆摊的,随便找,多找几个。”
赵刚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书记,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你先去打听,回来再说。”
他走了,门关上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宋晚棠的脸。
二十年前,她站在槐树下,红着眼眶说分手。
二十年后,她站在雨夜里,红着眼眶说救救我的女儿。
槐树和雨夜,中间隔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走了很远的路。从乡镇办事员到县委书记,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不敢松懈。我以为我已经把过去放下了,以为宋晚棠这个名字已经从我生命里彻底抹去了。
但她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有些人不是忘了,是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藏到你自己都以为忘了。但只要她出现,那个角落就会亮起来,像一盏从来没灭过的灯。
我想起大学时,我们坐在操场边的那排石阶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说:“怀远,你说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我说:“会的。”
她说:“那你以后当了官,会不会变坏?”
我说:“不会。”
她说:“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那时候的保证,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但今天,宋晚棠站在我面前,哭着说“我女儿被人欺负了”的那一刻,我十九岁说过的那句话,突然像一块石头一样,重重地砸在我心口。
“不会。”
我不会变坏。
我不会变成一个对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的人。
我不会变成那些我当年最讨厌的人。
我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信访积案清单,第一页,第三行:
“宋小禾,女,17岁,清河县职业中学实习学生,实名举报清河县人民医院院长孙建国性侵,案件转交县公安局后,至今未予立案。”
这一行字,在密密麻麻的清单里,毫不起眼。
但对我来说,它像一根刺,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
第3章 沉默的小禾
赵刚办事很快,三天后给我带回了一沓东西。
不是文件,不是报告,是几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跟不同人聊天的记录。
“书记,我找了十七个人。”赵刚坐在我对面,表情很严肃,“出租车司机四个,小卖部老板两个,医院门口卖水果的一个,还有县医院的护士三个,保洁两个,保安一个,其他的是各种渠道找的。”
“都说了什么?”
赵刚翻开第一页:“先说好的吧。孙建国业务能力强,县医院在他手里确实起来了,盖了新大楼,添了CT机,引进了几个专家,这些都是事实。”
“不好的呢?”
赵刚翻到后面几页,沉默了几秒。
“不好的就多了。”
他一页一页地说。
有个出租车司机说,孙建国在县医院说一不二,副院长见了他都得低头,谁敢顶嘴就给谁穿小鞋,去年有两个医生因为医疗纠纷跟他吵了一架,没过多久就被调到了乡镇卫生院。
有个护士说,孙建国对年轻女护士和女实习生“特别关心”,经常叫她们去办公室“谈心”,一去就是半个小时以上,门关着,谁也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有传言说他不止对一个女实习生下过手,但没人敢站出来说。
有个保洁阿姨说得更直接:“孙院长那个人,手不老实。我亲眼看见他拍一个小护士的屁股,那小姑娘脸都红了,也不敢吭声。”
赵刚合上本子,看着我。
“书记,还有一件事。”
“说。”
“宋小禾的事,我听好几个人提到了。有人说她妈妈去闹过,被保安轰出来了。有人说她在公安局报了案,但接警的人说证据不足,让她回去等消息。等了一个多月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这些信息,跟我预想的差不多。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宋小禾现在在哪?”我问。
“在家。”赵刚说,“她妈妈请了长假在家陪她。邻居说她几乎不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着,谁都不见。”
“她妈妈在哪上班?”
“县纺织厂,去年倒闭了,现在在超市做收银员。”
我想了想,说:“赵刚,你帮我约一下县公安局局长,明天上午,我要见他。”
赵刚犹豫了一下:“书记,您要不要先跟县里其他领导通个气?孙建国毕竟——”
“不用。”我打断他,“先见了再说。”
赵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清河县的县城不大,从县委大楼的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大半条主街。街上人来人往,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在路边摊吃早点。看起来一片祥和,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县城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这片祥和下面,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公安局局长姓陈,叫陈建军,五十出头,在清河干了二十多年,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
第二天上午,他准时到了我办公室。穿便装,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是个很讲究的人。
“江书记,您找我。”他进门就笑,笑得很有分寸,既不太热情让人觉得刻意,也不太冷淡让人觉得傲慢。
“陈局长,坐。”我给他倒了杯茶,坐到他对面,“我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县里的一些案件情况。”
“您说。”
“信访积案清单上,有一个案子,实名举报县医院院长孙建国性侵未成年少女。这个案子,你知道吗?”
陈建军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知道。”他点了点头,“这个案子是我亲自过问的。”
“为什么不立案?”
“证据不足。”陈建军的语气很平稳,“报案人说是被叫到办公室后发生的,但办公室没有监控,当事人双方各执一词。我们做了初步调查,孙建国否认了全部指控,说是自愿的。我们也没有找到其他证人或者物证,按照法律规定,这种情况确实很难立案。”
“自愿的?”我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对方是个十七岁的实习生,他是院长。你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实习生,在面对院长的时候,有什么‘自愿’可言?”
陈建军沉默了。
“陈局长,你在公安系统干了大半辈子,比我懂法。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利用职权、从属关系,胁迫妇女发生性关系的,以强奸罪论处。院长和实习生,是不是从属关系?需不需要胁迫?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被叫到院长办公室,门一关,你觉得她有说‘不’的余地吗?”
陈建军的脸色变了,不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表情,而是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在权衡。
“江书记,这个案子我回去再查一下。”他说,“如果有新的证据,我们会重新考虑立案。”
“新的证据?”我看着他的眼睛,“陈局长,你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她能拿出什么证据?她的身体就是证据。她怀孕了,四个月了,这个孩子就是证据。你们有没有安排她做过医学鉴定?有没有提取过DNA?有没有调取过医院的排班表和门禁记录?”
陈建军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些工作,我们做了一部分——”
“做了一部分是多少?够不够立案的标准?如果不够,还差什么?你给我一个清单,我来协调。”
陈建军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江书记,”陈建军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这个案子,没您想的那么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
“孙建国不是一个人。”陈建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但又不完全是看着我,像是看着我身后的什么东西,“他在清河干了二十多年,方方面面的人都认识。这个案子如果真的立案了,牵扯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陈局长,你在清河干了二十多年,方方面面的人也认识不少吧?”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这个案子,”我说,“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立案通知书。如果一个月之后还是‘证据不足’,那就不是证据的问题了,是人的问题。到那个时候,我会把这件事一查到底。不只是孙建国,还有所有在这个案子上不作为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陈局长,你可以走了。”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门开的声音,然后是门关的声音。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陈建军最后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孙建国不是一个人。”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一个人,不可能在清河呼风唤雨二十多年。
一个人,不可能让公安局长都对他忌惮三分。
一个人,不可能在被人实名举报之后,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院长的位子上。
他背后有人。
而那些人,才是真正的水下的鱼。
大鱼。
但不管水多深,鱼多大,这件事我管定了。
不是为了宋晚棠。
是为了那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着、谁都不见的十七岁女孩。
她叫宋小禾。
她还有大半辈子要活。
如果这件事没有一个交代,她这辈子都走不出那间屋子。
第4章 匿名信
一周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通过县委办转来的,是直接塞进我宿舍门缝里的。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推开门,地上躺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四个字:“江书记收”。
我捡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的,没有手写字,没有任何能追踪到寄信人的信息。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五行字:
“江书记,你好。我是县医院的一名医生。关于孙建国的事,我手里有证据。但我害怕,不敢出面。如果你真的想查他,可以去找检验科的小周。他知道该怎么做。”
落款是四个字:“一个良知。”
我把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检验科的小周。
县医院检验科。
我拿起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五。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赵刚的号码。
“赵刚,你睡了?”
“没有,书记您说。”
“县医院检验科,有一个姓周的,你知道是谁吗?”
赵刚想了几秒:“检验科有个周明,三十出头,是县医院少有的几个研究生之一。我来之前打听过,这个人业务能力很强,但不怎么合群,跟孙建国那边的人走得不太近。”
“帮我约他,明天晚上,找个安全的地方。”
“好。”
挂了电话,我把那封信收进抽屉里,锁好。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事。
二十年前,我刚参加工作,在一个偏远乡镇当办事员。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见到不公平的事就往上捅,捅到领导烦了,把我调到了更偏远的乡镇。
我妈打电话骂我:“你就不能少管点闲事?你一个办事员,管得了谁?”
我说:“妈,我不管谁管?”
我妈说:“你管了又能怎样?”
我说:“至少我管了。”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分寸,学会了迂回,学会了在规则内解决问题。但我从来没学会的是——对不公平的事视而不见。
在乡镇干了五年,在县里干了五年,在市里干了八年,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见过太多像孙建国这样的人。
他们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慢慢长成了一棵大树,根扎得很深,枝伸得很广。他们以为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以为谁都不能动他们。
他们忘了,这片土地不是他们的。
这片土地是人民的。
他们只是被人民派来看管这片土地的人。
看不好,就要换人。
第二天晚上,我在县城边上的一家小茶馆里见到了周明。
赵刚选的地方,很偏,藏在一条巷子最里面,连招牌都没有,只有一个木牌挂在门楣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见了赵刚也不多问,把我们领进最里面的一间包厢,上了茶就走了。
周明来得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进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人跟着才把门关上。
“江书记,您好。”他站在门口,没敢坐。
“坐吧,别客气。”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没喝。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是那种常年做检验工作的人的手。但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如果不是我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那封信是你写的?”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你说你手里有证据。”
他又点了点头,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我的方向。
“这里面是什么?”我问。
“检验科的记录。”周明的声音很低,低到我要侧着耳朵才能听清,“孙建国每年都会安排特定的几个实习生做‘特殊体检’。体检项目不在正常的体检单上,是他单独开的。我查了过去三年的记录,有七个实习生的样本,都是女孩,年龄都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宋小禾是其中一个。”
周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江书记,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拿出来的这些东西,够孙建国坐十年牢。但我也知道,这些东西拿出来之后,我在这行就干不下去了。孙建国背后的人不会放过我。”
“你害怕?”
“害怕。”他点了点头,没有掩饰,“但更害怕的是,有一天我的女儿也去实习,也遇到一个像孙建国这样的人,而没有人帮她。”
他站起来,把那杯茶一口喝了,烫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吐出来。
“江书记,东西我给您了。怎么用,是您的事。”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周明。”
他回过头。
“谢谢你。”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拿起桌上的U盘,攥在手心里。
很小,很轻,比一颗花生米大不了多少。
但这颗花生米,能砸碎一潭死水。
第5章 老领导来电
U盘里的东西,我连夜看了。
周明给的材料比我想象的还要详细。三年的检验记录,七个女孩的名字、年龄、实习时间、体检项目、检验结果,每一个数据都清清楚楚。
宋小禾的名字在第三页,第十七行。
体检日期:去年十一月十五日。
体检项目后面写着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我的眼睛——“早孕”。
十一月十五日体检发现怀孕,周数已经十二周了。也就是说,事情发生在八月底、九月初,她刚到县医院实习不到一个月。
我把材料合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
然后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怀远,这么晚了,什么事?”对面是省委组织部老赵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
“赵部长,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有件事想跟您汇报。”
“你说。”
“清河县人民医院院长孙建国,涉嫌性侵未成年实习生,证据我已经拿到了。我想动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怀远,你到清河才三个星期。”
“我知道。”
“你手里拿到的证据,有多硬?”
“检验科三年的记录,七个受害者的名单,每一个都有据可查。”
又是一阵沉默。
“赵部长,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孙建国背后有人,这个人在清河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但如果我因为怕他就不动他,那我就不配当这个县委书记。”
老赵叹了口气。
“怀远,我不是不让你动他。我是让你想清楚,动了之后怎么办。你动了一个孙建国,他背后的人会动你。你能扛得住吗?”
“能。”我说,“只要您给我时间。”
“时间我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证据链要完整,程序要合法,经得起任何人的审查。不能让任何人抓住把柄,说你是因为私人原因才动孙建国的。”
我愣了一下。
“私人原因?”
“你跟宋晚棠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老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到清河之前,你的档案我就看过。你在清河大学读的书,你的初恋是清河人,叫宋晚棠。这些信息,有心人一查就能查到。你动孙建国,别人会说你是公报私仇,为了初恋出气。”
我攥紧了手机。
“怀远,我不怀疑你的动机。但别人会怀疑。所以你必须把这个案子办得无可挑剔,让所有人都闭嘴。你能做到吗?”
“能。”
“好,那你就去做。省委这边,我帮你盯着。”
电话挂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脑子里反复转着老赵说的那四个字——“公报私仇”。
最锋利的刀,不是敌人手里的刀,是你自己人怀疑你的刀。
如果我把这件事办砸了,别人不会说我是因为正义感才动孙建国。他们会说我是因为宋晚棠。他们会说我当了县委书记就膨胀了,为了一个旧情人滥用职权。他们会说江怀远这个人,不过如此。
这些话,会在背后说,会在会上说,会在报告里说。会传到省里,传到我的领导耳朵里,传到我所有同事和下属的耳朵里。
到那个时候,就算孙建国倒了,我也站不住了。
所以这个案子,必须办成铁案。
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让那些真正该被惩罚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第6章 初恋情人的秘密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宋晚棠的家。
赵刚开的车,没停在门口,隔着一条巷子就停了。我让他留在车里,自己走进去。
清河县城的老城区,巷子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交错,晾着的衣服在风里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炒菜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宋晚棠住在巷子最深处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三楼,没有电梯。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我打着手机的光往上走,脚下的水泥台阶坑坑洼洼的,差点绊了一跤。
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踮着脚走的。
门开了一条缝,宋晚棠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打开。
“怀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小禾。”我说。
她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犹豫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加起来可能不到六十平。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沙发,弹簧坏了,坐下去就是一个坑。电视是那种老旧的液晶屏,屏幕上有两道竖线。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有几个苹果,蔫了,皮都皱了。
“小禾在她房间里。”宋晚棠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她不肯出来,谁都不见。”
“我去看看。”
我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门。
“小禾,我是你妈妈的朋友,可以进来吗?”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三下。
“小禾,我知道你不想见人。但有些事,我们需要聊一聊。不是为了你妈妈,是为了你自己。”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门了。
然后门开了。
宋小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比我想象的要小,看起来像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四个月的身孕,藏不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那个当官的?”
“对,我姓江。”
“我妈说你以前跟她好过。”
我愣了一下,看了宋晚棠一眼。宋晚棠站在客厅里,低着头,脸红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说,“我今天来,是因为你的事。”
宋小禾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冷笑了一下。
“我的事?你能怎么管?把他抓起来?”
“能。”
她的冷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能。”我看着她的眼睛,“只要你说真话,只要你不怕,我就能把他抓起来。”
宋小禾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开始发抖,眼眶慢慢红了。
“你骗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报过警,警察说证据不足。我妈去找过他,他让保安把我妈轰出来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干的,但没人敢动他。你凭什么说你就能?”
“凭我是县委书记。”
她愣住了。
“县委书记又怎样?”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上一个县委书记,我妈妈也去找过,连门都没进去。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一样的。”
她转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宋晚棠跑过来,拍着门喊:“小禾!小禾你开门!小禾——”
门里没有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石头。
上一个县委书记,她妈妈也去找过,连门都没进去。
这件事,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宋小禾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没有人站出来的话。
“晚棠。”我叫住还在拍门的宋晚棠。
她转过头,满脸是泪。
“小禾说的上一个县委书记,是怎么回事?”
宋晚棠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小禾出事以后,我去找过上一任县委书记。他在县委会上见过我一次,我堵在他办公室门口,跟他说了小禾的事。他听了之后,说他会过问的,让我回去等消息。”
“后来呢?”
“后来等了一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有。我又去找他,秘书说他去省里开会了。又等了一个月,再去找,说他已经调走了。”
宋晚棠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怀远,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敢相信了。小禾也不相信了。我们被骗太多次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二十年前站在槐树下跟我说分手的女人。那时候她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有希望,还有对未来的憧憬。
现在她的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绝望。
“晚棠,我不会骗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有那种“我想相信你但我不敢相信你”的矛盾。
“这次不一样。”我说,“因为这次,我坐在这个位置上。”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和楼下小孩的哭闹声。
宋晚棠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好。”
但她眼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信任,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浮木,明知道这根浮木可能也撑不住,但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7章 暗流涌动
动了孙建国的念头之后,清河县的气氛开始变了。
最先有反应的是县委办。
我去开会的路上,秘书小刘小心翼翼地跟我说:“书记,今天常委会上,有人要提县医院新大楼的配套资金问题。”
“谁?”
“赵副县长。”
赵副县长,赵德明,分管文教卫,在清河干了十几年,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他跟孙建国的关系,我来之前就听人说过——两人是连襟,赵德明的老婆是孙建国老婆的亲妹妹。
动了孙建国,就等于动了赵德明。
动了赵德明,就等于动了清河本地派的一根支柱。
常委会上,赵德明果然提了县医院新大楼的配套资金。
“江书记,县医院新大楼的主体工程已经完工了,但后续的设备采购和装修资金还有缺口,大概三千万。我建议县财政尽快把这笔钱拨下去,不然工期一拖,损失更大。”
我看了他一眼,翻了两页手里的材料。
“赵县长,县医院新大楼的配套资金,上个月的县长办公会上不是已经定了吗?分三期拨付,第一期五百万已经到账了。第二期什么时候拨,要看工程进度和质量验收情况。这个流程,是你们自己定的。”
赵德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
“江书记说得对,流程是要走的。但我担心的是,如果不尽快把资金落实到位,施工方会停工。到时候影响的是全县老百姓的就医问题。”
“赵县长的担心有道理。”我点了点头,“这样吧,明天我去县医院看一看,实地了解一下工程进度和质量情况。如果确实需要加快拨付,回来再议。”
赵德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其他常委的目光在我和赵德明之间来回转,有人的嘴角动了动,有人的眉头皱了皱,但没有人说话。
散会后,赵德明追上我。
“江书记,借一步说话。”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支,我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江书记,我听说您最近在过问县医院的一些事?”
“什么事?”
“就是那个——”他弹了弹烟灰,“那个实习生的案子。”
“赵县长听谁说的?”
“这个不重要。”他又吸了一口烟,“我就是想跟您说,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孙建国这个人,业务能力是有的,县医院这些年发展得不错,他有功劳。那个实习生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听说那个小姑娘精神上有点——”
“赵县长。”我打断他,“你听说过那个小姑娘的情况,是从哪里听说的?”
赵德明愣了一下。
“有没有精神问题,是医生说了算的。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至于孙建国有没有功劳,跟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那是两码事。一个人功劳再大,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赵德明的脸色沉了下来,烟夹在手指间,忘了吸,烟灰掉了一地。
“江书记,您刚来清河,有些情况可能还不了解。清河这个地方,水比较深。”
“赵县长,水再深,也深不过法。”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又急又重,像是每一步都在发泄什么。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水比较深。”
这是第二个人跟我说这句话了。
老赵说过,陈建军说过,赵德明也说了。
每个人都说水深,但每个人都不说水里有什么。
因为他们自己就是水里的鱼。
大鱼不敢动,小鱼不敢说,死水一潭,谁都不敢搅。
但水不流动,就会发臭。
清河县这潭水,已经臭了太久了。
第8章 赵刚带来的消息
赵刚最近比我还忙。
白天给我开车,晚上出去打听消息,有时候凌晨一两点才回来,第二天一早又准时出现在招待所门口,眼睛里全是血丝。
“书记,查到了一些东西。”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对面,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什么?”
“孙建国的事,不只是性侵实习生这么简单。”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份复印件。
照片拍的是县医院的设备和耗材采购清单,上面有孙建国的签名和批注。复印件是几家医药公司和设备供应商的资料,法人和股东那一栏,有几个名字反复出现。
“这些公司,背后都是同一个人?”我问。
赵刚点了点头:“一个叫钱大勇的人。这个人明面上是个做生意的,实际上是孙建国的表弟。县医院这几年的设备采购和药品供应,大部分都是通过他的公司走的。我算了一下,三年加起来,金额超过两个亿。”
两个亿。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县医院一年的总收入也就两三个亿,光设备采购和药品供应就走了两个亿,这里面有多少水分?有多少回扣?有多少钱进了孙建国的口袋?
“还有一件事。”赵刚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孙建国的资产情况。他名下有五套房产,三套在清河县城,两套在省城。他老婆名下还有两辆车,一辆奥迪,一辆宝马。”
“这些房产和车辆,是他自己申报的?”
“不是。公开信息查不到的,是我托人从不动产登记中心和车管所查的。”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赵刚,你辛苦了。但接下来你要更辛苦。”
“您说。”
“这些东西还不够。我要的是铁证——每一笔采购的回扣记录,每一套房子的资金来源,每一个受害者的证词。这些东西,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拿到。”
赵刚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书记,您这是要端他的老窝?”
“不是我要端。”我说,“是法律要端。”
赵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书记,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说完就走了,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那沓材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赵刚说的“救他的命”,是五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在市里当副市长,分管公安。赵刚还在部队,执行一次任务的时候受了重伤,被送到市人民医院。手术需要一种稀缺的血浆,医院库存不够,到处调不到。我正好在医院看望另一个病人,听说了这件事,让人从省城调了血浆过来,当天晚上就送到了。
赵刚活下来了。
后来他退伍了,没去找别的工作,直接来找我,说想给我开车。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我这辈子就跟着您了。”
他跟我跟了五年,从市里跟到县里,从副市长跟到县委书记。他不多话,不越界,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但他做的事,远不止开车这么简单。
他是我的眼睛,是我的耳朵,是我在这潭浑水里唯一信得过的人。
第9章 宋小禾开口
我又去了一趟宋晚棠的家。
这一次,宋小禾没有关着门。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比上次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她的肚子又大了一点,五个月了,藏不住了。
宋晚棠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坐在女儿旁边,握着她的手。
我在她们对面坐下,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嘴,但没吭声。
“小禾,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些事。”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我会全程录音,作为证据。你可以不说话,你可以让我走。但你如果愿意说,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让孙建国坐牢的石头。”
宋小禾看着那支录音笔,看了很久。
宋晚棠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小禾,妈在。你不用怕。”
宋小禾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那天是八月二十几号,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化验室帮忙,孙院长的秘书来找我,说孙院长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去干什么?”
“秘书没说。我以为是有工作要安排,就去了。”
“你进去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开着的。我进去以后,他让我把门关上。”
“他当时在干什么?”
“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我进去以后,他让我坐,问我实习适应不适应,有什么困难没有。我说都挺好的。他又问我家是哪里的,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我说了我妈在超市上班,我爸……不在了。”
“然后呢?”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宋小禾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他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他说你这么漂亮怎么会没有男朋友,是不是眼光太高了。我说不是,我就是没有。他说那我给你介绍一个?”
她停了一下,嘴唇抖得很厉害。
“小禾,如果你不想说了,我们可以改天再——”
“不,我要说。”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但声音反而稳了一些,“我说不用了,我还小,不想谈恋爱。他说十七岁了不小了,他认识一个条件很好的男的,问我想不想见见。我说不想。他的脸色就变了,变得很凶,问我是不是看不起他介绍的人。我说不是,我就是不想谈恋爱。他说那不谈也可以,先处着试试。”
宋小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擦。
“然后他……他就把手放在我腿上了。我吓得站起来,想走。他拉住我的手,把我按回沙发上。他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我说孙院长我要回去上班了。他说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然后他就……就开始脱我的衣服。我推他,推不动。他力气很大,把我按在沙发上,捂住了我的嘴。我说不出话,只能哭。他说你别哭,哭了对谁都不好。他说你要是听话,实习鉴定我给你写优秀,毕业后直接留院。你要是不听话,你这辈子都别想在清河找到工作。”
录音笔的红点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宋小禾说完了,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宋晚棠抱着她,母女俩抱在一起,无声地流泪。
我把录音笔关掉,收好。
“小禾,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江叔叔,他真的会坐牢吗?”
“会。”我说,“我保证。”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有希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轻易相信的试探。
“我妈以前也信过别人。”她说,“但那些人最后都没来。”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禾,我不是别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放在我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那我信你一次。”
我握了握她的手,站起来。
“晚棠,这几天你陪着小禾,哪都别去。有什么事打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宋晚棠送我到门口,在走廊里,她拉住了我的袖子。
“怀远。”
我回过头。
“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这件事,不是因为你才办的。”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走了,走下楼梯,走进巷子里。
天快黑了,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潮湿的地面上,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我走出巷口,赵刚的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书记,回招待所?”
“不回。”我说,“去县医院。”
赵刚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挂了挡,车子驶入了车流。
第10章 夜访县医院
县医院的新大楼矗立在县城西边,十二层,外墙贴着淡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亮着灯,远远看去像一座水晶宫殿。
旧楼在旁边,四层,灰扑扑的,像个矮冬瓜。
新旧对比,讽刺得刺眼。
新大楼花了多少钱?两个亿?三个亿?我没细算。但我知道,这栋楼每一块砖、每一根钢筋、每一片玻璃背后,都有清河县老百姓的血汗钱。
赵刚把车停在医院对面的路边,没熄火。
“书记,您真要进去?”
“嗯。”
“要不要我陪着?”
“不用,你在车里等我。”
我下了车,穿过马路,走进县医院的大门。
门诊大厅里人不多,挂号窗口关了,只有急诊那边还亮着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没人注意到我。
我坐电梯上了六楼,院长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
有人在。
我走过去,敲了三下门。
“谁?”
“县委的。”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门开了。
孙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像是一个经常跟领导打交道的人,练出来的标准表情。
“江书记?您怎么——”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来的人是我。
“路过,上来看看。”我说,“方便进去坐坐吗?”
“方便方便,当然方便。”他侧身让我进去,关上了门。
办公室很大,少说有四十平。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大医精诚”,落款是省里某位退休的领导。书柜里摆满了医学典籍和荣誉证书,金光闪闪的,像是要把整面墙都镀上一层金。
我在沙发上坐下,孙建国给我倒了杯茶,坐在对面。
“江书记,您这么晚过来,是有工作要指示?”
“不是工作,是私事。”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孙院长,你在清河干了二十多年了,是吧?”
“二十三年了。”他笑了笑,“大学毕业就分到这儿,从住院医干到院长,一步都没离开过。”
“不容易。”
“习惯了。”他说,“清河是个小地方,比不上大城市,但待久了就不想走了。老百姓都认识,街坊邻居都熟,走到哪都有人打招呼。”
“那宋小禾你认识吗?”
孙建国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被我捕捉到了。
“宋小禾?”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是不是去年在检验科实习的那个小姑娘?”
“对。”
“认识。”他点了点头,“怎么了?”
“她怀孕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五个月了。”
孙建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滴水不漏的镇定。
“这个我听说了。”他说,“她妈妈还来医院闹过,说是我干的。江书记,您不会也相信这种话吧?”
“那你说,是谁干的?”
“这我哪知道。”他摊了摊手,笑了一下,“小姑娘的事,说不清楚的。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随便得很,出了事就赖别人。”
“你是说她诬陷你?”
“诬陷不诬陷的,我不敢说。但她拿不出证据,这是事实。公安局都说了,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孙院长,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讨论证据的。”
他也站起来,看着我。
“我是来通知你的。”
“通知什么?”
“从明天开始,县纪委和县公安局会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县医院。所有的账目、采购记录、人事档案、实习生管理档案,全部封存待查。”
孙建国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被冒犯的、被挑战的、被踩了尾巴的愤怒。
“江书记,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性侵未成年实习生、收受医药代表回扣、违规干预医院采购招标。这些举报,我已经批转给纪委了。”
“你——”孙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没有证据!你这是诬陷!你这是公报私仇!”
“证据会有的。”我说,“如果查出来你是清白的,我会在全委会上向你道歉。但如果查出来你不是——”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法律不会放过你。”
我转身走了,拉开门,走进走廊。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然后是孙建国的骂声,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关上,把那栋水晶宫殿和里面的愤怒,一起关在了身后。
第11章 联合调查组
调查组成立的消息,第二天就在清河县炸开了锅。
县委办的门槛差点被踩断。
先来的是赵德明。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江书记,你动孙建国,为什么不提前跟我通气?他是我分管的人,你绕过我直接派调查组进去,这是打我的脸。”
“赵县长,这不是打你的脸。”我看着他,“这是打清河县腐败分子的脸。如果你觉得自己跟这件事没关系,你不需要对号入座。”
赵德明的脸更青了。
“江怀远,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也有问题?”
“我说了吗?”我靠在椅子上,看着他,“赵县长,你不要自己往坑里跳。”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江怀远,我告诉你,清河不是你以前待的那些地方。你在市里能呼风唤雨,到了清河,不一定好使。”
“赵县长,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那谢谢你的提醒。”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电话,“赵县长,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还有个会要开。”
赵德明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公文包,转身走了。
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我放下电话,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秘书小刘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书记,赵县长他——”小刘犹豫了一下,“他在清河干了十几年,下面的人都是他的。您跟他撕破脸,以后工作不好开展。”
“小刘,你觉得我这个位置,是来搞关系的?还是来干事的?”
小刘不说话了。
“出去吧,把门带上。”
他出去了,门轻轻地关上了。
第二个来的是陈建军。
县公安局局长,穿了一身警服,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上次那么从容了。
“江书记,联合调查组的事,您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陈局长,上次我在办公室跟你说的那个案子,你回去查了没有?”
陈建军愣了一下。
“查了。”
“结果呢?”
“还是证据不足。”
“那正好。”我说,“调查组进去,就是为了找证据。陈局长,你是公安局长,打击犯罪是你的职责。我希望调查组在县医院的工作,能得到你的全力配合。”
陈建军沉默了。
“陈局长,有问题吗?”
“没有。”他说,但这两个字说得有气无力的。
第三个来的人,我没有想到。
是周明。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一片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江书记,我听说调查组进驻了?”
“对。”
“我的名字,您没有透露出去吧?”
“没有。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是你提供的证据。”
他松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江书记,我怕。”
“怕什么?”
“怕孙建国不倒。”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如果这次不倒,我死定了。他在清河的能量,您想象不到。”
“周明,你提供的那些证据,够他喝一壶的了。就算他背后有人保他,那些证据也是实打实的。铁证如山,谁也翻不了。”
“可是——”他的声音哽住了,“可是我还是怕。”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明,你不是说你有个女儿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跟我说,你害怕的不是自己出事,是害怕有一天你女儿也遇到孙建国这样的人,而没有人帮她。”
“现在,你女儿不会遇到孙建国这样的人了。因为孙建国要倒了。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你。你站出来,拿出了证据。你是英雄。”
周明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坐在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安慰他。
因为有些眼泪,不需要安慰。
它们只是需要一个流出来的地方。
第12章 大鱼出水
调查组进驻县医院的第七天,有了重大突破。
纪委的老吴亲自来我办公室汇报,带了一个大箱子,里面全是复印好的材料。
“江书记,查到了。”老吴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兴奋,有震惊,也有一种“没想到这么大”的后怕。
“说吧。”
老吴翻开第一份材料:“孙建国名下的五套房产,购买资金来源查清楚了。有三套是用他老婆的名字买的,钱是从一个叫钱大勇的账户转过来的。钱大勇是孙建国的表弟,表面上是做设备供应的,实际上就是孙建国的白手套。”
“采购回扣呢?”
“查了。过去五年,县医院通过钱大勇的公司采购设备和耗材的总金额是两亿三千万。按照行规,回扣比例在百分之十到十五之间。我们粗略估算,孙建国从这些采购中拿到的回扣,至少在两千万以上。”
两千万。
我深吸一口气。
一个县医院的院长,在一个国家级贫困县,五年拿了两千万的回扣。
这些钱,是从哪来的?
是从清河县老百姓的医保基金里挤出来的,是从每一个看病的人身上刮下来的,是从那些没钱治病、只能等死的穷人口袋里掏出来的。
“还有一件事。”老吴翻开最后一份材料,“孙建国的手机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我们恢复了一部分。里面有一些内容,涉及县里其他领导。”
我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谁?”
老吴看了我一眼,把材料递过来。
我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
赵德明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每一次,都是孙建国向他“汇报工作”或者“请示问题”。
“赵德明知道多少?”我问。
“从聊天记录看,孙建国跟赵德明提过县医院的采购事宜,赵德明给出了‘建议’。至于赵德明有没有从中拿好处,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
我合上材料,靠在椅子上。
赵德明。
分管文教卫的副县长。
孙建国的连襟。
如果孙建国是一条鱼,赵德明就是水。
水不脏,鱼不会臭。
“老吴,这些材料,复印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省纪委,一份送市纪委。”
“送省里?”老吴愣了一下,“江书记,您不先跟市里通个气?”
“不用。这个案子,已经超出了县里能处理的范围。让上面的人来定。”
老吴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去办。”
他走了,带着那个大箱子。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要下雨了。
清河这潭死水,终于要被人搅动了。
第13章 宋晚棠的眼泪
调查组进驻的第十天,宋晚棠来找我。
这一次不是半夜,是下午。她站在县委大院的门口,被门卫拦住了,说没有预约不能进。门卫给我打了电话,我说让她进来。
她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色外套,头发扎了起来,脸上抹了一点粉,嘴唇上涂了口红——不是那种浓艳的红,是淡淡的,像是很久没化妆,手生了,涂得不太均匀。
但她整个人看起来,跟那天雨夜来找我的时候,判若两人。
“怀远,我来跟你说一声谢谢。”她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进来坐。”
她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把带来的一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自己做的腊肉,你以前最爱吃的。也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吃。”
我看着那袋腊肉,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
大学的时候,她每年过年回来都会带腊肉给我。她妈妈做的,用柏树枝熏的,有一种特别的香味。我每次都能吃一大碗饭,她说我上辈子是个饭桶。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喜欢。”我说,“一直喜欢。”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心酸,还有一种“回不去了”的无奈。
“怀远,小禾这几天好多了。”她说,“她开始吃饭了,也开始出门了。昨天还跟她表姐去逛了街,买了一件新衣服。”
“那就好。”
“她让我跟你说,谢谢你。”宋晚棠的眼眶红了,“她说你是第一个真正帮她的人。”
“我不是帮她一个人。”我说,“我是帮所有被孙建国欺负过的人。”
宋晚棠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怀远,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跟你分手吗?”
我沉默了几秒。
“知道。”
她抬起头,愣住了。
“你闺蜜告诉我的。”我说,“你说你配不上我,说我前途无量,你不想拖累我。”
宋晚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是。”我说,“很傻。”
“那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你做了你认为对的选择。就像我今天做我认为对的选择一样。”
她看着我,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笑了。
那个笑容,跟二十年前在学校门口的笑容,一模一样。
“怀远,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倔。”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我走了,你忙吧。”
“晚棠。”
她回过头。
“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不用半夜敲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茶几上那袋腊肉,看了很久。
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是她上班的那家超市。袋口系了一个结,系得很紧,像是怕里面的味道跑出来。
我解开那个结,打开袋子,闻了闻。
柏树枝的味道。
二十年前的味道。
回不去的味道。
第14章 赵德明的反扑
调查组进驻的第十五天,赵德明反扑了。
他联合了县里几个本地派的干部,在常委会上公开质疑调查组的合法性。
“江书记,县医院是县里的重点单位,孙建国是县人大代表。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派联合调查组进驻,这是对人大代表的侮辱,也是对县医院全体职工的侮辱。”
说话的是教育局的刘局长,赵德明的人。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建议,立即撤回调查组,等有充分证据之后再重新启动调查。”
刘局长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
我把手中的笔放下,靠在椅子上,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
“刘局长的建议,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人说话。
“那我说说我的意见。”我坐直了身体,“第一,调查组的进驻,是依据《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的相关规定,程序合法,手续完备。第二,孙建国虽然是县人大代表,但这不意味着他享有豁免权。人大代表涉嫌违纪违法,同样要接受调查。第三——”
我看着刘局长,一字一句地说。
“刘局长,你刚才说‘没有确凿证据’,你怎么知道没有?你看到调查组的材料了?”
刘局长的脸色变了。
“我——我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没有证据?你是在质疑纪委的工作?还是在替孙建国说话?”
刘局长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赵德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上。
“江书记,刘局长只是提个建议,您没必要上纲上线。”
“赵县长,我这不是上纲上线。”我看着他,“调查组进驻县医院,是县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事情。刘局长今天在常委会上公开质疑这个决定,要求撤回调查组。这不仅是质疑我,也是质疑县委常委会的集体决策。”
我顿了一下。
“如果刘局长对县委常委会的决策有不同意见,可以在会上提,可以保留意见,也可以向上级反映。但是,公开要求撤回已经作出的决定,这是在挑战县委的权威。”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刘局长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发出“咚、咚”的声音,像是某种暗号。
“江书记,这件事先放一放。”赵德明说,“我们今天的议题是县里的经济工作,不是县医院的事。”
“好,那就先放一放。”我翻开桌上的材料,“下一个议题,全县招商引资工作情况汇报。”
散会后,赵德明第一个走了,皮鞋踩在地上,又急又重,跟上次一模一样。
刘局长跟在后面,走路的姿势都不太自然了。
我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点了一支烟。
我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
赵德明的反扑,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我以为他至少要等调查组查出点什么才会动手,没想到调查组才进去半个月,他就坐不住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慌了。
说明他知道,孙建国一旦倒了,下一个就是他。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它慢慢散在风里。
赵德明,赵副县长,本地派的代表人物。
如果他也有问题,那清河这潭水,就不是臭了一条鱼的问题了。
是整片水域都被污染了。
第15章 省里的电话
调查组进驻的第二十天,省纪委的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电话那头是省纪委副书记老韩,我跟他在省里开过几次会,不算太熟,但彼此认识。
“怀远,清河县医院那个案子,你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老韩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韩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我就问你一句——这些材料,你核实过没有?”
“核实过了。每一份都有据可查。”
“孙建国背后的关系,你了解多少?”
“了解一些。但不管他背后是谁,这个案子我都要查到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韩笑了。
“怀远,你这个脾气,跟当年在省里开会的时候一模一样。”
“韩书记,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老韩说,“省里这个礼拜会派人下去,直接接手这个案子。你那边的工作,配合好就行。”
“韩书记,县里的调查组能不能继续保留?他们熟悉情况,能帮上忙。”
“可以。但省里来人以后,案件的指挥权要交上去。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你一个县能处理的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省里直接接手,说明这个案子的分量,比我预想的还要重。
重到省里都坐不住了。
“好,韩书记,我全力配合。”
“怀远,还有一件事。”
“您说。”
“你自己也要小心。这个案子牵扯的人,可能比你想象的多。你把这潭水搅浑了,浑水里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夕阳把整座县城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喇叭里传出悠长的唤礼声,在暮色中回荡。
清河县,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地方。汉族、回族、东乡族,几代人住在一起,早就分不清谁是谁了。这里的百姓淳朴、善良、勤劳,他们不关心谁当书记、谁当县长,他们只关心明天的饭钱从哪来,孩子的学费够不够,老人看病能不能报销。
他们把自己的血汗钱交给了县医院,以为县医院会给他们最好的治疗。
结果呢?
他们的血汗钱,变成了孙建国的房子、车子、和他在省城包养的情人。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清醒。
这个案子,必须查到底。
不是为了宋晚棠。
不是为了宋小禾。
是为了清河县三十万老百姓。
是为了那些把血汗钱交到县医院、以为能换来健康和希望的普通人。
他们不知道这潭水有多深,不知道水里有什么。
但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假装看不见。
第16章 尘埃落定
省纪委的人第三天就到了。
来了五个人,带队的姓孟,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睛很毒,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做X光扫描。
他们在县里待了两周,把孙建国的案子翻了个底朝天。
第二十八天,孙建国被带走。
那天早上我正好在县委大院里,看见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县医院门口,几个人从车上下来,进了大楼。半个小时后,孙建国被带出来了,手上戴着手铐,头上套了一个黑色的布袋,被人押上了车。
围观的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的,有人拿手机拍,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鼓掌。
有人喊了一句:“活该!”
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
“活该!”
“畜生!”
“把他枪毙了!”
车子发动了,慢慢驶出人群,汇入车流,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县委大院的窗前,看着那两辆车远去,心里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孙建国倒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的人,还在。
第三十五天,赵德明被带走。
这一次不是在县医院门口,是在他家里。凌晨五点,天还没亮,纪委的人敲开了他家的门,把他从被窝里带走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吃早饭。赵刚打来电话,说了三个字:“赵德明,带走了。”
我放下筷子,喝了一口粥,没说话。
赵德明被带走之后,清河县官场像是被推倒了一排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教育局的刘局长,被带走。
卫健委的老刘,被带走。
公安局的陈建军,被带走。
县医院的副院长、财务科长、设备科长,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走。
每一天都有新的消息,每一天都有人被叫去谈话,每一天都有新的名字出现在纪委的通告里。
清河这潭死水,终于被人搅动了。
搅得地覆天翻。
第17章 槐树下的告别
孙建国案开庭那天,宋小禾没有去。
她怀孕七个多月了,肚子大得像揣了一个西瓜,走路都费劲。宋晚棠在家陪着她,没有去法院。
我去了。
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戴着口罩,没有人认出我。
孙建国被押上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才几个月的时间,他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肉松垮垮地耷拉着,眼睛下面一片乌青,整个人像是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
他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的时候,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我不知道他是害怕还是后悔,也许两者都有。
但不管是什么,都晚了。
法官宣判的时候,法庭里很安静。
“被告人孙建国,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二十年的刑期,够他出来的时候快七十了。
他的后半辈子,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宣判结束,孙建国被法警带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过头,在旁听席里扫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在找谁。
也许在找他老婆,也许在找他女儿,也许在找那些曾经被他欺负过的女孩。
但不管他在找谁,他没有找到。
旁听席上坐着的大多是记者和受害者的家属,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理他。
他被带走了,法庭的门关上了。
我站起来,走出法院。
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很轻。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比平时甜。
走到法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宋晚棠。
她站在一棵槐树下,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跟我妈在校门口接我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小禾呢?”
“让我妈看着了。”她说,“我来跟你说一声谢谢。”
“你不是说过了吗?”
“上次说的不算。”她把红色塑料袋递给我,“这次是正式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腊肉。整整一袋子,比上次多了一倍。
“这次做了很多,够你吃一年的。”她笑了笑,“以后可能不做了,手不行了,切不动肉了。”
我看着她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晚棠。”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过日子呗。”她笑了笑,“把小禾的孩子带大,等小禾身体好了,让她去学门手艺,以后找个正经工作。”
“你呢?你不打算再找一个人了?”
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不找了。一个人也挺好的。”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二十年前,她站在槐树下,跟我说分手。
二十年后,她站在槐树下,跟我说谢谢。
同一棵树,同一个人,中间隔了二十年。
“晚棠。”
“嗯。”
“当年你说配不上我,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想的是——如果你觉得配不上我,那我可以配得上你。我可以努力,可以上进,可以变成配得上你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
“可是你没有给我机会。”我说,“你走了,连头都没回。”
“怀远——”
“我不是在怪你。”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了满脸。
“怀远,谢谢你。”
“不用谢。”
“那我走了。”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怀远,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她走了,碎花裙子的裙摆在风里飘,像一只蝴蝶。
我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中。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色塑料袋。
腊肉的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柏树枝的味道。
二十年前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转过身,朝县委大院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暖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拍着我的肩膀。
尾声
三个月后,宋小禾生下了一个女孩,六斤二两,哭声很响亮。
宋晚棠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一句话:“母女平安,孩子很健康。”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让赵刚给她转了五千块钱,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宋晚棠收了,回了一条:“谢谢江书记。”
江书记。
不是怀远。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也对。
我是江书记,不是怀远了。
怀远是二十年前的人,活在另一个时空里。
那个时空里,有大学图书馆、有槐树、有白裙子、有《百年孤独》、有腊肉、有柏树枝的味道。
那个时空已经回不去了。
但这个时空里,还有清河县,还有三十万老百姓,还有无数个宋小禾,等着有人为她们撑腰。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窗外,阳光很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情节设置、人物关系均为文学创作需要,旨在探讨权力监督、司法公正与个人良知等社会议题,不针对任何特定人群或事件。
作者:符生说事
感谢您读完这个故事。如果您喜欢,请点赞、评论、转发支持一下。您身边是否也有这样的“孙建国”?您认为应该如何从制度上防止类似事件的发生?欢迎在评论区分享您的看法。
愿每一个受伤害的人都能得到公正,愿每一个作恶的人都能受到惩罚。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