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县的春天,总是从秦淮河畔的第一缕柳烟开始。可这年的春,却来得格外阴郁。
秦淮河
三月廿三,海瑞刚升堂,衙门外就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拉着个二十出头的少妇,哭喊着闯进公堂。
“青天大老爷!求您为我儿做主啊!”老妪扑通跪下,不住磕头,“我儿赵有才死得不明不白,定是这贱人害的!”
那少妇一身素白孝服,面容憔悴,却生得十分秀丽。她只低着头跪着,不哭不喊,像一尊失了魂的玉人。
“你儿如何死的?细细说来。”海瑞道。
老妪抹着泪道:“民妇刘氏,这是我儿媳柳氏。我儿赵有才在城南开豆腐坊,昨日出门收账,一夜未归。今早被人在城外乱葬岗发现,说是……说是失足落水淹死的!”
“既是失足落水,为何疑你儿媳?”
“大人有所不知!”刘氏激动起来,“这贱人嫁到我家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前些日子,她常往城西的观音庵跑,说是求子。可我暗中打听,那庵里的慧静师太说,她根本不是去拜佛,是去会野男人!”
柳氏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娘!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刘氏从怀里掏出一方汗巾,“这是在你枕头下找到的!上面绣着鸳鸯,还熏了香,我儿从不熏香!”
衙役呈上汗巾。素白绸子上绣着一对交颈鸳鸯,一角绣着个小小的“柳”字,香气清雅,确是女子之物。
柳氏颤声道:“这……这是妾身的汗巾不错,可前几日就遗失了,不知为何在娘那里……”
“你还在狡辩!”刘氏又掏出一封信,“这信是在你妆匣夹层找到的!你与那奸夫相约私奔,被我儿发现,你二人就下毒手!”
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十五月夜,老地方见。事急,速决。”没有落款。
柳氏看到信,浑身一震,险些晕倒。
海瑞仔细看那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墨是寻常松烟墨,字迹娟秀,确像女子手笔。
“柳氏,你有何话说?”
柳氏泪如雨下,却只摇头:“妾身……妾身冤枉……这信不是妾身写的……”
“那这汗巾总是你的吧?一个妇人,私藏绣着鸳鸯的汗巾,作何解释?”
柳氏咬唇不语,泪珠一滴滴落在青砖上。
海瑞命人将柳氏暂且收监,又唤来发现尸首的地保问话。
地保道:“回大人,赵有才是今早在乱葬岗边的水塘里发现的。那地方偏僻,平时少有人去。小的已验过,确是淹死,身上无伤,怀里的钱袋还在,有三两碎银。”
“死亡时辰?”
“约是昨日酉时到戌时之间。”
“他昨日出门收账,都去了何处?”
刘氏道:“我儿说要去城东李掌柜、城北王屠户家收账,再去买些豆子。”
海瑞派衙役分头去查。半晌,衙役回报:李掌柜证实赵有才昨日未时来收了二两欠账;王屠户说赵有才申时来过,但自己手头紧,求宽限几日,赵有才便走了;粮店的伙计却说,昨日根本没见赵老板来买豆子。
“也就是说,赵有才从王屠户家出来,是申时左右,之后便不知去向。”海瑞沉吟,“一个豆腐坊老板,收了账不回家,不去买豆子,却跑到城外的乱葬岗做什么?”
师爷低声道:“除非……是去见什么人。”
“见谁?为何约在那等地方?”
“或许是……与那奸情有关?”
海瑞摇头:“若柳氏真有奸夫,二人要私会,何处不可,偏选乱葬岗?况且赵有才若是去捉奸,为何独身前往,不叫帮手?”
正说着,仵作来报:“大人,小的复验赵有才尸首,发现一处疑点。”
“讲。”
“赵有才口鼻中确有水草泥沙,是淹死不错。但小的在他指甲缝里,发现少许丝絮,像是从衣物上抓下来的。”
“衣物?”海瑞想起赵有才的尸首已换过寿衣,便问,“他死时穿的什么衣裳?”
刘氏道:“是件青布长衫,昨儿出门时穿的。”
“衣裳现在何处?”
“在……在家放着,还未洗。”
海瑞立即带人前往赵家。豆腐坊在城南一条陋巷里,前铺后宅,院子里石磨还停着,泡豆的木桶散着酸味。
赵有才的青色长衫搭在椅背上,海瑞拿起细看,见右袖口处果然有几道破损,像是被什么勾扯过。他凑近闻了闻,除了河水腥气,还有一股极淡的香气——与那方汗巾上的香气一模一样。
“这香气……”海瑞看向柳氏,“你用什么熏香?”
柳氏被提来问话,低声道:“妾身不熏香。”
“不熏香?那汗巾上的香气从何而来?”
“是……是前些日子去观音庵,慧静师太赠的安神香囊,妾身放在枕下,许是沾染了些。”
“香囊现在何处?”
柳氏从房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些干花药材,香气果然相似。
海瑞又问:“你昨日在何处?”
“妾身一直在铺子里做豆腐。傍晚娘说心口疼,妾身去药铺抓药,回来后便睡下了。”
“可有人证?”
“药铺的王掌柜可以作证,妾身酉时三刻去的,抓了药就回。隔壁的张婆婆也见妾身回来。”
衙役去问,果然如柳氏所言。
案情陷入僵局。赵有才淹死,是意外还是他杀?若是他杀,柳氏有不在场证明;若是意外,他为何去乱葬岗?那汗巾和信,又作何解释?
海瑞重新审视那些物证。汗巾是柳氏的,信是柳氏的笔迹吗?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刘氏:“你儿媳识字?”
刘氏一愣:“识得一些,她爹是村里的塾师。”
“她平日可常写字?”
“偶尔记个账,不常写。”
海瑞命取来柳氏平日写的账本,与那封信对比。账本上的字端正工整,而那信上的字虽娟秀,笔画却有些虚浮,尤其是“速”字的“辶”旁,账本上是稳稳一顿,信上却是轻轻带过。
“这不是同一人所写。”海瑞断言,“有人模仿柳氏笔迹。”
“谁会模仿她的字?”师爷问。
海瑞不答,却问刘氏:“你家可与什么人结仇?”
刘氏想了想:“我儿老实本分,不曾得罪人。只是……前些日子,街口的孙癞子来买豆腐,对我儿媳言语轻薄,被我儿打了两巴掌,莫非是他怀恨在心?”
孙癞子是个地痞,被传来时还嬉皮笑脸:“大人,我可没杀人!昨日我在赌坊耍钱,好几个人都能作证!”
一问,果然昨日酉时到戌时,孙癞子一直在赌坊。
线索又断了。
海瑞沉吟良久,忽然问:“赵有才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刘氏道:“异常……就是常唉声叹气,问他也不说。对了,前几日他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那日我不在,是儿媳说的。”
海瑞看向柳氏。柳氏低着头,轻声道:“夫君在找……找一张借据。”
“什么借据?”
“是……是半年前,夫君借给表舅的二十两银子借据。表舅上月病故,夫君想拿借据去表舅家要债,却找不到了。”
“借给谁的?”
“城北开布庄的周掌柜。”
“周掌柜?”海瑞心中一动,“可是周文礼?”
“正是。”
海瑞想起,这周文礼是县里有名的富商,却吝啬刻薄,口碑不好。更重要的是,他与已故的赵有才父亲,当年曾是合伙做生意的兄弟。
“传周文礼。”
周文礼四十多岁,肥头大耳,一脸精明。上得堂来,不慌不忙:“大人传唤,有何见教?”
“赵有才借你二十两银子,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周文礼从袖中取出一张借据,“不过借据在此,赵贤侄半年前借银二十两,说好三月归还。上月到期,他却推脱不还,唉,枉我与他父亲兄弟一场。”
海瑞接过借据,落款是“赵有才”,手印齐全。但他注意到,借据的纸张,与那封信的纸张,质地几乎一样。
“赵有才的字,是你写的?”海瑞忽然问。
周文礼脸色微变:“大人说笑了,借据自然是赵贤侄亲笔所写。”
“是吗?”海瑞将借据和那封信并排放在案上,“这笔迹,与这封信的笔迹,倒有八分相似。”
周文礼强笑道:“天下字迹相似的多了,这有何奇?”
“奇的是,这借据上的手印。”海瑞举起借据,对着光细看,“印泥鲜红如新,像是近日才按上去的。而赵有才已死两日,尸首本官见过,右手食指有伤,结了薄痂。可这手印完整光滑,毫无破损——这作何解释?”
周文礼额上冒汗:“这……许是他按印时伤还未好……”
“仵作!”海瑞唤道,“赵有才手上的伤,是何时所致?”
仵作答道:“回大人,看伤口结痂情况,应是四五日前所伤。”
“四五日前的手伤,按的手印却无半点痕迹?”海瑞冷笑,“周文礼,这借据是你伪造的吧?你假造借据,想侵吞赵家财产,被赵有才发现,你便杀人灭口,是也不是!”
“冤枉啊大人!”周文礼大喊,“我与赵兄情同手足,怎会害他侄子!况且昨日我在铺中算账,伙计下人都可作证!”
“你铺中伙计,自然帮你说话。”海瑞道,“本官且问你,你昨日申时到酉时在何处?”
“在……在铺中。”
“可有人证?”
“铺中伙计皆可作证。”
海瑞不再问,却命衙役搜查周家。一个时辰后,衙役回报:在周家书房暗格里,找到一包银子,正好二十两,底下还压着本账册,记录着几笔假账。
更关键的是,衙役在周家后院井边,找到一件湿漉漉的青布长衫,与赵有才所穿一模一样,袖口也有破损,还沾着水草。
“这衣裳作何解释?”海瑞逼问。
周文礼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原来,周文礼与赵有才父亲早年合伙,赵父出本钱,周文礼出力气。赵父病故后,周文礼欺赵有才年轻,做假账吞了大部分利润。半年前赵有才发现端倪,周文礼便假意借钱,立下借据,实则分文未给。上月赵有才讨要,周文礼索性伪造了借据,反咬一口。
前日赵有才又来找他,说已找到当年账本副本,要告官。周文礼假意约他去城外“详谈”,却在乱葬岗边将其推入水塘。赵有才不会水,挣扎时抓住周文礼衣袖,扯下几缕布丝。周文礼怕他浮起,用竹竿按了一阵,确认淹死才离开。
至于那汗巾和信,是周文礼买通赵家邻居一个妇人,偷来柳氏汗巾,又模仿笔迹写信,趁刘氏不在时塞入妆匣,想制造柳氏通奸、谋杀亲夫的假象,一来转移视线,二来赵家无后,财产便可落入他这个“债主”手中。
案子水落石出。周文礼杀人偿命,判斩刑;柳氏当庭释放。
退堂时,柳氏却不肯走,跪在海瑞面前磕了三个头:“大人明察秋毫,还妾身清白。但妾身有一事相求。”
“讲。”
“请大人准妾身出家。”
海瑞一怔:“你年轻守寡,将来或可再嫁,何必出家?”
柳氏泪如雨下:“夫君枉死,妾身虽无过错,却因一方汗巾、一封假信,被疑失节。如今满城风雨,人人皆道妾身不贞。妾身活着,便是夫君之辱、赵家之耻。不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全我清白之名。”
刘氏在旁听得,也落下泪来,拉住儿媳:“孩子,是为娘糊涂,错怪了你……你莫要做傻事……”
柳氏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把剪刀,竟要当场绞发。海瑞急忙喝止:“且慢!”
他长叹一声:“柳氏,你可知何为节?”
柳氏抬头,不明所以。
“妇人守节,不在守身,而在守心。”海瑞缓缓道,“你心无愧,便是至洁。世人谤你,是世人之愚;你若因此自毁,便是以他人之愚,罚己之诚。你夫君枉死,你更该好好活着,替他孝敬高堂,打理家业,这才不负夫妻之情,不失为妇之道。”
柳氏怔怔听着,手中剪刀落地,呜咽出声。
海瑞对刘氏道:“你疑心儿媳,本是常情,但无实据便当众揭发,致她名节受损,实是不该。本官判你婆媳二人,归家好生度日。柳氏若愿守,你当待她如女;若将来愿嫁,你不得阻拦。可能做到?”
刘氏连连磕头:“能做到!能做到!谢大人开恩!”
婆媳相拥而泣,相携而去。
师爷感慨道:“这柳氏也是个烈性女子。”
“不是烈性,是心寒。”海瑞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世人总道‘奸夫淫妇’,却不知多少清白女子,被流言蜚语所害。一纸假信,一方汗巾,便可毁人一生。我这官袍在身,能断案,却断不尽这世道人心啊。”
堂外春风又起,吹得柳絮漫天。清白二字,原来比那柳絮还轻,风一吹,就散了。
可总有人,宁愿剪去三千烦恼丝,也要留住那点清白。
这世间对女子,终究是太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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