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舟,嫂子求你了,六十万,今晚之前要是凑不出来,小棠这辈子都得被毁了。
电话里,许曼宁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人站在风口上,明明快撑不住了,却还死死咬着不肯哭出声。
程砚舟那时正坐在车里,司机把车停在酒店门口,外头霓虹一闪一闪,他刚从一场酒局里出来,身上还带着一点烟酒气。
听见“小棠”两个字,他原本要推车门的手停住了。
车厢里一下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问钱,也没说给不给,只是转头看向后座旁边那只旧公文包。
公文包夹层里,放着一个牛皮信封,边角磨得发软,封口处还有当年被他反复拆开的痕迹。
七年了。
七年前,他被亲哥程志恒从家里赶出来,程父程母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拦。那天晚上,他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楼下,连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都没完全明白。
是许曼宁追下来,塞给他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两百万。
她还逼着他写了一张借条,说得很冷静:“程砚舟,这钱你拿去活命。等你以后站稳了,再还我。”
那晚的风很大,程砚舟记得清清楚楚,许曼宁头发被吹乱了,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没安慰他,也没说什么“别怪你哥”。
她只说了一句:“你不是那种人,别让他们一句话就把你定死了。”
后来程砚舟靠着那两百万翻了身,从跑小货运起家,一路做到如今名下三家公司,资产过三亿。外人见他,都客客气气叫一声程总。
可这七年里,许曼宁从没主动向他开过口。
哪怕他把钱连本带息还回去,哪怕他逢年过节让人送东西回去,她也只是回一句“收到了”。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她在电话里求他。
程砚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嫂子,小棠在哪儿?”
许曼宁像是被这句话压住了情绪,缓了一下,声音更哑:“在医院。”
“哪家医院?”
她报了地址。
程砚舟没再多问,直接对司机说:“去医院。”
车开出去很久,许曼宁那边还没有挂电话。
程砚舟听见她那边有杂乱的脚步声,有护士叫号,还有远处小孩压着嗓子的哭声。
他低声问:“人伤得重吗?”
许曼宁那边顿了顿,像是想说不重,可最终还是没能把话说圆。
“手臂缝了针,脸上也有点伤。医生说身体没大事,可学校那边……”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程砚舟皱了下眉:“学校怎么了?”
许曼宁呼吸乱了一瞬:“他们说小棠故意伤人。对方家长要六十万,还要让学校处分她。要是真记到档案里,她以后升学就完了。”
车厢里灯光昏暗,程砚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六十万。
对现在的他来说,不是什么大钱。
可许曼宁这样的人,不会为一个简单的赔偿电话打给他,更不会一开口就说“小棠这辈子完了”。
这里头肯定还有别的事。
他握着手机,声音放低:“嫂子,你先别慌。钱我有,人我也过去。你把小棠看好,其他的等我到了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许曼宁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压在喉咙里的一点气。
挂断电话后,程砚舟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七年前那个晚上,又忽然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那时程家还在做建材生意。
程志恒在外头是老板,负责见客户、谈单子、喝酒应酬。可仓库、账本、工地配送、售后对接,基本全压在程砚舟身上。
程砚舟那时候年轻,也没多想,总觉得一家人,谁多做一点少做一点无所谓。
他甚至觉得,程志恒是大哥,名头挂在他身上也正常。自己只要把事做好,家里生意好了,所有人都有好日子过。
直到那批货出事。
那是一批高价板材,供给城南一个新项目。账面上已经出库,工地却只收了一半,剩下那部分不见了。客户那边追责,供货方也不认账,来回一算,缺口接近两百万。
程砚舟在仓库里连查了三天。
翻到最后,他发现问题出在一张补签单上。
那张单子的签名,乍看像他,可细看笔锋根本不对。
他拿着单子回家,本来想当着一家人说清楚。结果刚进门,气氛就不对了。
程父坐在沙发上抽烟,脸黑得像要滴水。程母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哭过几回。程志恒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一沓账单。
看见程砚舟进门,程志恒第一句话就是:“你还知道回来?”
程砚舟把单子放到桌上:“这张补签单不是我签的。”
程志恒连看都没看:“仓库一直是你管,现在出了事,你一句不是你签的就想撇干净?”
程砚舟压着火:“我不是撇干净,我是在说事实。谁补的单,谁调的货,把记录调出来就能查。”
程志恒脸色一下变了:“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怀疑谁不重要,查清楚才重要。”
程砚舟那时还抱着一点天真的念头,以为只要讲道理,总有人愿意听。
可他很快就发现,没有人想查。
程母擦着眼泪,低声劝他:“砚舟啊,现在不是追这个的时候。客户那边闹得很凶,你哥的门店要是被砸了,这个家就完了。”
程砚舟看着她:“所以呢?”
程母不敢看他,声音越来越小:“你先认下来。你还年轻,出去避避风头,以后再说。”
程砚舟那一刻,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他转头看程父:“爸,你也是这么想的?”
程父夹着烟,半天才说:“事情总要有人担。你哥现在不能出事。”
很轻的一句话,却把程砚舟钉在了原地。
你哥不能出事。
那他呢?
他就能出事?
程志恒像是终于等到撑腰,立刻把账单甩到他面前:“听见没有?你别在这儿装委屈。仓库是你看着的,货丢了你就得认。你要是不认,就别怪我不讲兄弟情分。”
“兄弟情分?”
程砚舟笑了一声,笑得自己胸口都疼:“你现在跟我说兄弟情分?”
程志恒脸色一沉,指着门口吼:“不认就滚!程家不养吃里扒外的人!”
那晚程母一边哭,一边去屋里把他的几件衣服塞进箱子。她嘴里说着“你先出去躲躲”,手上的动作却很快,像生怕他不走。
程砚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家人,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他拖着行李箱下楼,楼道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
他走到一楼时,许曼宁追了下来。
她那时候穿着家居服,脚上还是拖鞋,手里攥着银行卡和一个牛皮信封。
“拿着。”
她把东西塞进他怀里,语速很快:“卡里两百万,密码写在纸上。你拿去先把最急的事处理了,别让他们真把你按死。”
程砚舟愣住:“嫂子,这钱……”
“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
许曼宁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借条我写好了,你签字。”
程砚舟那时心里乱得厉害,却还是照着她说的签了名。
许曼宁把借条收起来,又把信封塞回他手里:“里面的东西你收好。现在别跟他们争,你争不过。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回来查。”
程砚舟看着她,喉咙发紧:“你信我?”
许曼宁盯着他,眼眶发红,声音却很稳。
“我信你不会偷那批货。”
就这一句话,撑着程砚舟熬过了后来最难的几年。
他拿着那笔钱离开老家,先替自己填上几个最急的坑,免得客户报警、供货商追债把事情彻底闹大。剩下的钱,他一分一厘都记着账。
刚开始,他什么都干。
替人跑运输,给工地送材料,凌晨守在仓库门口等装车。最惨的时候,他睡过面包车后排,吃过冷掉的盒饭,冬天手冻得握不住方向盘,还得咬牙去签收货单。
那两百万,他不敢乱花。
因为那不是一笔钱,是许曼宁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替他留的一条活路。
后来他靠小线路慢慢起步,先接了几个短途配送单,再靠准时和低损耗留住客户。第三年,他有了自己的车队。第四年,他注册公司。第五年,拿下园区仓储配送项目。第七年,他的名字已经成了当地供应链圈子里绕不开的一个人。
钱还清那天,他给许曼宁转完最后一笔利息。
许曼宁只回了两个字:收了。
程砚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知道,许曼宁不是不在意。
只是她从来不愿意把恩情挂在嘴上。
车一路开到医院,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急诊楼里人不少,空气里有消毒水味,还有家属焦急说话的声音。
程砚舟在二楼走廊看见许曼宁。
她坐在长椅上,背挺得很直,可整个人瘦得厉害,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手里抓着一叠单据,指尖都发青。
看见程砚舟,她站起来,像终于等到人,却又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砚舟……”
程砚舟走过去:“小棠呢?”
“里面,刚睡着。”
他点点头:“我先看看她。”
病房里,程小棠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上贴着纱布,右手臂缠了一圈厚厚的绷带。小姑娘才十六岁,平时总爱笑,这会儿脸色苍白,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泪。
程砚舟放轻脚步走过去。
程小棠听见动静,睁开眼,看到他,愣了一下,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小叔……”
这一声叫得程砚舟心口一酸。
他坐到床边,拿纸巾给她擦眼泪:“疼不疼?”
程小棠摇头,又点头,最后哽着声音说:“我不是故意伤人的。”
“我知道。”程砚舟声音很低,“你慢慢说。”
许曼宁站在门口,眼圈又红了,却没进来打断。
程小棠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
学校最近不知道怎么传出一些话,说程志恒在外面欠了债,家里迟早要被人堵门。班里有个男生拿这事笑她,说她爸是骗子,说她妈到处借钱不要脸,还说她以后肯定读不了好学校。
程小棠忍了几次,今天对方又在器材室门口堵她,把她书包扔到地上,还踩了她的作业本。
她去抢书包,对方推了她一把,她撞到旁边的架子,玻璃器材摔下来,手臂被割伤。混乱里,对方额头也磕到了架角。
结果对方家长来了以后,一口咬定是程小棠先动手,还说她拿玻璃故意伤人。
“他们说要报警,还要学校处分我。”
程小棠哭得发抖:“小叔,我真的没有。”
程砚舟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别怕。这事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他走出病房时,许曼宁正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擦眼泪。
程砚舟走过去:“学校监控呢?”
许曼宁吸了口气:“老师说器材室里面没有监控,门口走廊有,但角度不全。对方家长一直闹,说如果不赔六十万,就把事情捅到教育局,还要在网上曝光。”
“六十万是他们开的?”
许曼宁点头。
程砚舟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这么怕?”
许曼宁愣了一下。
程砚舟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准:“如果只是学生冲突,哪怕对方胡搅蛮缠,也不至于让你说小棠这辈子完了。嫂子,你还有事没告诉我。”
许曼宁手指攥紧单据,纸张被捏出皱痕。
她沉默了好久,才低声说:“你哥外面那些债,已经有人找到学校了。”
程砚舟眉眼一沉。
许曼宁继续说:“前几天有人给小棠班主任打电话,问她是不是程志恒的女儿。还说如果程志恒不还钱,就去学校门口等。今天那些传言,也是从那以后开始的。”
“程志恒欠了多少?”
许曼宁没立刻回答。
程砚舟看她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不止六十万?”
许曼宁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六十万只是今晚堵门的人要的利息和违约款。真正的窟窿,我也不知道到底多大。”
走廊灯光惨白,照得她眼底一片疲惫。
“砚舟,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七年前的事,你心里有怨,我都明白。可小棠是无辜的,她才十六岁。”
程砚舟没说话。
许曼宁像怕他误会,又急着补了一句:“我不是让你替程志恒还债。我只是想先把学校这边压住,把最急那伙人打发走。别让他们去找小棠。”
程砚舟看了她很久,忽然问:“嫂子,程志恒这些年,是不是还在做当年那种事?”
许曼宁脸色瞬间变了。
那一瞬间,答案已经很清楚。
程砚舟心里那根绷了七年的线,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冷的响。
他没再逼问,只说:“学校这边我处理。至于钱,先不急着给。”
许曼宁急了:“可是他们说今晚……”
“他们敢去学校,我就让他们今晚进去。”
程砚舟语气平静,却让人听得出分量:“你先陪小棠。我出去打几个电话。”
他转身走到楼梯间,给林岱打过去。
林岱是他公司法务兼助理,跟了他五年,办事很稳。
电话一接通,程砚舟直接说:“查程志恒近两年的债务、担保、货款往来。重点查建材、仓储、调拨,还有他名下和别人合伙的项目。”
林岱那边顿了一下:“程总,查到什么程度?”
程砚舟看着楼梯间墙上斑驳的阴影,声音冷下去:“查到底。”
安排完,他又联系了学校负责人、医院、派出所那边熟人,让人先保留当晚监控和相关证据。
对方家长半小时后赶到医院。
女人一进来就扯着嗓子喊:“谁是程小棠家长?你们别躲!我儿子现在还头晕恶心,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她丈夫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好看,手机一直举着,像是随时准备录像。
许曼宁站起来,脸色发白。
程砚舟从旁边走过去,挡在她前面:“我是程小棠小叔。有什么事跟我说。”
对方女人上下打量他,冷笑:“终于来个能说话的了?行,那就谈赔偿。六十万,一分不能少。还有,程小棠必须当众给我儿子道歉,学校处分也不能少。”
程砚舟没恼,只问:“你儿子的伤情鉴定出来了吗?”
女人一噎:“额头都破了,你看不见?”
“轻微擦伤还是轻微伤,差别很大。”程砚舟说,“程小棠手臂缝了七针,脸上也有伤。双方都受伤,事情怎么发生的,要看监控、看证人、看学校调查,不是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男人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想赖账?”
程砚舟抬眼看他:“该赔的,一分不少。不该赔的,一分不给。你们如果觉得构成故意伤害,可以报警。正好,把你儿子先推人、辱骂同学、踩毁物品的事也一起说清楚。”
女人立刻尖声道:“你别血口喷人!”
程砚舟把手机递过去,里面是刚让人调来的走廊监控截图。
虽然器材室内没有画面,但走廊外能看到那个男生先把程小棠的书包扔在地上,也能看到他伸手推人的动作。
女人脸色变了变,却还嘴硬:“那又怎么样?我儿子还是受伤了!”
“受伤就治,责任就划分。”程砚舟淡声说,“另外,你们刚才说要把学生信息发到网上,这个我已经录音了。未成年人隐私,随意曝光,你们可以试试。”
男人赶紧按住女人,脸上的气势弱了不少。
学校老师也赶了过来,看到程砚舟在,态度明显比之前谨慎。
这场闹剧最后暂时按下。
对方不再提六十万,只说等学校调查结果。程砚舟让林岱安排律师跟进,医院这边也留好诊断和伤情照片。
处理完已经快凌晨。
许曼宁站在病房门口,低声说:“谢谢你。”
程砚舟看着她:“嫂子,现在该说另一件事了。”
许曼宁脸上的疲惫一下重了。
她没有立刻说,只转身走到楼梯间,靠在墙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哥这两年和人合伙做仓储中转,名义上是周转建材,实际上有些货不是他的。”
程砚舟眼神冷了冷。
许曼宁声音很低:“他拿别人的货先去抵自己的账,再用后面的货补前面的洞。刚开始金额不大,他说很快能填上。我信过一次。”
她停了停,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实不是信他,是不敢不信。小棠还要上学,家里老人也在,我一闹,日子就彻底散了。”
“所以你一直替他瞒?”
许曼宁没否认。
“我也想过离婚。”她说,“可每次刚要走,他就出事。不是被人堵门,就是货款断了,要不就是你爸妈来求我,说这个家不能散。我拖着拖着,就拖到今天。”
程砚舟没有接她的话。
他忽然问:“七年前那批货,是不是也不是第一次?”
许曼宁身体明显僵住。
楼梯间里静得只剩应急灯微弱的电流声。
程砚舟盯着她:“你当年给我的牛皮信封里,除了借条,还有一张出库复印件。那张单子不是随手放进去的。嫂子,你那时候就知道事情不对,对吧?”
许曼宁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知道一点,但不知道全部。”
这句话落下来,程砚舟心口像被钝刀慢慢划开。
原来他这些年猜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许曼宁靠着墙,像终于没有力气再撑。
“七年前出事前,程志恒已经动过仓库里的货。他有一笔外面的账快到期,手里没钱,就先调了一批货出去抵。后来想补回来,可越补越乱。你手上那批货出事,只是刚好赶上了。”
程砚舟的声音冷得厉害:“所以最后他们把所有账推到我头上?”
许曼宁眼圈红了。
“是。”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程砚舟却觉得,整条楼梯间都在发闷。
他一直以为,七年前那场赶他出门,是程家为了保程志恒,临时选了他当替罪羊。
原来不是临时。
程志恒早就烂了。
那批货只是露出来的一截线头,而他们怕顺着线头扯出后面一整团烂账,所以干脆把他推出去,把事情盖死。
程砚舟喉结滚了滚。
许曼宁哑声说:“我当时查到一点记录,知道你不该背那笔账。我跟程志恒吵过,也跟你爸妈说过,可他们不听。他们只想先把事情压下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全部?”
这句话问出来时,程砚舟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厉害。
许曼宁眼泪终于落下来。
“因为我也怕。”
她抬手擦掉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
“我怕事情真翻出来,程志恒进去,程家散了,小棠没爸。我那时候刚生完小棠没几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能做的,就是给你钱,让你先走,再留一张单子给你。砚舟,我知道这不够,我一直知道。”
程砚舟站在那里,许久没说话。
怨吗?
当然怨。
可他也很清楚,当年唯一向他伸手的人,就是许曼宁。
她不是圣人,也没有能力一个人掀翻整个程家。她有孩子,有婚姻,有被困住的软肋。
可明白归明白,疼也是真的。
半晌后,程砚舟才开口:“现在呢?你还想继续替他堵?”
许曼宁摇头。
这一次,她摇得很慢,却很坚定。
“不堵了。”
她看着程砚舟,声音沙哑:“我只想保住小棠。其他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程砚舟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要走,许曼宁忽然叫住他:“砚舟。”
程砚舟停下。
许曼宁问:“你要怎么做?”
程砚舟没有回头。
“让七年前该说话的人,都说话。”
第二天上午,林岱把查到的资料发了过来。
程志恒这几年表面还在经营门店,实际上到处拆东墙补西墙。货权不清、重复抵押、私下调货、虚假出库,账目乱得一塌糊涂。
更让程砚舟冷笑的是,七年前那批货的后续记录里,竟然还有三次补录。
第一次,是他被赶出家门后的第九天。
第二次,是半年后。
第三次,居然是三年前。
也就是说,当年的账从来没真正平过。
他们一直在改,一直在补,一直把旧窟窿藏在新账里。
程砚舟看着电脑上的扫描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越来越冷。
林岱站在旁边:“程总,这些材料如果提交出去,程志恒那边麻烦不小。还有七年前的部分,时间有点久,但如果有原始单据和证人,也不是不能查。”
程砚舟问:“证人呢?”
“当年仓库那边的老周还在本地。我联系上了,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听说您要查,松口了点。”
程砚舟合上电脑:“去见他。”
老周住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楼梯上全是灰,墙皮掉得斑斑驳驳。
他开门看到程砚舟时,愣了很久。
“你……砚舟?”
程砚舟点头:“周叔。”
老周把人让进屋,倒水时手都有点抖。
程砚舟没绕弯:“七年前那批货,您还记得吗?”
老周脸色一下变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没过去。”程砚舟看着他,“程志恒现在又出事了,这次牵连到我侄女。周叔,当年的事,我必须弄清。”
老周把杯子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屋里一台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最后,老周叹了口气。
“其实那批货出问题前,仓库就不干净了。”
他声音很低:“你哥私下带人来调过几次货,说是临时周转,不让记正式账,只让我先挂着。我那时候也劝过他,账不能这么走。可他是老板,我能怎么办?”
程砚舟问:“我嫂子去过仓库?”
老周点头:“去过。她发现不对,跟你哥在仓库办公室里吵得很凶。后来你出事那天前后,她还来找过我,让我把几张复印单给她。”
“那张单子是你给她的?”
“是。”老周声音更低,“可我只给得出一部分。后面的记录被你哥拿走改过,有些底单后来不见了。”
程砚舟继续问:“当年补签单是谁签的?”
老周嘴唇动了动,犹豫半天。
程砚舟看着他:“周叔,我不是来逼你作伪证。我只要实话。”
老周低下头。
“不是你签的。那天你根本没在仓库,你去工地了。”
程砚舟胸口那口气,终于彻底沉下去。
其实他早就知道不是自己。
可从别人嘴里听到,还是像有人把七年前扣在他头上的那只锅,又狠狠敲了一遍。
老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塑料袋,里面包着几张发黄的纸。
“这些是我当年偷偷留下的。你嫂子后来来找过我,我没全给她,怕惹事。现在你拿去吧。”
程砚舟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
老周看着他,眼神复杂:“砚舟,当年你走后,我其实挺后悔的。我知道你冤,可我不敢说。”
程砚舟沉默了片刻:“现在说,也不晚。”
从老周家出来后,程砚舟给许曼宁打了电话。
“下午三点,把程志恒叫回门店。”
许曼宁那边静了一下:“他不会愿意见你。”
“那就告诉他,如果他不来,我直接让供货方和律师去找他。”
许曼宁没再劝,只说:“好。”
下午三点,程家门店后面的办公室里,人到得很齐。
程志恒坐在茶桌边,脸色难看得很。程父程母也来了,一个黑着脸,一个眼睛红肿。许曼宁站在窗边,没坐。
程砚舟带着林岱进去时,程志恒立刻冷笑。
“现在真是不得了了,回自己家还带律师?”
程砚舟拉开椅子坐下:“这不是家,是谈事的地方。”
程母一听,眼泪又下来了:“砚舟,你怎么能这么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一家人。”
程砚舟抬眼看她:“七年前把我赶出去的时候,您也这么想过吗?”
程母声音一下卡住。
程父皱眉:“行了,一回来就翻旧账,有意思吗?”
程砚舟看向他,语气平静:“有意思。今天就是来翻旧账的。”
程志恒拍了一下桌子:“程砚舟,你别太过分!你现在混得好,回来踩我一脚,是不是觉得特别痛快?”
程砚舟没理他,朝林岱点了下头。
林岱把资料一份份摆在桌上。
七年前的出库单。
补签记录。
仓库调拨底单。
老周留存的复印件。
近两年程志恒涉嫌重复抵押、私自调货的往来记录。
每摆一份,程志恒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到最后,他伸手去抢,被林岱按住。
林岱客气地说:“程先生,这些都是复印件,原件已经留档。您撕了也没用。”
程志恒眼底闪过慌乱,却很快梗着脖子吼:“假的!全是假的!你拿这些东西想干什么?”
程砚舟看着他:“七年前那批货,不是我弄丢的。”
程志恒咬牙:“仓库归你管,出了事你就有责任!”
“我有没有管理责任,可以查。”程砚舟声音冷了些,“可你伪造补签、私下调货、拿后账补前账,这些也能查。”
程志恒脸色一变:“你少血口喷人!”
许曼宁忽然开口:“够了。”
她声音不大,却让屋里几个人都看过去。
程志恒瞪她:“你闭嘴!”
许曼宁没有闭嘴。
她看着程志恒,眼圈发红,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七年前,你在仓库调过货。我问你,你说只是临时周转。后来窟窿越来越大,你怕客户和供货商找上门,就把那批账推给砚舟。那天晚上,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单子有问题,可没人愿意查。”
程母慌了:“曼宁,你别乱说!”
许曼宁转头看她:“妈,我有没有乱说,您心里清楚。那晚您哭着让我别管,说志恒不能倒。您还说砚舟年轻,出去躲几年就好了。”
程母脸色惨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程父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许曼宁!你现在是想让这个家散了吗?”
许曼宁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这个家早就散了。是你们非要假装它还好好的。”
程志恒气得站起来,指着她骂:“我这些年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现在帮着外人来对付我?”
“外人?”
许曼宁看着他,像终于听够了这个词。
“七年前你让他背锅的时候,他是你弟弟。现在他回来查真相,就成外人了?”
程志恒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程砚舟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他只是觉得荒唐。
原来七年过去,程志恒还是那样。出了事先推,推不掉就吼,吼不动就拿一家人压。
程砚舟把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现在欠下的账。六十万只是其中一笔违约款。你找嫂子,让她来求我,不是为了小棠,是想让我先把钱拿出来,把最急的口子封上。然后呢?继续拖,继续补,继续等下一次爆雷。”
程志恒眼神躲了一下。
程砚舟盯着他:“你是不是还打算让我公司出面做担保?”
屋里彻底静了。
许曼宁猛地看向程志恒。
程志恒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砚舟笑了一声,笑意很冷:“七年前让我背一次。七年后,还想让我再背一次?”
程志恒像是被戳破了最后一层脸皮,索性也不装了。
“那又怎么样?”他忽然吼出来,“你现在有钱!你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活了!我是你亲哥,你帮我一次怎么了?”
程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志恒越说越急:“当年让你出去顶一下,你不也没死吗?你现在不是过得比谁都好吗?要不是当年那事,你能有今天?”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许曼宁闭上眼,像是连看都不想再看他。
程母张了张嘴,想拦,却已经晚了。
程父的脸也沉下去,可不是因为心疼程砚舟,而是知道这话彻底没法收场。
程砚舟安静地坐着。
他看着程志恒,忽然觉得这七年压在心口的很多东西,一下都散了。
不是释怀。
是看清。
有些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他们只会觉得,你没被他们害死,就应该感谢命硬。
程砚舟缓缓站起来。
“好。”
他拿起桌上的资料,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这句话,你留着跟律师、供货商,还有该听的人慢慢说。”
程志恒脸色大变:“你什么意思?”
程砚舟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程母扑过来拦他,哭着说:“砚舟,你不能这样!他是你哥啊!”
程砚舟停下脚步。
“我知道。”
他看着程母,眼神很淡:“所以七年前,我才一直等你们给我一句公道话。”
程母哭声一顿。
程砚舟继续说:“可你们没有。现在,也不用给了。”
第二天,程志恒的门店就被供货方堵了。
不是街头讨债那种闹法,而是带着律师函、合同、对账单,正正经经上门核账。几家合作方听到风声,也陆续派人过来。仓储那边配合调记录,一些被改过的底单重新浮出水面。
程志恒想躲,躲不掉。
想赖,也赖不掉。
他这些年靠脸面撑起来的那点关系,在证据面前碎得很快。
门店卷帘门半拉着,街坊邻居站在对面看热闹。有人小声议论,说程家这些年看着挺风光,原来里面早就空了。
程母几次打电话给程砚舟。
第一次,他没接。
第二次,还是没接。
第三次,许曼宁拿着程母的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不用接,我来处理。
程砚舟看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许曼宁带着程小棠办了出院。
程小棠的学校那边也出了初步处理结果。监控和证人证言都能证明,对方男生先挑衅推搡,双方冲突属于偶发事件,不存在所谓故意伤人。学校对双方都进行了教育处理,但不会记入档案。
对方家长本来还想闹,可律师介入后,态度收敛许多。
小棠没事。
这是这一堆烂事里,唯一算得上好的结果。
傍晚,许曼宁约程砚舟见了一面。
地点就在医院旁边的小公园。
天色快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许曼宁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旧文件袋。
程砚舟走过去坐下。
许曼宁把文件袋递给他。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留下的东西。录音,转账记录,还有程志恒几次调货的聊天截图。以前我不敢拿出来,现在没必要藏了。”
程砚舟接过来,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你想好了?”
许曼宁点头。
她看着远处,声音很轻:“想了七年,也该想好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许曼宁笑了笑,眼里却没有什么笑意:“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再撑一下,小棠就能有个完整的家。可后来才明白,烂掉的地方捂着不让人看,不叫完整,叫发臭。”
程砚舟没说话。
许曼宁转头看他:“砚舟,当年我救了你一点,也害了你一点。”
程砚舟皱眉:“嫂子……”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我给了你钱,可我没把真相全说出来。我留了证据,却没站出来替你说话。这件事,我不能因为自己当年帮过你,就当没亏欠你。”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放在心里磨过很多遍。
“对不起。”
程砚舟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七年前,他最想听这三个字。
可真到听见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不欠我那两百万了。”
许曼宁眼眶一红。
程砚舟继续说:“但七年前那件事,确实有人欠我。该谁还,就让谁还。”
许曼宁点头:“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准备离婚。小棠跟我。”
程砚舟并不意外。
“需要帮忙就说。”
许曼宁这次没有逞强,只轻声回:“会的。”
天彻底黑下来时,程砚舟起身离开。
回公司路上,他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的东西很杂,有些纸已经发黄,有些录音文件用U盘存着。最上面压着一张复印件,正是七年前那批货的早期调拨记录。
记录最底下有一行手写备注。
字迹不是他的。
也不是仓库老周的。
程砚舟看着那一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七年。
有些真相迟到了七年,才终于露出原本的样子。
可迟到,不代表可以不来。
几天后,程志恒那边彻底撑不住了。
供货方起诉,合作方追责,担保链断裂。程父程母一开始还想着到处找人说情,后来发现根本没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程志恒来找过程砚舟一次。
那天他等在公司楼下,衣服皱巴巴的,胡子也没刮,看起来一下老了很多。
程砚舟从车里下来时,他冲上来,被保安拦住。
“砚舟!”
程志恒喊他,声音嘶哑:“你真要看着我完?”
程砚舟停下脚步。
程志恒眼睛通红,嘴上却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我承认,当年那事我对不住你。可都过去了,你现在什么都有了,我呢?我马上什么都没了!”
程砚舟看着他:“所以你来找我,是道歉,还是要我收手?”
程志恒僵住。
程砚舟已经知道答案。
他淡声说:“程志恒,你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你只是觉得自己输了。”
程志恒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
程砚舟没再停留,往大楼里走。
身后,程志恒忽然喊:“我们是亲兄弟!”
程砚舟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七年前,你亲手断的。”
那之后,程砚舟再没见过程志恒。
事情按流程往下走,该追责追责,该清算清算。程家门店关了,招牌被摘下来那天,老街上下了点小雨。
许曼宁搬出了程家。
她带着程小棠去了离学校近一点的小房子,东西不多,母女俩收拾了一个下午。程砚舟让人送了些家具过去,许曼宁没有拒绝,但后来把价格记下来,发给他说以后慢慢还。
程砚舟看到消息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倒还是许曼宁。
什么都要算清楚,什么都不肯白拿。
程小棠恢复得不错,胳膊上的伤慢慢结痂。她给程砚舟发过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小叔,谢谢你信我。
程砚舟回她:以后先保护自己,再讲道理。
小姑娘回了个点头的小表情。
半个月后,程砚舟回了一趟老城区。
不是去见程家父母,也不是去看程志恒。
他只是路过那栋旧楼,车停在红灯前,楼道口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褪色的小广告,灯白天也亮着,昏昏沉沉。
七年前,他就是从那里拖着箱子走出来的。
那时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下了。
可现在回头看,他那晚失去的并不是家。
而是一场早该结束的拖累。
副驾上放着那只牛皮信封。
里面装着借条、还款流水、出库单、录音备份,还有新整理好的证据目录。
这东西陪了他七年,像一根刺,也像一块压舱石。
过去他一直把它锁在抽屉最深处,提醒自己不能忘,也不能倒。
现在不需要了。
程砚舟把信封交给林岱正式归档,然后坐在办公室里,独自待了很久。
窗外车流如织,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是许曼宁发来的消息。
她说:小棠今天回学校了,一切都好。
程砚舟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某处终于松了松。
他回复: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许曼宁又发来一句:砚舟,以后都往前走吧。
程砚舟没有立刻回。
他看着窗外,想起七年前许曼宁在楼道里对他说的那句“先活下来,别回头”。
那时候,他真的没有回头。
所以才走到了今天。
现在,他依然不会回头。
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身后太疼。
而是因为前面已经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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